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柱的“黑金江湖”

張鐸

時間回溯到2006年。

那一年，正是中國煤炭產業“黃金十年”的巔峰之時。2001年底，中國成功入世，在工業化進程提速的背景下，能源需求暴漲。入世次年，國家取消電煤指導價，煤炭價格隨即翻番，自此開啟了中國煤炭“黃金十年”。2006年正是“黃金十年”的高潮，煤價屢創新高，煤炭成為令眾生癲狂的黑金。

那一年，亦是榆林這座城市的黃金時代。位于陜西省最北部的榆林，是黃土高原和毛烏素沙漠交界處。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末，榆林還是中國最貧困地區之一，全地區12個縣均為貧困縣。但在這片貧瘠了數千年的土地下，埋藏著已探明的我國最大煤田——神府煤田。當“黃金十年”來臨，榆林迎來了屬于自己的黃金時代。從2002年開始，榆林的GDP總量連年上臺階。2006年左右，榆林坐上經濟總量陜西第二城的交椅。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江湖。同樣是在2006年，榆林官場爆發了一場激烈爭斗。因為一座價值百億的礦山，幾方人馬劍拔弩張。最終，時任榆林市長被調離，長期分管煤炭工業的副市長被調到省里一個二級局任副局長。一名省領導在榆林視察期間雷霆震怒，痛斥某些本地干部“不聽招呼”，“狂妄自大”。

正是在這時，作為“空降兵”的李金柱來到榆林，接任市長一職。

“意外”地赴任榆林

生于1955年的李金柱，是河北滄州人。1978年，作為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屆學生，李金柱進入阜新礦業學院學習。

阜新礦業學院如今已改名為遼寧工程技術大學。當年，這所學校是國務院確定的全國88所國家重點大學之一，由煤炭工業部直管。日后一些在中國煤炭領域叱咤風云的人物，都出自這所學校。進入阜新礦業學院，是李金柱與煤炭結緣之始，也為他在煤炭領域積累了豐厚人脈。

大學畢業后，李金柱來到北京，進入煤炭工業部煤炭科學研究院。此后近二十年，他一直和煤炭打交道，從一名煤炭研究院的技術員一步步成長為正廳級的科學研究總院黨委書記，同時更成為國內頂級的煤炭行業專家學者，著作等身。

2001年，時年46歲，已擔任正廳級領導職務3年的李金柱首次離開煤炭系統，調任國家行政學院辦公廳主任。當時國家行政學院的主要領導，曾在煤炭工業部工作多年，對李金柱頗為賞識。

2004年，49歲的李金柱赴陜西寶雞掛職，任市委副書記。李金柱曾說過，自己留在陜西“完全是意外”。一名與李金柱有過交集的人士介紹，李金柱所言是實情，當初他已規劃好，掛職結束后即回北京。不過，陜西省委領導突然找李金柱談話，要他留在陜西，并且去榆林工作。

上述人士介紹，李金柱之所以被點將前往榆林，是因為當地官場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斗。各方爭斗的焦點，是價值百億的Y煤礦的控制權。當時省里有領導力推Y煤礦整合方案，有意讓一家“知名外企”控股Y煤礦，榆林某些官員激烈反對，認為當地完全有能力自主開發，不需要外人插手。榆林分管煤炭的副市長在市委會議廳說到激動處，竟然拍案而起。時任榆林市長王登記的態度雖不像副手那樣激動，但也反對將Y煤礦的控制權拱手讓出。后來，王登記被調離榆林，改任省國土資源廳廳長。那名激烈反對的副市長被調到省里某二級局任副局長。

關于此次事件，雙方各執一詞，多年后真相依舊撲朔迷離。那名副市長認為，自己得罪了特殊利益集團，遭到打擊報復，還說那家“知名外企”是冒牌的。某個神通廣大的商人，花幾十萬元成立一家公司，完全由他操控公司業務，只是掛了一個外企幌子，最終拿走了價值百億的煤礦。另一方則認為，省里引入外部資本，是為推動產業升級，榆林一些本土干部陷入利益糾葛中，極力阻撓此事。

十多年后再回頭看，兩方勢力中均有不少重量級人物落馬，是非功過一言難盡。代表榆林本土派的時任市長王登記，2016年因受賄罪被判無期徒刑。當年擔任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正廳級）的祝作利，正是執行推動Y煤礦整合方案的關鍵角色之一。此后，祝作利先后擔任省發改委主任、省政協副主席，2014年，祝作利落馬。

在當時背景下，李金柱進入相關領導視野，成為王登記的接棒者。一名當地政界人士分析說，李金柱原本是京官，與榆林本土勢力沒有交集，能夠一絲不茍貫徹省領導意圖。同時他是煤炭專家，老資格的正廳干部，能夠鎮得住場面。

李金柱赴任榆林之初，就面臨巨大壓力。2006年4月，他到榆林任代市長，前一個月，省發改委在西安召開會議，決定了Y煤礦的合資比例。當年7月，省里又召開專題會議，研究如何改善榆林投資環境和能源化工基地建設問題，要求榆林市政府盡快落實Y煤礦的股權結構。該會議還強調指出，能不能落實好已確定的煤化工重大項目，是對榆林市委、市政府領導班子的一個重要考驗。

另一面，榆林當地某些人依舊持反對態度。那名原分管煤炭的副市長，接到去省里某二級局任副局長的調令后，沒去西安上過一天班，只在榆林家中休養。

黑金雙城記

“李金柱也難！”這是一名榆林退休官員的評價。他認為在當時，煤炭利益太大，各方勢力都攪和進來，李金柱幫助任何一方，都意味著開罪另一方。

以Y煤礦為例，李金柱上任后，積極落實整合方案，與“知名外企”簽訂了合資協議，此后李金柱又多次到Y煤礦視察，督促當地干部配合工作。另一面，李金柱力推成立榆林礦業集團，該集團以榆神煤炭公司等三家企業為核心，將對現有運銷企業和市場進行整合。一名當地人士評價：“李金柱4月到任，年底組建榆林礦業集團，外界解讀是要做大本土航母，力爭在以后的煤炭資源整合中，讓本地企業獲得更多發言權。李金柱此舉，被許多人看成是向當地商界示好。”

成功處理Y煤礦事件后，李金柱仕途再上層樓。2008年2月，他擔任市委書記，成為榆林“一把手”。同時，榆林本土干部希望接棒市長的愿望落空，上級又給榆林派來一名“空降兵”——早年在央企工作，后來到陜西，歷任咸陽市委副書記、省政府副秘書長的胡志強。胡志強還有一個令人關注的“官二代”身份，他的父親曾擔任山西省委書記。

李金柱、胡志強在一起搭班子3年，總體還算和睦。一名熟悉當地政情的人士介紹，胡志強在市長任內，基本只撈錢、不攬權，對李金柱頗為尊重。胡志強曾在接待客人的晚宴上說過，于公李金柱是班長，自己是副手，于私李金柱算是自己叔輩。胡志強的父親曾擔任煤炭工業部副部長，那時李金柱也在煤炭工業部工作。

盡管兩人之間維持了和睦，但李金柱面對的挑戰還有很多。上述知情者說，榆林原本不復雜，只因為有了煤，隨之形成各種利益同盟，所有事才變得復雜起來。某些人頗有底氣，對李金柱并不太客氣。

2010年左右，一家媒體來榆林采訪后，刊發稿件認為，榆林的自然資源勝過了相鄰的內蒙古鄂爾多斯市，但近年來的發展卻被鄂爾多斯甩在身后。一名級別是處級，卻在當地享有巨大威望，一個電話就能將身家數十億的煤老板招之即來的退休官員，面對媒體直言：“榆林的某些領導從北京來的，并不懂經濟建設。”許多人認為，這話就是沖著李金柱的。

李金柱看到相關報道后火冒三丈，最終卻沒有深究。對此，有人認為李金柱開明、大度，也有人認為李金柱已被各種利益綁架，不愿節外生枝。

這家媒體所提出的榆林與鄂爾多斯的經濟發展比較問題，此后多年一直引人關注。了解兩地情況的人士表示，榆林與鄂爾多斯地理相近，資源稟賦相似，都在“黃金十年”迎來爆發式增長，成為能源重鎮。不過，兩地的發展模式差異很大。鄂爾多斯的民營經濟發達，涌現出一大批本土明星企業，如今鄂爾多斯擁有四家民營上市公司，主業都是煤炭。榆林側重于做大做強國企，同時招引大型央企來本地發展，如今榆林還沒有一家民營上市公司。這讓一些榆林本地商人覺得，李金柱在扶持本地企業方面做得不夠，李金柱從北京來的，更喜歡和央企打交道。

在2009年，鄂爾多斯的GDP勝過榆林，這在很大程度得益于鄂爾多斯民營經濟活力十足。然而近年來，榆林的經濟總量又超過了鄂爾多斯。黑金雙城記還在繼續演繹中，究竟哪種模式更好，只能讓時間來作答。

“千億礦權案”

2019年初，陜西省委原書記趙正永落馬。此后，趙正永因受賄數億元，被判處死緩。趙正永接受調查期間，李金柱多次被相關部門找去談話，趙、李二人的關系一直為外界津津樂道。

據知情者介紹，趙正永在陜西任職期間，深度介入了榆林當地的煤礦利益。不過，趙正永與李金柱的關系并不好，甚至一度有些緊張。由于煤礦的巨大利益，關注榆林的人很多。李金柱主政榆林期間，當地還流傳出一種說法，某些領導給李金柱打招呼未必管用。

1951年出生的趙正永，50歲時由老家安徽赴陜西工作，擔任陜西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到59歲時，趙正永官居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在一些官場人士眼中，趙正永的仕途或將止步于此，甚至即將退二線。趙正永給李金柱打過一些招呼，李金柱并非照單全收。

一名榆林退休官員介紹，趙正永的老婆也很愛財，曾帶著幾名煤老板來榆林找李金柱。結果，李金柱借口下區縣調研，躲著不見。趙正永老婆在賓館等了兩天，最后悻悻而歸。

但令李金柱以及許多官員意外的是，2011年，趙正永扶正為省長，一年后成為省委書記。

知情者透露，為了與趙正永修補關系，李金柱想了不少辦法，最終兩人也是面和心不和。2011年，李金柱由榆林市委書記提拔為副省長，時任省長趙正永只是順水推舟，沒有激烈反對而已，況且以榆林的經濟實力，“一把手”提升為副省幾乎成為慣例。此后，李金柱曾有再進一步，躋身省委常委班子的愿望，但時任省委書記趙正永卻沒有給予任何支持。趙正永落馬后，李金柱被相關部門找去，只是了解情況協助案件調查。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李金柱還情緒激動地痛批了趙正永，說趙是罪人。2015年，李金柱任陜西省第十二屆人大常委會副主任，2019年任陜西省決策咨詢委員會副主任。

2018年，“千億礦權案”震動全國，榆林商人趙發琦實名舉報趙正永、胡志強等官員，稱一名美女企業家劉娟仗著深厚背景，將一座位于榆林價值千億的煤礦從自己手中奪走。梳理“千億礦權案”的來龍去脈，該案的多個重要時間節點，都在李金柱擔任市委書記期間。

“千億礦權案”沸沸揚揚時，李金柱已經退二線，但私下也會偶爾議論幾句。據一名與李金柱一同參加過飯局的人士介紹，當別人把話題引到這里時，李金柱不回避，還說“千億礦權案”中的關鍵人物，當年都來找過自己，但他一概答復說，這事找我沒有用，去找別人吧，只要別人同意，我沒有意見。

針對外界的各種傳聞，李金柱也會“點評”上幾句。外界盛傳劉娟是趙正永情婦，李金柱說事實并非如此。還有人說，舉報者趙發琦不是一個人在“戰斗”，背后有榆林本土勢力支持，甚至說趙發琦與曾擔任神木縣委書記的郭寶成是戰友。李金柱會幫昔日下屬解釋幾句，郭寶成與趙發琦根本就不是一個部隊的，只是先后都去過老山前線。離開部隊回到榆林后，兩人接觸過幾次，關系并不深。

落馬的老部下

從Y煤礦控制權之爭到“千億礦權案”，身處漩渦中心的李金柱似乎總能涉險過關。眼看許多昔日同僚落馬，李金柱多年來倒也“平安無事”。

然而，今年5月，新一輪反腐風暴刮向榆林，李金柱再度陷入落馬傳聞中。

5月4日，榆林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郭寶成落馬。郭寶成堪稱明星官員，曾主政榆林第一產煤大縣神木多年，歷任縣長、縣委書記。在李金柱擔任榆林市委書記期間，郭寶成躋身榆林市委常委班子，并繼續兼任神木“一把手”。

當地人介紹，作為外來干部，李金柱與本土官員之間的關系有些微妙，但李金柱與郭寶成的關系卻不錯。當年郭寶成因為在神木推動“免費醫療”，一時成為全國關注的焦點，李金柱總體上給予了支持。有其它縣的負責人抱怨，神木仗著有錢搞“免費醫療”，讓沒錢的縣很尷尬，李金柱在會上公開說，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神木有這個條件，為什么不能去闖一闖？同時，李金柱多次當面叮囑郭寶成“低調一些，多做少說”。

郭寶成落馬兩日之后，榆林市原副市長王長安接受調查。有媒體在報道中稱，王長安擔任榆林市副市長12年，長期分管煤炭工作。一名榆林人士介紹，王長安“長期分管煤炭”的說法，既對又不對。在一些地方，分管煤炭的副市長就一人。李金柱主政期間，多次調整市領導分工，煤炭產業涉及的上下游領域，皆有分管領導，都會參與到跟煤炭相關的工作中。王長安分管過安全生產，對榆林煤炭行業確有相當大的發言權。

對此，有人認為分權是好事，榆林這樣的煤炭大市，讓一人分管煤炭，權力太集中，容易出問題；也有人認為，李金柱始終在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面利益，盡量讓各方矛盾不要太尖銳。

郭寶成與王長安可謂李金柱的“愛將”，退休多年后落馬，令榆林的黑金江湖再生波瀾。也有人評價，李金柱與郭寶成均非庸碌無為之輩，李金柱是業內公認的煤炭專家，郭寶成推動的“免費醫療”，至今令當地百姓津津樂道。可惜最終還是陷入到利益糾葛中。

在郭寶成、王長安之后，已退休5年的李金柱最終晚節不保。坊間有傳言稱，李金柱任內大力推動央企入榆，整合當地煤礦。一些煤老板花錢跑關系，讓自己的公司掛上央企牌子，再殺回榆林市場。對于這種行為，李金柱一度勃然大怒，說要嚴厲查處。后來在復雜關系與巨大利益面前，李金柱也默認了。

一名榆林退休官員還提到，李金柱曾下大力氣搞過“書香榆林”活動，要讓榆林“全社會追求知識、崇尚文化”，并計劃用10年改變榆林軟實力。于是，榆林大街小巷出現了許多“書香榆林”報刊亭。“這個活動的效果如何不好說，但李金柱真是花了不少精力，感覺那一段時間，他談‘書香榆林，比談整合煤礦要起勁太多。或許在內心深處，李金柱還是喜歡徜徉書海，而不是在黑金江湖里折沖。”

另有人介紹，退休后的李金柱并不喜歡飯局，倒是喜歡出席各種論壇與講座，針對行業趨勢與能源政策，發表自己的見解。以至于有人說，請李金柱講課比請他吃飯容易一些。“是個讀書人。”這也是許多人對他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