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超,馬 俊
(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上海 200000)
城市化的興起、新式住宅的普及,催生出與之相適應的現代化的室內陳設。西方在20世紀初期已出現職業化的室內設計師及其團體,專業性的家庭裝飾知識,通過報刊等現代媒介被普及給社會大眾,從而推動了室內設計的觀念轉型。參與其中的不僅有職業設計師,還有生產商、制造商等。伴隨著上海開埠,這種基于“設計—生產—傳播—消費”模式而產生的家庭裝飾熱潮在上海興起,由此開啟了中國室內設計的現代化歷程。
1843年上海開埠之后,中國的經濟中心從廣州轉移至上海,西方社會的“設計—生產—傳播—消費”模式也在上海得到效仿。隨著大眾文化和消費市場的興盛,國內各大報刊聚焦家庭生活,在家庭裝飾的知識傳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同時,一個以設計師為主導、非職業設計師共同參與的“設計圈”,對于推動家庭裝飾觀念的現代轉型具有重要作用。
家庭環境是居住者個性與身份的表達,而女性在家庭裝飾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大部分關于家庭裝飾的報刊、消費手冊,也將女性作為主要受眾。隨著女性社會地位和教育水平的提升,越來越多的大眾報刊,如《新聞報》《大晚報》,也相繼推出針對女性與家庭的副刊、專欄或專號。
1.1.1 西方“設計—生產—傳播—消費”模式下家庭裝飾的知識傳播
在傳統西方社會,家庭裝飾基本上是貴族和上層社會的特權。到19至20世紀,家庭裝飾開始進入普通大眾的日常生活。在20世紀初期的美國,室內設計師與建筑師一樣,成為一種專門的職業。為了讓普通大眾能夠了解并享受設計,室內設計師和家具制造商、百貨商店、政府人士、建筑家、新聞和雜志編輯、學校以及社會團體等等建立廣泛聯系,在公共空間中宣傳家庭裝飾的知識與資訊,從而形成一個“設計—生產—傳播—消費”的網絡,使家庭裝飾成為一門日常生活的藝術。他們所傳播的家裝知識,以解決具體問題為主,例如客廳里應當放置什么樣的沙發、餐廳應當懸掛什么樣的書畫、臥室應當放什么樣的床、餐廳要用怎樣的餐具等等。一些報刊每天或每周刊載職業設計師的文章,或是回答讀者提問,或是介紹新材料、新設備等前沿趨勢。這種現象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尤為明顯。樂觀的情緒和繁榮的經濟激發了美國家庭對魅力和奢華的渴望,關于家庭裝飾的專刊不斷涌現。創刊于1922年的美國雜志《良好家庭與園林》(Better Homes &Gardens)在創刊之初就是為了便于推銷員上門向顧客介紹產品(圖1)。從家居、家具到工藝品、園藝等不同領域,這本雜志都引領了20世紀的設計趨勢,成為最受歡迎的家庭生活指南。
在美國,與家庭相關的雜志還建立了讀者與設計師溝通的橋梁。讀者可以在來信中說明自己家的房屋形式、家具顏色和原料,再附上自己的問題,然后請設計師為其制定家庭裝飾方案,費用是每次2美元。“室內裝飾協會”是一個全國性的組織,凡是請求或寫信給協會的人,都可以收到附有設計師簽名的回信,如果再向設計師支付每小時1元的費用,就可以要求設計師上門服務,根據讀者的環境和生活需要制定一個正式的答復和建議[1]。總之,這些與家庭裝飾相關的報刊文章,不僅促進了消費,也引導了大眾的審美趣味,更為設計師和作者構建了豐富的話語空間。
1.1.2 上海消費市場的興起與大眾文化的傳播
在20世紀30年代,國內關于家庭布置與家庭裝飾的文章數量達到歷史之最(圖2)。例如,《新聞報》定期推出“家庭號”,傳播新家庭理念與家庭布置知識[2];《大晚報》1936年推出“家庭改進運動特刊”,刊登了室內設計師陳亞平、建筑師陳植生的文章;《今代婦女》(1928,上海)開設“家庭布置”專欄;《現代家庭》(1937,上海)開設“布置”“裝飾”等專欄;《家庭》(1922,上海)第七期為“裝飾號”專刊,討論家庭裝飾與服飾等裝飾問題。《上海特寫》刊登的西式家庭裝飾與家具,充滿現代意味(圖3)。以沙發為特征的西式家具,其高度低于中式家具,更容易創造平等、舒適的氛圍。在大眾媒介的宣傳下,這種西式風格被塑造為摩登與現代的象征。

圖2 近代中國報紙中的“家庭布置”與“家庭裝飾”文章的發文趨勢

圖3 西式客廳
許多國外報紙的中文版,以及中外合辦的報刊,都有優秀的國外文章作為供稿方,因而在西方現代家庭裝飾的譯介與傳播中扮演了重要作用。其中較為重要的一本是中美合辦的《大陸報》(The China Press)(1911,上海),該報紙刊載了大量國內外的家庭布置資訊與案例。在1930年代左右,《大陸版》以“室內裝飾”命名的文章有114篇[3]。《大陸報》于1933年開設了“室內裝飾者和家具商專欄:提出建議” 專欄(A Page For The Interior Decorator And Home Furnisher:Suggestion Made)。如圖4所示的室內由Donald Deskey 設計,采用現代主義風格,其統一的環境和家具達到了獨特的效果。巨大的窗戶使光線得以照射進厚重的混凝土空間。幾乎所有的照明工具都是隱蔽的,而且所有的固定裝置都是墻的一部分或家具的一部分[4]。

圖4 《大晚報》刊登的美國室內設計
另如日報《益世報》上海版(Social Welfare,1946-1949)還刊登了Elizabeth Schuler的譯文《用一件稱心如意的木器開始布置新家庭》,他強調良好的標準應是“一、質料堅固;二、式樣美觀;三、無論怎樣安放,總能稱心如意;四、適用于現在的環境,也適用于將來的環境”[5]。日報《字林西報》(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1864-1951,上海)、美報《大美周報》(Chinese Edition of the Sunday Mercury,1939,上海)等也刊載過關于家庭裝飾的建議,為大眾提供參考與借鑒。
在古代中國,家庭裝飾被歸為“內闈”之事,主要由婦女完成。雖然文人雅士將家庭裝飾視為閑情雅致之事,但普通家庭的室內陳設,幾乎不為人們所關注,僅有明代計成的《園治》、明代文震亨的《長物志》、清代李漁的《閑情偶寄》(居室部)記述了陳設方面的相關原則。這一狀況在近代中國得到很大的改善。隨著女性社會地位和教育水平的提升,越來越多的報刊主辦方將女性作為主要的受眾。大部分關于家庭裝飾文章,都是為家庭婦女而寫。當然,這些報刊所刊登的關于家庭裝飾的建議,并非讓讀者拋棄家庭現有的陳設而去追求奢侈的享受,而是希望讀者能夠“自出心裁”,在盡可能經濟的范圍內,根據自己的主觀喜好和客觀環境,將家庭環境打造得更適宜、更安樂。
1.2.1 職業設計師
《美術生活》《良友》《藝風》《萬象》《時代》《婦女雜志》《家庭星期》和《快樂家庭》等暢銷刊物也經常刊登一些家庭裝飾的實景照片或設計效果圖。《快樂家庭》甚至將設計圖紙或實體照片郵寄給讀者,讀者只需附上郵票五分。在家庭裝飾上有困惑的讀者,還也可以向編輯部垂詢[6]。可見,這些刊物不僅是單方面的傳播設計理念,更有意地引導設計師與讀者進行交流與互動。張光宇[7]、雷圭元[8]、蔡振華、鐘熀、劉既漂、萬籟鳴[9]、陳亞平等職業設計師的設計作品或觀點,很好地引領了當時的家庭裝飾趨勢。畢業于杭州國立藝術專科學校圖案系的蔡振華先生,師從雷圭元教授,在平面廣告、服裝、室內與產品設計均有所建樹。其手繪的設計草圖采用現代主義風格,包豪斯的懸臂椅、完全無裝飾的桌柜與燈具,呈現出明顯的功能主義傾向(圖5)。

圖5 家庭裝飾 設計者:蔡振華
1.2.2 知識分子及社會組織
家庭裝飾的主流話語由職業設計師所建構,同時,由美術家、文學家、家政學家、革命家等構成的知識分子,也在設計上發揮了積極的創造性。他們在報刊上介紹自己或國內外的優秀案例,從而起到了引導大眾審美趣味的作用。家政學在西方的興起,也推動了家庭裝飾的合理化。例如,文學家胡寄塵認為,書房的裝飾,不宜“華、俗、巧、滿”[10],而應該注重清潔,整齊而不呆板。家政學家,如王非曼、陳意等從海外游學歸國后,推動了家政學在中國的普及,進而促使更多的人開始對生活空間進行合理化的改造。除了經濟支出、兒童養育等家庭事物,家政學的另一項重要內容,便是“籌畫衣服食物和家中一切的布置”[11],其意義不僅關乎個人生活,也關乎民族的強健。陳意女士曾在紐約攻讀家政系[12],歸國后擔任燕京大學家政系主任,1936年在北平青年會發表演講“現代的家庭應該怎樣布置?”。她強調家庭布置的步驟,首先是研究美術原理,包括“調和、比例、均衡、律動、重心、顏色”六個方面;其次,觀察“建筑、功用、布置”三個方面是否合理[13]。
各種社會組織,如中國基督教青年會,在促進家庭改良方面也做出了許多努力。1926年,上海青年協會發起“家庭改進運動”[14],北平青年會還開設“家庭布置討論班”,并通過展覽等方式向大眾傳授家庭裝飾的知識(圖6)。1935年3月23日,天津女青年會舉辦“家事研究會”,南開大學教授劉錦毅女士講演“家庭布置”[15],隨后在《益世報》討論了家庭美化的問題,詳細介紹了餐廳、書室、會客室、臥室的布置要義,并附泰洛(Tailor)等人的八幅居室照片以供讀者參考。這些社會組織通過講學、展覽等方式,推動了家庭裝飾的社會化與大眾化。

圖6 1933年女青年會國貨展覽中之模范家庭臥室
1.2.3 新女性
在中國古代,女性只能深居內幃,很少能夠參與社會活動。據小說《海上花列傳》描述,晚清時期的上海,坐馬車、逛街還只是妓女的特權。隨著洋務運動、辛亥革命、新文化運動等社會變革的展開,女性才開始逐漸走出家庭、走向社會。1926年,國民黨將男女平等納入法律層面,受過教育的新女性逐漸成為與男性平等的社會主體。借助于現代傳媒,女性在公共空間日漸獲得話語權,她們參與設計、評價設計的現象日益增多。
女性有治家之本能,因此家庭裝飾以家庭婦女為行動主體[16]。尤其是女留學生能耳濡目染地了解國外設計趨勢,她們回國后組建新家庭,“其治家之法,雖不能說是盡美,然亦良可為家庭中之模范”[17]。應“女青年會與首都婦女提倡國貨會”之邀,南京金陵女子大學教授張鏡歐女士于1934年發表了關于家庭布置的演講,呼吁人們在布置家庭時,要追求藝術化。而這種藝術化并非是貴族化、也不必限于摩登。“所謂布置,不是講究,不過是要求合于原理,要舒適美觀而已”[18]。她在演講中詳細介紹了關于房屋的色彩、形式、材料、家具、裝飾品和燈光等問題。
此外,女性設計師更發揮了重要的引領作用。師從徐悲鴻、陳之佛等人的朱敬儀,1940年考入國立中央大學(今東南大學)師范學院藝術系,并在1944年出版《家庭布置》一書。該書介紹了家庭布置的原則在于“美觀、實用、衛生、經濟”[19],幫助讀者創造出一個優美舒適的環境。
因家庭境況、個人喜好不同,每個家庭的裝飾不盡相同。而在民國時期有關家庭布置與家庭裝飾的文章中,“藝術化”“美術化”“現代化”“簡樸”“清潔”等詞語構成了這一時期的主流話語,由此折射出近代上海,尤其是1930年代左右,家庭裝飾逐漸向功能化、科學化的方向轉型。
在前現代社會,人們一般用“裝飾”等詞語形容對事物的安排與計劃。在西方,對家庭環境進行布置的行為,被稱為“家庭裝飾”(House Decoration)。而這種行為,對于普通的家庭來說,幾乎是一件糜費金錢、極度奢侈的事情,似乎只有上層社會的人,才能享受設計帶來的益處。然而在近代社會,裝飾逐漸褪去了奢侈的含義,使家庭裝飾呈現出大眾化的轉向。正如設計師陳亞平所言:“裝飾是一件與人類生活最接近的藝術,無論哪種階級的人,都能去創意、都能去建設,而使自己的身心都能感到一種愉快。這藝術可說是自私的,但是同時我們不能不說它是大眾的”[20]。在實用主義思潮影響下,裝飾更強調合目的性,“在有用的裝飾以外,不必去裝飾”[21]。在這種轉變下,“家庭布置”(House Arrangement)逐漸成為家庭裝飾的主流話語之一。無論是自己設計,還是請專家設計,其最終目的都是解決家具擺設、色彩搭配、材料選擇等問題,使室內環境和諧統一,為使用者的生活帶來便利。
城市房價的增長,使普通家庭的住宅面積變得越來越小,尤其是像上海這樣的大城市。如何在有限的空間中使家庭環境更適宜居住,成為普通大眾最關切的問題。隨著城市中產階層的成長,家庭裝飾不再受禮制的束縛,也不再是為權貴或上層階級服務的工具,而是服務于大眾日常生活。因此,以追求便利為目的的“功能化”成為近代家庭裝飾的重要特征(圖7)。無須大理花巖嵌鑲墻壁,海梅紫檀精配桌椅,也無須陳設高貴的古玩,點綴錦繡的屏壁,以及其他華貴的物品[22]。幾盆花卉、幾幅圖畫、普通器具,搭配適宜的色彩,便足以達到美化家庭的目的。為了有利于使用者保持身心健康、節省精力,家具安放的位置也應當考慮日常行動路線的便捷,以及適當的室內活動面積[23]。這種實用與簡約的追求,也有利于對經濟的良性發展。在實業家程振鈞看來,在家庭裝飾上稍微用心安排,往往增加美麗與便利、而無所耗費或消費甚少[24],這也是實現經濟合理化的途徑之一。

圖7 設計師張光宇的居室
隨著近代科學技術的發展,家庭裝飾開始從一種感性的行為上升為一門理性的學問。色彩、材料、樣式、空間都更加規范化和科學化。其中最為明顯的一個轉變就是人們開始考慮人體健康,室內的潔凈與衛生受到重視。1918年橫掃全球的大流感的爆發,造成全球大約5億人感染。這場疫情促進了近代醫學制度與公共衛生政策的改革。社會各界開始重視衛生觀念與疾病預防的宣傳,民眾逐漸意識到:家庭布置最要的是干凈,次要的是大雅[25]。雷圭元先生在《圖案的發育到成長》一文中指出:“在居處方面,一般人都注意衛生清潔,在圖案的設計上,除了心理的條件外,關于生理的衛生也列入了計劃考案之一項”[26]。屋內的潔凈,是健康和愉快的泉源[27],不僅使人心生愉悅,更重要的是使塵埃不易堆積,防止細菌滋生。另外,隨著衛生意識的加強,盥洗室的設計日益受到關注。胡香泉的《論居室》和夢萍的《理想中的住宅》等文章提出:廁所應遠離居室而獨立存在,并且每日清潔并保持通風。雖然上海在1843年開埠以后,一些洋行已經開始售賣衛浴設備,但直到1920年代,上海的給排水系統才開始逐漸建立。新建的里弄和公寓大樓開始在宅內設置獨立衛生間,安裝了抽水馬桶注和盥洗及取暖設備,這時的住宅平面開始具備現代住宅的雛形[28]。
隨著現代生活的轉型,家庭空間的重心逐漸由公共區域轉向私人區域,臥室的光線、位置,甚至連墻壁的顏色也開始受到重視。首先,在可能范圍內,臥室應廣大;而在臥室的兩旁應有許多窗戶[29]。窗戶的面積,至少須占室內地基的五分之一以上[30],這樣不僅能使屋內保持良好的通風,也有利于自然光線的射入(圖8)。其次,各臥室最好不相連,而是有獨立的門戶,以免為家人造成不便。另外,臥室應當有相當的空地,不能太擁擠,也不能放置花卉等盆栽,防止植物在夜間產生二氧化碳。四周的墻壁,也最好用容易清洗的油漆,使污漬容易除去;同時,墻壁也宜選用白、青、黃等容易吸收或反射光線的顏色,以保持室內光線充足。

圖8 采光與通風良好的臥室
伴隨著城市化的發展進程,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出現了一場家庭改良的熱潮,許多報刊相繼推出家庭裝飾的文章。在西方現代設計理念與經驗傳入中國的過程中,這些報刊扮演著引導者與平臺的作用。張光宇、雷圭元、蔡振華等活躍在上海的設計先驅,以及鐘熀、陳亞平等室內設計師的設計手稿,都常見于各大報刊。他們通過借鑒西方現代設計的方法與樣式,成為中國室內設計的領路人。由美術家、文學家、家政學家、革命家等構成的知識分子,亦將家庭空間的改造視為塑造國民性、改良社會的重要途經。此外,新興女性群體也身體力行地構建著自己理想的居室。中國青年會等社會組織,通過舉辦培訓班、邀請名家演講,促進了家庭布置新觀念的普及。總之,這些職業設計師和非職業設計師,以各自的方式言說著家庭裝飾的知識與話語,在思想層面完成了上海室內設計的現代性建構。
傳統居住空間大多依賴于風水學,房屋的形式和布局,為堪輿家所主導[31-32],因此存在不注重經濟、實用、美觀、衛生的弊端。在城市化發展中,由于上海的房價倍增、居住空間緊縮等原因,這些弊端亟待改良。西方實用主義思潮的傳入,使中國室內陳設逐漸擺脫禮制的束縛,無論是家具的布置、材料的選擇、色彩的搭配,還是空間的利用,都更加追求合目的性。隨著科學知識的普及,家庭裝飾從感性走向理性,逐漸實現功能化和科學化的轉型。這一轉變是審美體系與價值趣味的轉變,其重要的意義在于不僅構建了現代化的家庭生活,也為現代室內設計在中國的誕生奠定了學理與實踐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