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方式對家具風格流變的影響機制研究

胡亞靜，戴向東，錢亞琴，詹秀麗，李 節

(中南林業科技大學家具與藝術設計學院，湖南長沙 410004）

生活方式是指人們在一切社會領域的活動方式，生活方式變遷對家具風格流變產生著影響。家具與人們的生活方式息息相關，是人們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器物，人們的衣食住行離不開家具，家具與人產生行為方式上的互動[1]。生活方式對家具風格流變的影響機制即生活方式對家具風格流變是如何產生作用，從哪幾個方面進行影響及如何產生影響的。

家具風格是家具最直觀的審美感受，指家具在整體上所表現出來的具有代表性的獨特風貌，具有地域性和時代性，生活方式對家具的用材、品類、形制、結構及裝飾等多方面產生作用，這些要素集中呈現在了家具風格流變上。家具用材指家具主材和裝飾用材，主材主要為木材、竹藤材等，裝飾用材形式多種多樣，如石材、琺瑯、螺鈿、象牙、玻璃等。家具品類方面，伴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而不斷衍生出新品種。與家具形制方面伴生的，則是政治經濟影響和建筑空間需求。家具結構方面主要分為實木家具的榫卯接合方式和板式家具的五金裝配組合。家具裝飾包含著家具的裝飾材料、裝飾工藝和裝飾圖案，是家具風格區分最明顯的因素。

1 生活方式

1.1 生活方式的概念

《辭?！分袑ι罘绞降母拍钭髁艘韵陆缍ǎ骸霸谝欢ㄉ鐣贫认?，社會群體及個人在物質和文化生活方面各種活動形式和行為特征的總和，包括勞動方式、消費方式、社會交往方式、道德價值觀念等[2]”。生活方式通過社會群體及個人圍繞精神生活和物質文化生活所進行的一系列具體活動體現出來，比如人們日常的衣食住行，參與的文化團體活動，工作及社會交往，民族宗教活動等。生活方式還具有階級性，受到政治經濟、民族文化等條件的制約。

生活方式的外顯為生活活動狀態、模式，物質外顯為物品的樣式、形制等。生活方式的物質外顯是為滿足當時所處時代主體即社會群體或個人的需求和生活的需要，而主體的生活受到主體價值觀的影響，受到當時社會條件的制約和資源的限制[3-5]。

家具是生活方式物質外顯中最重要的一種，生活方式的多樣性發展促進著家具風格的多樣化演變。生活方式對家具風格起著決定性的作用，生活方式變遷會使家具產生的經濟背景、使用情況、家具制作、家具設計、家具生產加工條件等發生變化，家具形制、裝飾、技術、工藝、材料等也隨之變化，最終導致家具風格發生演變。

1.2 生活方式的基本要素

生活活動條件、生活活動形式以及生活活動形式共同構成了生活方式的基本要素（圖1）[6]，其中活動條件是生活方式的前提，生活方式作為人的活動方式，則主要通過人作為主體表現活動形式的行為樣式和模式等，而人的活動又離不開特定的生活活動背景。生活活動背景包含自然條件背景和社會條件背景兩個方面，在社會條件背景下還分有宏觀社會條件背景和微觀社會條件背景。人在特定背景下的生活方式在某一時期是不變的、可見的、外顯的，隨著生活條件背景的變化而變化。

圖1 生活方式的基本要素

（1）生活活動條件

生活活動條件包括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這是生活方式形成的前提，也是生活方式變遷的影響因素。社會環境包含當時社會的生產力發展水平、社會結構、生產關系與社會關系，以及政治經濟、文化藝術、民族宗教禮制、科學技術水平、社會風氣等等多方面的內容，以及個人或群體的生存環境。

（2）生活活動主體

生活方式是群體和個人在既定社會條件下為了滿足生存發展和享受等自身需求而采取的活動。生活活動的主體是人，群體或者整個社會，歸根到底還是人的生活活動，受到主體價值觀影響和當時社會條件制約和資源限制。

生活活動主體的行為和活動直接作用于家具制作和生產上，直接造成了生活方式對家具風格的影響。生活方式具有時代性、民族性，在階級社會還具有階級性。例如明清時期的統治者、文人階層、匠人和市民階層等。正是由于這些不同生活活動主體的介入，才使明清時代家具風格發生明顯轉變，比如文人的偏愛引發對“黃花梨”家具的追求，統治階級的偏好帶來清代對“紫檀”的追捧。個人和群體作為生活方式的主體對家具風格的形成產生了重要影響。

（3）生活活動的形式

生活活動的形式從根本上來說指的是人們的行為樣式和模式。人們的行為樣式和模式是外顯的，可見的，具有規律性和固定形式，由人們的生活需要引發而變為現實。

1.3 生活方式與家具

生活方式的多樣性促進著家具的多樣性發展，而家具的演變從歷時性角度上成為生活方式變遷的體現，家具的材料、品類、形制、結構、工藝、裝飾等都反映出某一歷史階段的生產力、技術工藝和社會風尚，家具風格的形成也是當時所處歷史階段生活方式的體現，是在當時地域、民族、政治、經濟、技術、文化等的綜合條件下形成的。

生活方式屬于文化現象，既有穩定性，又有變異性和歷史傳承性，在緩慢的漸變中留下生活方式變遷的軌跡。在歷史延續的過程中，生活方式會因為受到生產方式變化、科學技術發展、自然環境變化、政治制度改變、歷史傳統和民族風俗轉變、意識形態流變、宗教信仰、國際交流等的影響而緩慢發生變化，也可能因為某些因素而發生革命性的改變。比如互聯網時代給人們帶來學習和生活上的便利，網絡購物和外賣帶來足不出戶的購物體驗，以及疫情防控期間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等等。

對家具的使用反映著人們的生活方式[7]，如馬扎作為游牧民族便攜式坐具，隨著民族交流被引入中原發展為交椅；隨著佛教傳入，五代經唐宋家具逐步從矮型發展為高型家具。家具可以體現出生活方式的變遷，生活方式變遷是家具風格流變的根本動因。

2 影響家具風格流變的生活方式因素

縱觀我國家具發展史，生活方式對家具演化起到決定性的推動作用，從席地而坐的低型家具，到垂足而坐和席地而坐的高低家具共存時期，再到高型家具時期，生活方式的演變推動著家具的演化歷程，生活方式的多樣性帶來家具種類的多樣性。生活方式變遷對家具風格流變的影響是多方面的，有自然環境的影響，政治經濟的干預，民族風俗與宗教禮制的需要，技術與工藝的推動、中外藝術交流的互動等（圖2）。從史料文獻記載、出土文物、傳世繪畫等等一些歷史的細節中可以發現這些推動家具風格流變的種種因素。

圖2 生活方式的影響因素及家具風格的構成要素關系

2.1 自然環境與家具風格流變

自然環境對家具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尤其影響到家具用材和品類。不同的自然環境、差異性的氣候條件、不同的地域風貌，形成不同的審美，造就不同的家具風格。自然環境和氣候條件還會導致區域性家具用材差異，如家具用材特色中的“南榆北櫸”，四川竹資源豐富盛產竹家具，山東藤資源豐富盛產藤家具，又如明清家具鐘愛的紅木材質大多數在東南亞地區南北緯30度之間才能生長，廣東因氣候濕熱酷愛用石材來制作凳墩類芯板。溫度差異和干濕條件不同，干燥寒冷的北方地區與南方潮熱濕冷地區人們的生活方式也不同，如北方低矮炕上家具和南方高構架家具（如架子床）等的差異。地域環境的不同，東北的白雪皚皚，大漠的漫天風沙，南方的小橋流水，不同地域的人群形成不同地域的審美，如北方偏愛家具形體的厚重，南方鐘情家具柔婉的線條，自然環境的差異形成式樣各異的家具，由此形成“京作”“蘇作”“廣作”等不同地域特色的家具風格。

2.2 政治經濟與家具風格流變

政治和經濟與家具也有著密切的關系，主要影響到家具的形制與裝飾等。家具是特定時期政治經濟政策的反映，被統治階層用以顯示威權。

清代滿族為體現皇權的威嚴，偏愛體量厚重，裝飾繁縟的家具，裝飾題材中除龍鳳紋外，多用諧音吉祥紋樣，常見卍字紋、壽字紋、如意紋等紋樣。中外皆以家具作為體現皇權的重要道具，如維多利亞女王使用過的哥特式扶手椅（圖3）和清太和殿寶座（圖4），同樣精雕細刻，靠背異?？浯?，體現著皇權的至高無上。

圖3 哥特式扶手椅

圖4 太和殿寶座

經濟發展同樣對家具風格產生影響，曾經在商貿經濟上取得過輝煌的地區留存大量精美的建筑，同樣留下與建筑伴生的精美家具。如作為盛名赫赫的晉商所用的家具，晉作家具以其優良的用材，考究的做工和精湛的裝飾得以完好的品相留存至今，顯現著晉商曾經的輝煌。

2.3 科學技術與家具風格流變

科學技術的發展與家具制作水平息息相關，新技術與新材料的引入常對家具風格帶來顛覆性的影響，直接影響到家具的品類、結構及裝飾。從中國傳統家具體系中的明清家具看，航海技術的進步，鄭和七下西洋使硬木材料大量流入，直接促進了明式家具風格的形成；技術方面看明代冶煉技術的提高，平推刨刨刃強度的提升能夠對外來硬木進行順暢的處理加工，以及包鑲技術等的運用都對明清家具風格的外形、裝飾及加工工藝帶來影響。清代玻璃制作技術的引入，直接導致玻璃書柜、照身大鏡、梳妝臺等家具新品類的出現。清代琺瑯制作及其他家具制作技藝的提高，也豐富了清代家具裝飾手法，使琺瑯家具成為清代家具的鮮明特色之一（圖5）。

圖5 清紫檀木嵌琺瑯扶手椅

人造板技術的出現，是家具史上一次里程碑式的革命。人造板使各向異性、具有天然缺陷的木材成為形態規整、便于運輸和加工的工業級原材料，家具自此由傳統榫卯結構的凹凸連接轉為依靠五金配件和圓棒榫的平口連接，同時家具風格也有了更加靈活的表現形式，如圖6中膠合板彎曲制作的家具。而32 mm系統孔的出現，又使現代化機械介入到家具中，通過高精度和自動控制的機械設備加工，實現了家具零部件的標準化和互換性，家具設計與制造從此飛速進入現代化發展時期[8]。

圖6 丹麥設計師Grete Jalk設計的膠合板椅

2.4 民族習俗宗教禮制與家具風格流變

不同的民族，差異化的宗教信仰，有著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審美觀念，這些必然影響到家具風格。在禮制傳統影響下的我國，家具是禮制傳統的外化表現，通過家具的布置能夠體現出尊卑、主賓、輕重及上下左右的關系，禮制等級制度體系得以物化[9-10]。民族習俗與宗教禮制影響到家具的品類、形制與裝飾。

比如明清時期家具的演變，明代是漢民族主導的農耕文化生活方式，清代滿族滿人入關以后，將滿族游牧狩獵民族的生活方式帶入中原地區，民族的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融合后，最終形成滿漢融合生活方式。明代信仰的宗教主要是佛教、道教，清朝統治者信仰薩滿教，入關以后又受到佛教影響，清代滿民族審美喜好富貴華麗，色彩對比豐富，滿紋滿飾的裝飾，入主中原后帶來的轉變，使清代出現裝飾主義的傾向，帶來清代手工藝的發展繁榮。明末由于思想開放出現了禮制放松的局面，“宮內樣范”的家具在富紳家庭中也能得見，而清代禮制比明代更加嚴格，更重視統治階級的權威性。清代室內陳設布局重視烘托莊嚴肅穆氣氛，講究對稱性布局和固定搭配（圖7），家具追求高大的體量感。

圖7 法駐清大使拉里貝（Firmin Laribe）拍攝的清末廳堂布局

2.5 文化藝術交流與家具風格流變

在家具發展的歷史長河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文化藝術交流影響著家具的用材、品類與裝飾。生活方式在中外文化藝術交流的過程中互相影響和傳播，家具風格也隨之發生改變和融合[11-12]。又比如隨著鄭和下西洋開展的海外貿易，明代家具、瓷器、紡織品、茶葉等在海外大受歡迎，引起西方對“Chinoiserie（中國風）”的追捧，并對西方家具產生影響[13-14]。

清代家具風格成型于為康雍乾時期，此時西方巴洛克和洛可可藝術風格正盛，西方藝術的傳入影響到清代家具風格，清代逐步形成了一些融合中西方裝飾紋樣的家具。清代對西方藝術追求最集中的展現是始建于1709年的圓明園，圓明園經盛清時期康雍乾三代方建成，建有歐式園林、歐式建筑、歐式大水法等，配合園林的西方建筑家具也是西式風格，清代統治者在圓明園內同樣設立了造辦處以督辦造園和器物制作，毋庸置疑也包含了家具。西式建筑風格的鐘，下午茶餐具，軟包沙發等等，都是西方生活方式影響下的產物[15]。

清中期家具發展到達巔峰，制作精美，用料考究，造型富麗堂皇，裝飾繁縟，尤其擅長技術工藝的綜合應用，家具中出現一些中西結合的椅子，出現西方的裝飾紋樣，雕刻物象呈具象化、立體化發展。鴉片戰爭后，隨著上海等地租界的設立，西洋建筑在租界的興建，相應配套家具不斷進入國內，這些與西方生活方式匹配的家具從上海及沿海通商口岸等地區開始，伴隨著人們對西方生活方式的追捧進入各中小城市。這時期的中國家具出現中西結合下的“中式西做”和“西式中做”兩種形態[16]。同時清代家具中出現了現代家具的雛形，如衣帽架、沙發、書柜、書桌、梳妝臺等，這是西方生活方式對中國生活方式沖擊而導致的。

3 結語

在歷史浪潮的演化過程中，生活方式變化促進了家具風格形態的演變，多樣的生活方式決定了家具功能、品類、形態等多樣性，而家具的功能形態、制式規格又反過來限制了人們的居家日用的生活方式，生活方式變遷就這樣影響了家具的風格流變。

生活方式變遷對家具風格演變的影響機制表現為，生活方式變遷是家具品類豐富、演進的內在動因，生活方式變遷從自然環境、政治經濟、民族宗教禮制、科學技術、中西方文化交流等方面對家具風格流變產生影響。自然環境因素主要影響家具用材種類，政治經濟因素影響家具形制和裝飾，民族宗教禮制因素影響著家具的形制與結構、品類與裝飾，科學技術發展因素影響著家具用材、結構與裝飾，文化交流因素影響家具的用材、品類與裝飾，各因素對家具風格流變產生的影響各有側重，綜合作用下共同推動了家具風格演變的進程。

從家具風格流變中可以看出，家具創新的實質動因是生活方式的變化。無論是何種時代，人民群眾的生活方式永遠是當時社會設計事物的依存主體。研究使用者的生活方式，可以找到家具設計創新的新途徑，是推動家具設計創新的可行方法。家具新產品設計要重視對生活方式的研究，比如進行入戶調查、問卷調查，或借助大數據對用戶行為方式、行為模式進行數據收集和分析跟蹤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多樣的生活方式帶來多變的家具需求。在多樣多變的生活方式下，只有敏銳的捕捉生活方式的變化，且不斷追蹤和研究人們生活行為與方式，才能更好進行家具設計創新，以滿足人們在不同生活方式下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