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際峰
當我靜下心來,才注意到燕子優美的形態:輕盈、平和,有歌的聲音詩的影子。難怪母親那么愛燕子。
母親已經走了多年。每年春暖花開,我都要回老家看看母親的燕子,一段往事倏地回到眼前。
驚蟄過后,地氣升騰,草長鶯飛,母親的燕子就飛回來了,熱鬧跟著就來了。從記事起,我家老屋的畫梁下就有一垞燕巢,晨露初晗,燕子就撲棱棱飛出家門。
在閑下來的日子里,母親喜歡一個人靜坐門前,看燕子斜里翻飛,梁前呢喃。有時燕子還不忘飛到母親的頭頂低吟淺唱。小時候我調皮,常常拿著彈弓在庭前瞄燕子,倘如被母親看見,總要遭到嚴厲的責備。一次我獨自吃午飯,一塊拇指般粗細的泥土刷啦啦落在桌子上,濺起一溜沙塵,燕子不知是過,還嘰嘰喳喳在我頭頂上打鬧。我一時懊惱把燕窩捅了。母親知道后兀自郁悶不已。
此后,燕子飛走了,歡樂飛走了。留給母親的是莫名的寂寞。燕子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生靈,緣何母親對它喜愛有加?后來,在母親的言說中,我對這個小生靈有了重新的認識:燕子不僅是一種有情有義的益鳥,它同時也是一種吉祥善良的象征,我們沒有理由傷害它。
不知什么時候,燕子飛回來了,它依舊在畫梁下筑新巢,在那些日子里,燕子悄無聲息地忙于銜泥筑巢,沒了歌聲,沒了歡鬧,把艱辛留給自己,把快樂留給后代。從此,母親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被歲月拉長的笑靨。
時光悄悄在樹梢上溜走。兒女們都已長大成人,像燕子一樣遠走高飛,走出故鄉那條曲曲彎彎的土路,到城里謀事,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父親早逝,是母親含辛茹苦把兒女拉扯成人。我們進城后自然要把母親接到身邊,用今天的甜填補往日的苦難。可母親總是拒絕兒女的懇求。偶爾到城里小住,就又鬧著要回老家。我知道再好的物質條件,也難以代替樸素的精神渴求。母親向往鄉土、田園,和有聲有色的生態環境,當然也包括她的小燕子,家園的意義永遠不會被擠占。
其實,老屋早就有兩扇偌大的“耳窗”,即便大門緊閉,也絲毫不妨礙燕子飛行,母親的擔憂肯定是多余的。早年讀過宋人張炎的詞:“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誰家?”我就心生納悶:每年燕子遠飛千百里,如何還能找到自己的家。飛回來的燕子還會是去年的燕子嗎?這一解不開的謎困擾我多年,后來在鳥類專家那里才找到答案。原來候鳥都有超強的記憶力,它們可以根據“磁偏角”原理來確定自己棲息的位置。有些燕子即便離“家”四年之久,還能準確飛回自己的棲息地。我常常在想,天下兒女都是母親用乳汁喂養他們的身體,故鄉的山水田園撫慰了他們的心靈,他們是否也該具有情感的“磁偏角”,不論走得多遠,也要常回家看看,反哺養育他們的父母,反哺這塊多情的土地。
在趕路的歲月里,也許無暇顧及花開花落,鳥囀芳林。當你走到該歇腳的人生驛站,那些不經意的日子一下子就回到你的眼前,那些解不開的謎團,此時抑或會被歲月所咀嚼、所化解。
春天來了,萬物都開始了它們新一輪的生命旅程,緣何母親的燕子還此去杳杳。那天,我躑躅庭前,又一次陷入綿長的回憶之中,我仿佛看見一群燕子從千年前飛來:“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那是唐人戴叔倫的燕子;“燕子歸來愁不語,舊巢無覓處”,那是宋人李好古的燕子;“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那是宋人蘇軾的燕子。我知道母親的燕子飛不出世俗,不可能與名人名家的燕子比肩,也不可能成為飛越千年的文化符號。但是我更愿意相信,勤勞、善良、知情知義永遠都是燕子高尚品性的化身。在年復一年南來北往的燕群中,肯定有母親的燕子。因為它與母親與故鄉都有瓜葛。作為她的兒女,我們每年清明節都要到她的墳頭捧上一抔新土,與她作一次近距離的訴說,了卻母親的愿望。
燕子,母親的燕子。你們還會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