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樂天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從現在起,中國共產黨的中心任務就是團結帶領全國各族人民全面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實現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黨的二十大以來,“中國式現代化”成為中國最受人關注的核心概念,各行各業,各個社會實踐領域,人們都在思考如何為實現中國式現代化這個“新時代新征程中國共產黨的使命”添磚加瓦。那么,在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實踐中,社會治理應當把“著力點”放在何處,才可能更有效、更合適地推動中國式現代化?這是歷史的拷問。
一、問題的提出
近現代以來,在世界各國的現代化發展進程中,社會治理不僅是其中有機構成部分,而且不斷為現代化夯實基礎、創造美好生活。社會治理的內涵十分廣泛,從20世紀90年代提出“善治”概念以來,學術界強調通過社會治理來建設政府與市場、社會的新型關系,其基本特征是“政府與公民對公共事務的合作管理”。“合作”作為社會治理的核心概念,意味著治理過程中參與主體的多元性,意味著多元主體的民主協調、伙伴關系與相互認同在社會治理中的重要價值。進一步說,“合作”意味著人民大眾不只是治理的對象,同時也是直接對治理做出貢獻的主體,以此觀之,人民大眾的生存狀態與群體特征是社會治理的現實基礎。
那么在當下的中國,作為社會治理主體的人民大眾是誰?他們的狀況如何?他們是否可能在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社會治理中貢獻力量?
拉開一段距離看,中國式現代化從新中國成立初期就開始了,最初的努力主要停留在組織、制度建設方面。如果把經濟發展看成是現代化的主要標志,可以從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確定“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開始。那一年,中國總人口9.63億,農業人口7.90億,農業人口占總人口的82.10%!這就是說,中國式現代化從一開始就是農業人口占絕大多數的人的現代化。要讓那么大規模的農民跨進現代化的大門,其艱巨性、復雜性、挑戰性是史無前例的。
進一步說,改革開放以來,除了農業人口占比極高以外,中國經濟社會發展還呈現出四大重要特征:一是發展極其迅速;二是外部沖擊錯綜紛亂;三是發展過程參差不齊,多種生產、生活方式疊加;四是未來的不確定性。這些特征讓中國式現代化以及作為其有機構成的社會治理變得“很復雜、很獨特、很中國”。
億萬農民大眾不由自主地卷入到中國式現代化的時代潮流中,作為人民大眾的主體,他們有魄力、有智慧在偉大的中國式現代化實踐中不斷改造自己,并在積極參與社會治理的過程中為中國式現代化作出貢獻。
實踐是理論的“源頭活水”。浙江紹興楓橋、溫嶺、義烏、海寧等地的現代化與社會治理實踐啟示我們:“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之可能的關鍵在于農民在市場經濟、社會治理實踐中不斷實現著自我轉型,或者說實現著更廣泛意義上的“人的轉型”。那么,在社會治理的浙江實踐中,“人的轉型”何以可能展開?“人的轉型”的內涵是什么?愿景如何?
二、干部自覺,底層激活
在浙江,“人的轉型”之可能在社會治理的實踐中展開,前提在于人民大眾的積極參與。那么,人民大眾何以可能以高度的熱情參與到社會治理中去呢?我們從浙江經驗中看到,基層干部自覺踐行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激活了底層人民大眾參與社會治理的熱情。
其一,正如解放初期無數共產黨干部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赤誠之心贏得了億萬人民群眾的高度信任一樣,我們在溫嶺看到,在改革開放初期,隨著經濟的發展,當新的矛盾、沖突不斷出現的時候,一批批基層干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一心想著人民大眾”。他們通過各種形式宣傳“有事好商量”“眾人拾柴火焰高,大家的事情大家辦”,開展多種形式的民主協商,有效解決了問題,擺脫了發展困境,獲得了人們的高度認同。更有意思的是,在溫嶺,一任接著一任基層干部抓住協商民主不放松,越做越精細,越做越完善,使以“全過程人民民主”為特色的社會治理不斷站上新的臺階。
其二,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人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同時也出現了貧富分化,出現了生活方式的多樣化。我們在浙江基層的社會治理實踐中注意到,基層干部們特別強調以平等態度對待每一個人,尊重每一個人不同的“活法”;他們尤其注意尊重弱勢群體,真誠幫助有困難的人民群眾。
其三,社會治理常常面臨著復雜的問題、棘手的沖突,浙江的基層干部們能夠切實開展調查研究,了解民情,掌握問題所在,并努力設計出具體、科學的方法,與人民大眾一起解決問題。另外,即使在得到人民大眾認同以后,如何不斷激發底層群眾的活力,也是嚴峻的挑戰,此時,基層干部們運用“有為與無為”辯證法的故事令人印象深刻。
毛澤東同志在延安時說,“政治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因素”1938年9月29日到11月6日,黨的六屆六中全會在延安召開,毛澤東同志在全會所作的《論新階段》政治報告中提出了這一著名的論斷。。在浙江,基層干部們的上述自覺行為是激發人民大眾積極參與社會治理的決定因素。
三、自我教育,自我改造
長期以來,農民生活在村落共同體中,村落風俗、習慣、規矩、禮儀等規范著農民們的行為,維系著村落社會秩序。新中國成立以后,國家的嵌入沒有從根本上改變農民日常生活的基本態勢,從而也沒有根本改變傳統農民的交往方式。傳統村落文化仍有效地發揮著“調和沖突、維系秩序”的作用,農村極少提出社會治理問題。
改革開放打破了束縛農民的村落蕃籬,農民們高呼:“我們自由了”。自由了的農民如潮水般地離開村落,“歷經千辛萬苦,說盡千言萬語,走遍千山萬水,想盡千方百計”,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廣闊天地里闖蕩,不得不與各種各樣的陌生人打交道。
問題出現了。離開村落的農民仍是農民。他們以熟人社會的倫理價值觀待人接物,面對的卻是來自五湖四海的陌生人;他們以人情交往的“模糊經濟觀”開展經濟活動,面對的卻是分斤掰兩的計較、討價還價的尷尬;如此等等。農民們以自己的方式叩開了中國式現代化之門,剛剛跨進門檻的農民卻仍帶著前現代的腦袋,以前現代的思維和想象行動。于是,數不清的矛盾、沖突出現了,糾纏著剛剛掙脫束縛的農民,煩惱著心安理得的城鎮居民。
社會治理應運而生。溫嶺開啟了民主協商的先河,并在鄉村城鎮不斷創新社會治理;義烏小商品市場中的市場黨建引人關注,治安委員會的矛盾處理創新效果顯著;紹興更把著名的楓橋經驗推進到新的高度,以社會有效治理為經濟發展護航。浙江各地都開展了形式多樣的社會治理實踐,這種實踐成為浙江現代化進程中的重要方面。
矛盾本身出現在人民大眾中,人民大眾直接參與了旨在解決矛盾的社會治理。仔細觀察浙江各地社會治理的實踐可以發現,這種實踐不是“向后導向”的,不是“鄉愁式的返回”,而是“向前導向”的,是引導或者“逼迫”農民適應具有現代特色的經濟活動、人際關系與生活方式。因此,在這種社會治理實踐中,“從村落中走來”的人們不得不經歷“內心的震蕩”,實現“自我教育,自我改造”。許多浙江的案例告訴我們,這是痛苦的“實踐啟蒙”,少數人甚至經歷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但唯有經歷“揚棄”,才能成為新人,才能在中國式現代化中大展鴻圖。
社會治理中實踐的“自我教育,自我改造”不是說教,而總是與具體的事件處理相互混雜,與不同矛盾沖突的解決相互交織,通過梳理大量案例可以發現,人民大眾的“自我教育,自我改造”主要涉及傳統村落價值觀的五個重要方面。其一,狹隘的人觀。村落里的農民區分出“我群體”與“他群體”,熟人、親戚、朋友等屬于“我群體”,很多農民只把“我群體”內的人當作人看待,否則,就可以不當人看,在人際交往中也可以肆意欺負陌生人。其二,自然的等差觀。村落是血緣地緣共同體,自然存在著以輩份為基礎的人際差別,農民們把這種自然的等差觀推而廣之,承認多種形式的不平等,如基于權力、金錢、威望的不平等。其三,模糊的經濟觀。村落內部禮尚往來,經濟關系講究互惠,相互之間不算經濟賬,尤其是家庭成員之間從不清算。其四,人情高于一切。在村落內部,無論遇到什么問題、矛盾甚至沖突,人情原則都放在首位。其五,熟人共同體意識。農民的公共意識只局限于熟人內部,走出這個范圍,農民是自私的、不講規則的。
改革開放以來,經濟、社會的發展,中國式現代化的推進呈勢不可擋之勢,迫使卷入其中的人民大眾改變自己的觀念與行為,以順應時代的潮流。基層社會治理在促進人們的“自我教育,自我改造”中發揮著積極作用。
四、自我提升,自我轉型
社會治理在揚棄傳統村落價值觀的同時,也升華了其中有助于中國式現代化的正能量。浙江各地的社會治理實踐創造了良好的文化氛圍,使“自我教育,自我改造”得以可能,更使“自我提升,自我轉型”得以展開。
實踐是最好的課堂。在浙江各地的社會治理實踐中,人民大眾智慧地把傳統美德運用到各種不同的糾紛處理、矛盾解決、合作協調、事業推進等場合,提高了社會治理的質量,同時實現著“自我提升,自我轉型”。觀察各地的實踐,我們特別感嘆于社會治理細節中所隱含的美德。沒有炫耀,沒有喧嘩,沒有標榜,我們卻從中看到,人民大眾切切實實在實踐中實現著全面的自我提升,其中有幾個方面令人印象深刻。
其一,基于情的合作。梁漱溟在鄉村建設運動中特別強調“以人情賦予生命意義”梁漱溟先生說:“因情而有義,在生活上,時則彼此顧恤,互相保障;時則彼此禮讓,力求相安。倫理關系實即義務關系。于是乃此社會中每一個人,對于其四面八方若遠若近的倫理關系,負有若輕若重的義務。同時其四面八方與有倫理關系的人,亦對他負有義務。就是這樣,將社會上的人都連鎖起來(我前說中國人并不散漫以此),而鞏固安定之。”(參見翟奎鳳選編:《梁漱溟文存》,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468頁)由此可見,這里的“義”有雙重含義,一方面,因情而產生的義務;另一方面,因情而賦予的生命意義。的村落共同體倫理就是中國人的“理性”,“人情即是理性”“所謂理性,是指吾人所有平靜通達的心理”。翟奎鳳選編:《梁漱溟文存》,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36-37頁。在浙江社會治理實踐中,許多地方把“基于情的合作”做得有聲有色,成效顯著。2023年5月,我們在溫嶺短期調研中,直接參加了一個旨在解決民工吃飯問題的“多方協調會議”,聽著來自不同企業、事業、社團、個體工商業、民工代表們的發言,我們為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千方百計想辦法”的精神所感動,我們從中感受著溫嶺當地人對于外來民工的深深的“情”。在鄉鎮街道政府的統一協調下,他們創造了合作的新方式,解決了問題,得到了數以萬計的民工的稱贊。
其二,與時俱進,敢于創新。村落生活是艱難的,為了活下去,農民們必須與時俱進,以新的方法應對挑戰。“與時俱進,敢于創新”的價值觀源自于以精耕農業為基礎的村落,在溫嶺社會治理中發揚光大。溫嶺最先提出了“政府上項目,公民來拍板”的社會治理理念,并開展了“澤國試驗”;溫嶺創造了“乒乓球搖號”作為公平、公正選擇參與協商代表的方案;溫嶺提出了“商治”新概念,墻上到處貼著“有事好商量,眾人來商治”的口號,創造了許多不同模式的“商治”辦法;溫嶺成立了“協商驛站”,“多方征集選題、確定協商議題、組織調查研究、開展協商議事”;溫嶺建設了人民大眾廣泛參與的“共享法庭”,讓民選的代表擔任“庭務主任”;等等。
其三,仁愛與奉獻。社會治理在多方互動中開展,參與者的仁愛與奉獻精神既成就著“自我提升,自我轉型”,也創造了社會治理的佳績。在義烏,馮愛倩曾勇敢地向當時的縣委書記謝高華討說法,得到了謝高華書記的默許“擺攤”,成為義烏最早的小商品經營者。但是,她卻在“有機會賺大錢”的時候放棄了大部分生意,擔任了義烏小商品市場的治安保衛委員會主任,全身心投入到義烏小商品市場秩序治理與社會治理中,為義烏市場與社會秩序治理做出了很大貢獻。在溫嶺,我們訪問了著名的全國勞動模范郭文標,他從青年時代起就不斷主動在海上救人,后來發起成立了溫嶺義務救援隊,在工作之余,他幾乎把全部時間、精力都投入到“商治”中,他是“協商驛站”的負責人,是“共享法庭” 的“庭務主任”。任何時間地點,只要有需要,都有郭文標的身影。
五、聚焦人的轉型,創造美好生活
中國式現代化是人類文明史上史無前例的探索,作為偉大探索的一部分,社會治理不斷進行著嘗試、創新,經歷過失敗,也取得了驕人的成功。實踐是理論的源泉,我們在對以往社會治理實踐的觀察中發現,在中國式現代化發展中,經濟是重要的,GDP是重要的,最重要的卻是人的狀態。假如我們經濟總量達到世界第一,但人仍然停留在前現代的“原始狀態”,或者人拋棄了中華文化而沉醉在西方的美好生活想象中,那么,中國式現代化就可能面臨嚴峻的挑戰。本文從以往的社會治理實踐中總結出實現“人的轉型”的方式,即“自我教育,自我改造,自我提升,自我轉型”,呼吁社會治理不僅要“處事”,更要“育人”,切實承擔起促進“人的轉型”這個重要的歷史使命。唯有傳統的農民轉變成為現代公民,中國式現代化才能真正給億萬中國人民大眾帶來美好新生活。
(作者系浙江工商大學中外話語研究院特聘教授,復旦發展研究院當代中國社會生活資料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