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金元的對決：曼城重生，巴黎夢碎

白莉莉

2023年6月10日，土耳其伊斯坦布爾，曼城1-0國際米蘭贏得隊史首座歐冠冠軍獎杯

北京時間6月11日，歐冠決賽結束，曼城擊敗國米，成為了歐洲足壇歷史上第10次三冠王球隊。所謂的“三冠王”，指的是贏得了“頂級聯賽+最重要國內杯賽+歐冠賽”。

時光倒流到2017年，對于曼城和巴黎來說，都是“危急存亡之秋”的重要年份。但6年過去了，兩隊背后金主同為中東土豪，為什么是曼城拿歐冠，而不是巴黎？

瓜帥的執念

執教后第二年，剛剛履新曼城主帥一年的瓜迪奧拉（又名“瓜帥”）整個賽季顆粒無收，聯賽排名第三，勉強拿到下賽季的歐冠資格。在賽后新聞發布會上，在外出參加活動時，瓜迪奧拉像復讀機一樣重復著一句話：

“我們還是要堅持傳控足球，堅持地面推進。我要證明，傳控足球也能在英格蘭通行。”

所以，曼城也在2017年開始了換血的盛夏。隨后，“瓜氏曼城”以攻勢傳控足球為錨點，蓄勢待發，并在接下來的賽季奪得英超和聯賽杯雙冠王。在這個大豐收的2017-2018賽季，前一年夏天剛從摩納哥轉會而來的葡萄牙球星貝爾納多·席爾瓦，各項賽事為曼城總共出場53場比賽，也被瓜迪奧拉稱贊為“最被低估，也最會用腦子踢球”的球員。

一樣在2017年夏天離開摩納哥的，還有當時法國足壇最有潛力的年輕球星姆巴佩。姆巴佩也被一家俱樂部欽點引進，它就是巴黎圣日耳曼。不過和席爾瓦的轉會完全不同的是，席爾瓦從摩納哥轉會到曼城，是戰術的補充，是陣容的補強，是激活曼城新打法的一塊關鍵拼圖。而巴黎圣日耳曼引進姆巴佩的源頭，得從一場事先始料未及的驚天逆轉說起：

2017年3月，巴黎圣日耳曼在歐冠1/8決賽首回合4∶0領先的情況下，次回合1-6不敵巴薩，恥辱性地被逆轉淘汰。

這場比賽之后，巴黎圣日耳曼的老板，也就是卡塔爾的國王塔米姆從多哈直飛巴黎，和巴黎主席納賽爾進行了一對一的私人會面。根據法國 《世界報》的獨家爆料，塔米姆向納賽爾大發雷霆并訓斥后者：你給我把銀行炸了！我不管買什么球員，反正讓銀行燥起來，讓鈔票燥起來，我們必須重塑和捍衛卡塔爾的國家形象！

于是，在王子公園球場閃亮登場的姆巴佩和內馬爾，共同撐起了足壇那個鈔票滿天飛的“四億時代”。

同為土豪，為什么是背靠阿聯酋資本的曼城拿到了歐冠，而不是背靠“卡塔爾石油爹”的巴黎？

曼城以戰術理念建隊，巴黎以長官意志建隊。

2023年5月28日，法國職業球員聯盟年度頒獎，姆巴佩連續第四次當選最佳球員

2023年6月10日，伊斯坦布爾，曼城主帥瓜迪奧拉親吻歐冠獎杯

戰術還是長官？

從三個切面剖析一下，那么第一個切面是：建隊理念和足球風格。先下一個結論：曼城以戰術理念建隊，巴黎以長官意志建隊。如果我們把2017年作為兩家俱樂部在被土豪收購之后發展歷程的一道分水嶺，那么其實，2017年之前的曼城和巴黎，其實各有各的煩惱：

曼城這邊，自從2008年股權易主，泰國他信離去，阿聯酋的阿布扎比集團接手之后，曼城最初走的，也是巴黎后來悶頭砸巨星的燒錢政策：以3250萬英鎊從皇馬高調引進羅比尼奧，開啟了曼城的豪購時代。但在曼城的高層看來，主教練馬克·休斯完全帶不動一眾球星，所以在2009年底，曼城炒掉馬克·休斯，邀請曼奇尼執教，這是日后以足球理念建隊的傳控時代的一個隱性開端。

在曼奇尼的調教下，曼城穩定在了英超前三。不過在歐冠賽場，曼城連年折戟小組賽。雖然歐冠成績不佳，但曼城的整體風格搭建已成基本雛形。“智利工程師”佩萊格里尼治下則引進了德布勞內、斯特林這些日后瓜迪奧拉時代的核心，可以說是夯實曼城堅決走傳控路線的擺渡人。

那么到了2016年夏天，偏執狂+強迫癥晚期患者瓜迪奧拉走馬上任，徹底為曼城輸入了傳控足球的建隊理念。甫一上任，瓜迪奧拉就宣布放棄達不到自己出球要求的英格蘭國門喬·哈特，點名買進前巴薩門將布拉沃，宣告了“不傳控，毋寧死”的決心。

主教練和體育總監的貌合神離，造成了巴黎和曼城在權利運營和分配機制方面的巨大差距。

而在瓜迪奧拉對曼城進行深度改革的2017年，巴黎在做什么呢？

巴黎在幕后老板，也就是卡塔爾國王塔米姆的直接授意下，豪擲4億歐買進內馬爾和姆巴佩。這是豪氣沖天的一個象征符號，也是長官意志的具體體現。如果我們觀察一下巴黎這些年的核心球員，比如維拉蒂、內馬爾、姆巴佩，雖然這些球員都是能力出眾的超級球星，但不可否認的一個事實是：這些球員，都是卡塔爾高層點名要買的球員，都是權力上層指名道姓需要引進的球員。從中主教練可能完全不知情，但幾天之后才發現，這些球員已經列入轉會目標前幾位，或者已經進入球隊陣容。

權利分配與權力爭斗

其實早在2012年，阿布扎比財團就已經踏上了俱樂部現代運營的改革之路。

這一年，西班牙航空局主席索里亞諾成為了曼城新任CEO，他此前在巴塞羅那做過5年的副主席，幫助巴薩在短短五年間扭虧為盈。而就在索里亞諾入職曼城的一個月后，前巴薩技術總監貝吉利斯坦加盟曼城，擔任俱樂部的足球總監。

索里亞諾和貝吉利斯坦入職曼城后的2012年底，兩人就去紐約找到當時還在休息的瓜迪奧拉，邀請后者執教曼城。雖然瓜迪奧拉當時婉拒了這兩位在巴薩時期親密戰友的邀請，并在第二年加盟拜仁，但毫無疑問，索里亞諾和貝吉利斯坦的入職，讓曼城完成了對巴薩黃金時代權利運營和分配機制的一次完美拷貝：索里亞諾負責俱樂部的整體運營和操盤；貝吉利斯坦則是球隊競技方面的規劃師和把關人。雖然他們在2012年底沒有請來瓜迪奧拉，但他們之后幾乎每一個決策和舉動，都在為瓜迪奧拉日后的入主搭橋鋪路。

那么在瓜迪奧拉入主曼城之后，維持他和索里亞諾、貝吉利斯坦組成的鐵三角正常運轉的，是三人在巴薩時期就彼此欣賞的舊年情誼。所以，瓜迪奧拉在2016年得到的，是一個團隊和公司全是自己人的offer，是一份自己不主動辭職，被勸退概率微乎其微的工作，是一個運營有密友索里亞諾維護，統籌靠鐵桿貝吉利斯坦打點，自己只需介入足球事務的實際管理的職位。這樣的權利運營和分配機制，你說它在未來不會迎來巔峰，估計誰都不信。

2009年8月1日，曼城球員羅比尼奧

2023年5月8日，西班牙馬德里，歐冠半決賽中，曼城球員德布勞內慶祝進球

那么從權利運行和分配機制的角度看，巴黎似乎就是“反向曼城”：以在巴黎內部實際權力最大的體育總監這個職位為例，我們先了解一下這些年，巴黎體育總監和巴黎主帥之間的權力爭斗。

在2016-2023年這7年里，巴黎的體育“總監—主帥”組合，一共更換過七次。而在這七次主教練和總監的合作中，恩里克和埃梅里因為諾坎普慘案而彼此齟齬相向，恩里克和圖赫爾因為轉會引援意見不統一而彼此厭惡；萊昂納多和圖赫爾更是因為一些細節問題，而爆發了公開矛盾。

可以斷言一點：主教練和體育總監的貌合神離，造成了巴黎和曼城在權利運營和分配機制方面的巨大差距，也是巴黎和曼城今時今日冰火兩重天的癥結所在。

所以，在權利運行不清晰的巴黎內部，主教練需要向體育總監匯報，這個過程中，兩個人能否其力同心，這需要打一個問號；體育總監向主席匯報，這個過程中，主席會不會安插或者空降其他人選，或者憑空創造一個新職位來分自己的權，這需要打一個問號；主教練和主席之間信息不對稱，上情下達和下情上達的概率有多大，全賴在中間協調和傳話的體育總監，所以這是一個上下溝通不暢的機制，一個權力高低界限不清的體系，一個建隊風格不一的班底，一支引援思路舉棋不定的球隊，也是一家現代化管理理念不全的俱樂部和公司。

長期主義的勝利

用三秒鐘告訴我，你知道曼城的老板是誰嗎？我相信很多人可能一時半會兒都答不上來，但“平生不知納賽爾，閱盡宮斗亦惘然”，巴黎主席納賽爾的大名不必多說，在某些時期，他甚至是因為各種言論、舉動和傳聞而搶占媒體頭條的輿論明星。

和納賽爾的高調出鏡相比，曼城主席穆巴拉克似乎鮮有人知。都說每一個在轉會窗一擲千金的俱樂部主席身后，都站著一個笑而不語的土豪老板，那么我們或許可以這樣說：巴黎主席納賽爾的背后站著一個對戰術、引援和球隊內部矛盾指指點點的卡塔爾國王塔米姆，曼城主席穆巴拉克的身后呢？他的身后總是沒人，因為他的老板，也就是曼城的大金主，阿聯酋的副總統曼蘇爾不是在處理自己擔任總裁的法律機構、財富基金和銀行的各項事務，就是在前往自己擔任主席的慈善機構或政治組織辦公室的路上。

2023年6月10日，伊斯坦布爾，（左起）曼城CEO索里亞諾、主帥瓜迪奧拉、主席穆巴拉克共捧歐冠獎杯

建隊理念和足球風格，決定了一支球隊長期以來的戰術特點。

大俗話來說，曼城只是他業務版圖里的一小塊。入主俱樂部15年只去現場看過3場球的曼蘇爾，把權力下放到了穆巴拉克一層，穆巴拉克又以索里亞諾-貝吉利斯坦和瓜迪奧拉的組合為核心繼續放權。今年歐冠不行就明年再戰，那些年在歐冠被摩納哥爆冷，被利物浦雙殺，被里昂力克、被皇馬逆轉，這些都化作了曼蘇爾和穆巴拉克對瓜迪奧拉來年繼續投入、繼續補強、繼續精選陣容的鼎力支持。

高層的心態，決定了球隊對于未來的長效預期。

埃梅里在剛剛上任巴黎主帥時談到過一點：球隊需要調低對于歐冠的預期。但從他自己就任巴黎主帥的2016年起，他自己和波切蒂諾、加爾蒂埃這三任主教練下課的直接原因，都和歐冠表現不佳直接相關。圖赫爾當年的下課雖然和內部權力斗爭有關，但巴黎當時釋放的信號是：即使你像圖赫爾一樣，率隊打進歐冠決賽，你還是有可能成為內部斗爭犧牲品。

建隊理念和足球風格，決定了一支球隊長期以來的戰術特點，以及長久的穩定性。而建隊理念這個重中之重的核心要素，又和一家俱樂部的權利運行和分配機制緊密相關。一家責任邊界不清楚的俱樂部，一家權力邊界不清晰的俱樂部，一家內部組織架構不符合現代企業運轉規律的俱樂部，又談何重塑形象乃至稱霸歐洲？

責任編輯何任遠 hr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