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渝家風綿延不輟涵正氣

曾那迦 羅建明

江水滔滔橫貫重慶的主城區，受山勢地形的造就，水流急中有緩、緩中有急。江城長養的人，性格大抵如此，人生亦是如此——有急流，有疏緩，有平灘。自清光緒十六年（1890年）開埠以來，這座性格鮮明的江城已涌現一批又一批英雄的中華兒女。

“前面有一道觀音灘，觀音菩薩他莫得靈驗，不使勁來過不了灘，你我聯手個個是英雄漢，攢個勁來搬上前。”就像過去船工號子喊的，風云際會之時，有人砥礪家國情懷，終生不計個人得失；有人不懼白色恐怖，保持前仆后繼、舍家紓難的勇毅；有人以身作則勇擔國難，以拳拳之心實業救國……

先輩們腳踏實地、志在千里的精神力量從何而來？回望他們的家風家教或許能找到答案。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重慶本地傳承的優秀傳統家風、革命先烈紅色家風，早已成為滋養這座城的精神養分，時至今日仍綿延不絕，恰似這里大小江流不竭，生生不息。

坦蕩磊落??尚儉傳家

尚儉戒奢、艱苦樸素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在重慶各地的家風家訓中都能找到相關的傳承和表達。

聶榮臻元帥陳列館坐落于江津區鼎山大道，背依青山，面臨長江。展覽的最后陳列著聶榮臻元帥使用過多年的紅旗轎車，距離不遠，一處低調的展示柜中展示出他晚年使用過的一些生活用品。其中，一只“缺把杯”、一把“斷齒梳”、一雙“補丁襪”向來人無言訴說著聶榮臻元帥艱苦樸素的作風、家風。那把“斷齒梳”從上世紀50年代初起便一直使用，其間梳齒都斷了好幾根。后來有人替換了新梳子，還被聶榮臻提醒換了回來。“缺把杯”“補丁襪”的故事也大抵如此。

聶榮臻元帥陳列館文物科科長聶聆告訴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早在青少年時期，聶榮臻就深受父母親的言傳身教，厲行勤儉節約、艱苦樸素、助人為樂、濟困扶危。其母親聶唐氏溫存善良、心地厚道，盡管家中很不寬裕，卻仍經常幫助和周濟更困難的人家。待人厚道、為人誠懇、艱苦樸素等性格特質伴隨著聶榮臻的戎馬一生。

1987年4月14日，聶榮臻專門就抓好干部家庭子女教育問題寫信給時任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余秋里。他表示，“家庭教育所以重要是因為這一教育的影響力量最強，具有三個特點：（一）始于孩提時代，是接受教育最早的環節。（二）父母子女關系至親，感染力和接受力也最強。（三）朝夕相處，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無微不至。”其實，對此他自己早已身體力行，堅持對家人嚴格管束，要求家人做到“私事不要動用專車”“生日不做壽、不受禮、不請客”等。

同樣以尚儉戒奢為家風傳承的還有酉陽趙氏。至今趙世炎烈士的故居還保留在酉陽土家族苗族自治縣東邊的龍潭古鎮中，在其故居大門上方，有鄧小平親筆手書“趙世炎同志故居”字跡。院內正門照壁上有一幅松鶴壁畫，與中堂所懸“琴鶴世家”鎏金匾相映。

趙姓有的來自“琴鶴堂”（以廉吏趙抃為代表的趙姓），有的來自“半部堂”（以典故“半部論語治天下”為主體的趙姓）。據其族譜，趙世炎家族一直以北宋年間的成都知府趙抃為鏡。作為監察御史的趙抃政績卓然，有披肝瀝膽、恪盡職守、鐵面無私的浩然正氣，人稱“鐵面御史”。他騎著一匹瘦馬去四川做官，隨身攜帶的東西只有一張琴和一只鶴，其清廉形象被后人傳為佳話。

趙世炎犧牲時年僅26歲，他的一生很短暫，但他在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的歷史上寫下了不朽的光輝篇章。青少年時期在外求學時，趙世炎就“自己照料飲食，洗洗衣褲，補衣補襪”，精打細算生活的同時，若有余錢，就用來買書報或接濟生活困難的同學。

1927年7月2日，風雨交加，國民黨警探闖進了趙世炎在上海的住所蹲守，與外出歸來的趙世炎撞了個正著。反動派在他家里搜出38832元的現大洋，還有小洋4角，這是當時放在趙世炎家的一筆黨的工作經費。為了麻痹敵人，趙世炎假稱自己是商人夏仁章。一開始，反動派覺得，作為生意人，家里有巨款很正常，但他們轉過身看到，趙世炎一家人的飯桌上，擺的卻是前一天的剩飯，隨即認定眼前的“商人”守著巨款，自己卻在吃剩飯，這只能是共產黨人的作風。于是，反動派將趙世炎帶走了。

被捕后，趙世炎受盡苦刑，卻始終堅貞不屈、坦然鎮定，一口認定自己是湖北人夏仁章。最后，由于韓步先、張葆臣兩名叛徒的當面指認，趙世炎才理直氣壯地承認，自己就是共產黨員施英。1927年7月19日，國民黨反動派在上海龍華楓林橋秘密殺害了趙世炎。

“琴鶴世家”在趙氏早已內化成了一種精神，并演繹為家風，從趙世炎的父親趙從善開始，便作為一種鞭策和勉勵，成為趙家的道德操守。受趙世炎的影響，其姐姐趙世蘭和妹妹趙君陶后來也成長為著名的革命者。趙世蘭、趙君陶都于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趙世蘭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會后留在湖北省委任秘書和武昌市委婦委書記。新中國成立后，趙世蘭曾任原煤炭工業部黨組成員、機關黨委書記，趙君陶曾任化學工業部教育司副司長、北京化工學院副院長。

剛直守正??忠烈率道

堅韌頑強、敢作敢為的性格特質自古就流淌在重慶人的精神血脈里，并早已氤氳為家風正氣，涵養著這一方水土。其中，愛國愛家的忠烈之風在很多本地家風家訓中都有鮮明的體現。

位于潼南區西北部的雙江鎮山清水秀，鎮中清代特色的院落庭園星羅棋布，古色古香。就是在這座雅致的小鎮中，當地楊氏一門共有12名子女投身于革命，從中走出楊闇公、楊尚昆、楊白冰等杰出人物。

楊闇公是中國共產黨四川省級組織的主要創立者之一、中共重慶地方執行委員會的第一任書記、中共處于地下狀態時期的第一位犧牲的地方領導人。楊尚昆曾說，“我們家在共產黨處于地下狀態時就有6個共產黨員……”

楊闇公從小受到愛國主義教育，立志救國，1920年秋從日本留學歸國后，便積極宣傳革命思想，并動員家人革命。1927年3月31日，四川軍閥劉湘與蔣介石勾結，制造了殘酷屠殺共產黨人、左派國民黨人和愛國群眾的大血案。慘案發生后，時任中共重慶地委書記的楊闇公決定親自到武漢向中共中央匯報慘案情況，不幸于4月4日凌晨在剛起錨離港的“亞東”號輪船上被捕。4月6日，他被割舌、挖目、斬手，最后身中3槍壯烈犧牲，年僅29歲。

楊父楊準清在子女小時候就講述“巴國將軍巴蔓子以頭留城、忠信兩全”的故事，還講了“實現不了承諾，用命償”的精神。楊闇公犧牲五天后，楊淮清在祭文中慨然寫道：“惟爾生前富貴不能淫，臨難威武不能屈。知爾為國宣勞，為黨犧牲，日來含笑著大禮服印我腦筋。爾之精神不死，九泉故無遺恨矣！”

96年前7月的重慶，酷暑炎炎，在震耳欲聾的槍響后，“獨臂將軍”李蔚如于黃桷埡豬市壩英勇就義。

臨刑前，李蔚如絲毫不懼地說，“為革命事業，死也要站著死”，他在寫給妻子的《永訣書》上囑咐家人，給他下葬時，棺材一定豎著埋，還說，“我今死矣，以身殉黨國，理得心安”。即使遭遇自己學生郭汝棟的背叛誘捕，他仍在生命的最后時刻，表現出了一名共產黨人的英雄氣概和革命精神。

李蔚如外侄孫劉以力如今住在渝中區，他多年來致力于收集和重現李蔚如幾兄弟及李氏后人的歷史資料。“當時一家人都受李蔚如的影響，用實際行動支持他從事救國救民的革命事業。”劉以力告訴記者，從大革命時期到抗美援朝戰爭，李氏共有四位子孫為黨為國為人民作出了英勇犧牲。“這既是李家的傷痛，亦是李家的光榮。”

李蔚如早年加入同盟會，在家研制炸彈，炸瞎右眼炸殘右手，人稱“獨臂將軍”。鮮有人知的是，其二弟李克仙直接因研制炸藥而犧牲，享年24歲。

其五弟李仙舟少年時進入大哥李蔚如創辦的大順更新小學讀書，深受李蔚如思想的影響。1930年冬，李仙舟以中央特派員身份到武漢中共中央長江局任秘書，準備恢復組織，發動群眾，舉行武裝暴動。因叛徒出賣，于12月18日在武漢英勇就義，時年僅22歲。犧牲前，他寫下遺書交給當時在上海讀書的李亦民（李蔚如之子），他在其中寫道：“身為自由死，志達而心安……”他還說，“到處青山可埋骨。”

此外，李蔚如的外甥陳壽珉加入新四軍，于1943年犧牲在江蘇省淮安縣抗日前線；李仙舟的獨子李慶慈在1952年犧牲于朝鮮戰場，年僅24歲。劉以力說，“我母親記憶力很好，直到晚年都常常給我們講起大外公（李蔚如）的言行事跡，這些故事主要從三個方面給我們晚輩留下深遠的影響：一是理想信念高于一切；二是要自食其力、腳踏實地；三是堅持重精神、輕物質的樸素作風。”

堅毅克己??公而無私

縉云山麓、嘉陵江畔，有一段270余米長的石梁延伸入江，如魚背露于江面，據說北碚因此得名。在這塊碚石不遠處，坐落著一座建于明末清初的文昌宮古建筑。如今，這座建筑已經被改造為盧作孚紀念館，以紀念愛國實業家盧作孚。1927年，盧作孚出任峽防局局長曾在此工作。

紀念館里收藏著一面印有“民生”二字的船旗，在這面旗幟背后是一段飽含家國血淚奮斗的歷史記憶。有人總結，盧作孚一生主要兩大成就之一便是創辦了民生實業公司這一民國時期規模最大的民營航運企業。

雖然后來成為知名的實業家，并且在國民政府擔任要職，但盧作孚個人和家人的生活卻始終保持簡樸本色。尤其在公與私的問題上，盧作孚始終對自己和家人要求非常嚴格。凡有人寫信請盧作孚幫忙介紹工作或安插人員，不管寫信的是什么人，無論親朋好友還是當時有頭有臉的重要人物，他都千篇一律地在介紹信上批上“苦無機會”四字加以拒絕。

據盧作孚次子、民生實業集團原董事長盧國紀回憶，盧作孚在城里辦公時，在民生公司位于重慶石板街的招待所吃午餐、晚餐。“他吃了飯，一律照實付錢，記在賬上，按月從工資中扣除。……我們進城去當然更是如此，只要是在民生公司招待所吃飯，同樣要從父親的工資中扣除。”無論盧作孚在國民政府交通部或全國糧食管理局工作，還是1943年以后回到民生公司擔任總經理時，“公家都為他配有專車，但他從未讓家里的任何人單獨用過這些車。”

“我的父親是民生公司總經理，但我們家的所有人，凡坐民生公司的輪船，必須照章買票。”盧國紀幼時常隨母親乘船往來于重慶、合川、北碚，有時被認識的船員認出來，被邀請到經理室去坐，母親也執意不去。

“忠實地做事，誠懇地對人”這句話曾題寫在北碚體育場新營房墻壁兩側，這是盧作孚對學生的希冀，也是他自己畢生的寫照，成為盧氏家族薪火傳承的家訓。1952年2月8日，盧作孚溘然長逝，在遺囑中他保持了一貫的克己奉公，讓家人將借用民生公司的家具，送還民生公司。民生公司股票交給國家。妻子今后生活依靠兒女。西南軍政委員會證章送還軍政委員會。

重慶近代城市建設及公用事業開創者之一的傅友周出生于重慶府（今渝中區）一個注重教育的知識分子家庭，早年曾入美國科羅拉多專科大學礦冶系工程學科學習。1914年畢業后，他就投身到祖國的建設事業中。他曾任重慶商埠督辦公署工務處長、重慶市公務局局長，主持修建了朝天門、儲奇門、千廝門等首批近代碼頭，主持開拓了重慶市區最早的幾條城市道路，開辦了重慶的公用電話和公用電力事業，對重慶的市政交通建設頗有貢獻。

盡管在城建和公用事業上具有話語權和影響力，傅友周本人和家人的生活卻十分節儉，他教育家人不準亂花錢，不準浪費糧食、水電，不準糟蹋還可以利用的東西。在重慶解放前夕，為響應和貫徹中國共產黨保護城市的號召，他帶頭組織電廠、水廠武裝護廠，自己吃住在電廠。抗美援朝時期，他將家中的全部黃金珠寶，以及祖父留下的紅珊瑚朝珠捐給國家。國家對工商業實行改造，他又主動捐出自己持有的重慶電力公司股票等。

時光悠悠，如江水般浸潤、拍打著山城。在漫漫歷史長河中，重慶眾星閃耀，他們的精神力量以家風家訓的方式不斷傳承，向外輻射，激勵著后人們涵養正氣，正己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