采訪|崔秀娜
焦波,著名攝影師,作品《俺爹俺娘》打動了無數人。但他并沒有止步于攝影,而是很早就涉足紀錄片的拍攝。至今,他已拍攝了近二十部紀錄片。《鄉村里的中國》《出山記》等作品在國內外獲得多項大獎。
二○二三年盛夏,我們在焦波的老家——淄博市博山區源泉鎮天津灣西村,對他進行了一次深入采訪。采訪所在的小院,就是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也是『俺爹俺娘』生活的地方。可以說,這里是他藝術創作的根。在這里,焦波跟我們侃侃而談,談他與《山東畫報》的淵源,談他對于攝影的理解,談一名紀錄片導演該如何扎根生活……他既是一位長者,又是一位朋友。他誠摯地希望每一位攝影者不要僅局限于拍照片,而是要緊跟時代變化,涉足于視頻的拍攝。他始終強調的一點就是一定要講好故事,因為好故事才能打動人心。『農民在地里收獲莊稼,我在地里收獲故事』,既是他的創作理念,也是他的創作心得。
以下的訪談就是來自當日的采訪。因篇幅所限,文字有所刪減。
山東畫報:您是《山東畫報》的老朋友了,這么多年一直在支持《山東畫報》的發展。您能簡要談談與《山東畫報》結緣的過程嗎?
焦波:跟《山東畫報》結緣是在40年前。1983年,我剛開始學攝影,拍了作品《急步搶救》,在山東省新聞攝影評選中獲得二等獎,刊發在了1984年的《山東畫報》上。剛開始學攝影,就能在省里獲獎,而且能刊登在十分敬仰的《山東畫報》,讓我很是激動。
說起《山東畫報》對我的幫助,不得不提曾長期擔任山東畫報社總編輯的張書永老師。也許因為他曾是《淄博日報》攝影部老領導,而后我又進了《淄博日報》攝影部的緣故,我和他始終有一種親近感。張書永老師經常來淄博采訪創作,我得以認識他,并且跟他學習。就是從他的口中,我第一次知道一張平面照片也要讓人讀出細節,一組照片里要有故事。他鼓勵我既要拿相機又要拿筆,圖文并茂地完成一個攝影專題。1988年,我拍攝了一組反映村莊缺水的報道《水,水,上雀峪在呼喚》。張書永老師說這組稿子很好,并囑咐我做好后續報道。幾個月后,這個山村打出了自來水,而且是優質礦泉水,我又拍攝了一組《水,水,醉了上雀峪》,《山東畫報》在重要版面予以刊發。
在《山東畫報》的培養下,我的專題攝影不斷成熟。可以說,我如今形成的用故事來記錄事件的方式,就是來自《山東畫報》。《山東畫報》是我成長的階梯。
山東畫報:《山東畫報》未來也想在視頻領域有所發展。您能給我們提點意見和建議嗎?
焦波:《山東畫報》的記者在媒體轉型方面很有優勢。因為《山東畫報》的強項是做圖片故事,而紀錄片也是講故事。在此,我想給《山東畫報》的記者朋友們提個建議,就是你們已經有拍圖片故事的經驗,向短視頻或者紀錄片方向轉型,是最有利的,因為你們知道怎么講故事。
我自己就是在《山東畫報》的培養下,拍圖片故事,后來成功轉型做了紀錄片導演。
山東畫報:您覺得紀錄片和攝影,除了動態靜態以外,最重要的區別在哪里?
焦波:紀錄片能夠更好地講故事,更生動地講故事;攝影卻能將瞬間的影像記錄下來。二者各有長處,各有千秋。不能強調這個,貶低那個,二者講故事的形式不同。所以我跟我的學生反復強調:哪些題材適合拍照片,你就拍照片;哪些題材適合拍紀錄片,你就拍紀錄片。
碰到更適合于拍紀錄片的時候,就要拍紀錄片。你要完整地把這個故事講出來,否則就容易浪費這個題材。拿著相機,只是單純拍一張照片,容易浪費題材!
山東畫報:看您的書《鄉村里的中國》,您說紀錄片的拍攝是拍攝者和被拍攝者共同來完成的。您的這句話該如何理解?
焦波:對于被拍攝者來說,你有好故事,但沒人去拍你,不行。對于拍攝者來說,對方不配合你,也不行。雙方共同支持,共同協作,才有了一部好紀錄片。
這里必須要強調兩點:第一,作為導演,必須尊重被拍攝者,不能胡編亂造,要真實地展現被拍攝者的意思。第二,被拍攝者表達得太過度、太張揚了,也不行。這樣就不是他了。

2012年,北川(左)、劇璽博(中)、焦波(右)在《鄉村里的中國》拍攝地杓峪村

2006年,電視劇《俺爹俺娘》新聞發布會在北京舉行(劉雅蘭/攝影)
紀錄片必須展現生活中最真實的一面,最感人的一面。被拍攝者恰到好處地在鏡頭前展現他自己的故事,這樣拍下來就是一部好片子。
山東畫報:您拍攝的紀錄片的主人公都是如何選擇的?《鄉村里的中國》里的杜深忠、張兆珍夫婦,《淘寶村》里的任恒,都令人印象深刻。
焦波:可以說,拍這十幾部片子,我找主人公的時間還沒有超過半天的。一看見他,就想,我找的人不就是這樣的嘛,就是他了。
以《鄉村里的中國》主人公杜深忠為例。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在地上寫字。在太陽透過門框照到屋內形成的矩形光影里,他蘸著水在寫《道德經》。他跟我說:“焦老師,這個光影,在我眼中就是一張非常好的宣紙。”這個畫面太詩意了!我就在想,這是個農民嗎?這是個詩人啊!隨后他又說了一句:“每當我在上面揮毫潑墨的時候,什么困難、什么無奈、包括我媳婦無盡的嘮叨,全都蕩然無存。我全身心沉浸在這光影的享受之中。”這不就是詩人嗎?傳統意義上的農民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但我就是要找一個像杜深忠這樣有頭腦、有藝術追求的農民。因為鄉村要振興,需要文化振興。
我心想,這肯定是我的主人公了!杜深忠的媳婦張兆珍正在包大包子。我這個人有個特點,就是見人自來熟。也得益于這么多年的采訪經驗,所以很快就能和人建立起感情。我對張兆珍說:“弟妹啊!這么多年跟我大兄弟過得怎么樣啊?!”張兆珍說:“兄弟,別提了,我們這輩子就是一部‘戰爭片’!”

《鄉村里的中國》劇照。主人公杜深忠借著地上的光影,蘸著水寫《道德經》

2008年12月,焦波在汶川地震后收了六個地震孤兒當徒弟,教他們攝影攝像

2008年,六個孩子在北川縣地震現場手拉手奔跑

2010年,六個孩子在新房前奔跑

2013年,六個孩子在北川新城奔跑

2015年,六個孩子在北川新城奔跑

2018年,六個孩子在北川新城奔跑

2021年10月27日,中國淄博天津灣鄉村影像大集在焦波故鄉天津灣村開幕。一千多位村民手拉千尺紅綢為大集剪彩

2023年夏,焦波在承包的焦山上騰越(覃猛/攝影)
我心想,這不正是我要的嗎?我說:“我就是要拍‘戰爭片’,我這一年都要住在你家里,當你們倆起戰爭的時候,尤其是激烈戰爭的時候,你讓不讓我拍?”她說:“你愛咋拍就咋拍!”
這不就成了!《鄉村里的中國》因為有這對主人公,所以才有了很多經典的片段。這部影片不管是在國內放映,還是在國外放映,他們夫妻倆因為琵琶吵架的那個橋段都令觀眾印象深刻!尤其是杜深忠說的那句“人需要吃飯,精神也需要吃飯,也需要哺養”已經成為這部影片的經典語句。
山東畫報:您的每一部紀錄片幾乎都是長時間拍攝。拍攝《鄉村里的中國》您在杓峪村里待了300 多天,拍《淘寶村》也是待了一年多。這是拍紀錄片行業的慣例,還是您的準則?您為何會形成這個慣例?
焦波:許多前輩也是這樣拍的。我的這個慣例得益于老鄉張宏森。2012年,他交給我一個任務,去拍一部紀錄片。他說,你在全國找一個村莊,就在村莊里住下,一天也不能離開。這個任務看起來簡單,但是太苛刻了。他最后選中了我,是因為看中了我的韌性——《俺爹俺娘》我拍了30年,汶川地震孤兒我拍了10年。最后,我完成了這個任務,就是《鄉村里的中國》。
拍完《鄉村里的中國》,我又按照這個長時間紀錄的方式繼續拍其他紀錄片。因為我覺得我不是科班出身,但我有韌勁。所以當我的研究生,首先學的就是我的堅持、堅韌和不服輸。
《鄉村里的中國》斬獲眾多大獎,包括華表獎、白玉蘭獎等23 個大獎。這就是長期扎根土地的結果。“農民在土地里種植莊稼,我在土地里種植故事”。農民種莊稼,是栽上種子,出來苗子,最后收獲莊稼。我在鄉村里,發現故事,也有開頭,有風雨,有結尾。農民收獲了莊稼,我收獲了故事。
(未署名圖片由焦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