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

與其說陳一男是一個畫家,不如說他更像是一個詩人。只不過他是在用各種飽滿的色彩和奇思妙想的畫面在寫詩。他的每一幅天真、純粹的畫,仿佛都能將你帶入一個童話般的世界。
他畫畫,向往要成為一個藝術家,這與他的媽媽是一個多年游走于世界的表現主義畫家不無關系。他的媽媽叫戈魯。她取得的成就和贏得的尊崇,讓他自己準備好征服成為一個自由藝術家可能遭遇的艱辛與困苦。
我看到的不同,是一開始陳一男就更傾向于追求智性,也更多哲學追問。從他許多看似漫不經心的畫作,你能感受到他的一種渴望真相和觸及本質的執拗。
前兩年有一家平臺介紹他時說,生活已經夠嚴肅沉悶了,不如有趣一些。這不難看出陳一男的創作給人的最初印象。他談到《有時我感覺夜空是一堵墻》,他說之前畫過許多十字形的星星,后來猛地發現,十字形的亮光像是四塊磚頭中間的縫隙。十字的光既可以是實體星星,也可以是虛的空隙;而周遭的夜空,既可以是讓光傳播的虛空,也可以是遮住整個光的墻。一個天馬行空的靈感竟然源自嚴謹而自足的邏輯,這帶給我一點小小的震驚,以及關注的興趣。
剛剛在北京,他和另外四位不同國度的藝術家舉辦了一次大展,以“站在不同的地方看月亮”命名。他的觀念攝影、行為圖像、架上繪畫受到批評家的高度認可和普遍好評。


中央美院劉斌教授對陳一男的《河床上的月亮》予以不吝贊許的高度評價:這個作品既有詩意的情緒,又有觀念的深度,傳遞的信息量很大。干涸的河床,月亮卻是在水中的狀態,時間空間想象力在這里凝固。
其實,陳一男從幼兒園時起就愛畫畫,上小學時媽媽改行成了一名畫家,當然受到更多耳濡目染。但真正讓他重新開始畫畫,還是在英國金史密斯藝術學院讀書時。當時他覺得很酷,因為多數人在做各種裝置。
后來談到鐘情于繪畫的內在動機時,他自省到可能是在愈發混沌的事相中,對清晰語音的特別渴慕,他說這對他影響很大。他說這樣描述自己的繪畫創作比較準確:我的畫是實現草稿本上的內容,草稿本上的內容來自我層出不窮的想法。而我所有創作的動力,主要是一種好奇,想看看將來會有的新想法究竟是什么。

看來他的核心在于想要表達什么,結構、色彩、線條以及其他種種規則或技巧不過是一種介質?!拔乙郧白龅幕臼茄b置,有時甚至不知道做的是什么。之所以最終選擇繪畫,是我認知到,一個畫作為圖像,比其他一堆東西或行為,要少很多混淆與誤解。”
就算畫了一個很糟糕的畫,人們也知道這是一個畫。這是他藝術形式選擇上的堅定而自詡的信條。在輕松、好玩、不拘謹、易接受這些前提下,呈貢內心的感動和想法。
他說自己的畫展現的是“不在任何地方的事物”,其實是在描繪內心的天地、鏡像和愿景,那是一種詩意的未來。
我們看得到,結構上跳脫透視甚至平衡,描摹上隨心所欲地變形或夸張,一男的畫以孩子涂鴉般的天真反映事物,充滿自信,其實也更靠近真理。
畫家說“用什么顏色,這件事總是讓我發愁。我的許多想法常常沒有顏色,但總得看上去像一幅畫呀。所以畫草莓之類就特別開心,因為它們自帶顏色,我就不必糾結?!?p>
事實上,陳一男作品的色彩一直給人格外協調和高級的感覺,這應該源于他從小就生長在藝術的氛圍內,源于他接受的藝術教育和涉獵的藝術視野,更源于他的率性而純粹的心性。遠離功利、無需做作的自由藝術家總能貢獻出更多的美。
談到什么是好的畫,他不假思索地說,有人喜歡的畫,就是好畫;更多人喜歡的,就是更好的畫;幾乎所有人喜歡的,就是最好的畫。他認為這沒有例外。
陳一男認定自己不服務于任何群體,也不必去假設他們的喜好。畫畫時,就只管自己喜不喜歡。這省去了很多糾結和干擾。
期望是有的,他想象過自己的畫,以某種形式成為商品進入某個市場,而顧客會只通過愿不愿意花錢,來投票這個畫的好壞。“我會相信這種結果,而毫不辯駁?!?p>
看著陳一男的這些有點標新立異的作品,似乎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一時又說不清楚。直到我想起了伍爾夫讀過《月亮與六便士》的感慨:就像撞在了一座冰山上,令平庸而繁冗的日常生活瞬間瓦解。
寫著這篇訪問的時候,他發來條微信,說剛剛被辭退,回頭得再找一個工作。我能想象到他那種無憂無懼、隨遇而安的狀態。而且確信,無論去做什么,他都不會放棄畫畫,這就像一個人不能失語。
他是一個值得我們期待,注定會在未來相遇的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