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沐
1
那個夏天,我常背著碩大的工具箱,穿越大半個城區去給老人們理發。每一次,社區發出義剪的通知,那些頭發稀疏的老人,拄拐,或互相攙扶,或坐著輪椅,打個不是很恰當的比喻,像一支撤退下來的殘兵,沿著公園小路稀稀拉拉又目標明確地向社區匯聚。通知下午兩點集合,他們可能一點半就齊刷刷坐于門口,烏泱泱一片,和趕集沒什么兩樣——我說的是小時候,現在鄉村趕集也不會有此盛況了,倒是村口來了輛車身貼滿美女的車子,在不絕于耳的高聲喇叭的召喚下,留守的老人婦女傾巢而出,站成歪歪斜斜的隊伍,領回個臉盆、水舀等。
十年前,我厭倦透了瑣碎又一眼看到底的日子,任性地割斷了盤節了三十年的根系,像植物一樣,移植在這座海邊城市。只是,現實并沒有想象之中的如魚得水,反而障礙重重,難以獲得新生的綠意。我想,如果我不極力伸出觸須,擁抱現實的土壤,那么,移栽的樹將永遠無法扎根于眼前這塊土地。所以,看到那則招募義剪人員的公告,我思考了一秒,便決意報名了。
我們領隊老師姓楊,多數人熟稔地直呼其名“施生”。我是新學員,無論如何喊不出“施生”,我規規矩矩地叫他楊老師,亦步亦趨地站在他左側或右側,一眼不眨觀摩他手上的動作,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他的手像翻飛的燕尾,一個優美的弧度,碎發紛紛滑落。每一個理發師都應該是春天劃開天空的燕子……我們幾只學飛的笨燕,剪刀拿在手上,像掄著柄沉重的大斧,緊張,笨拙,不得要領。不過,她們好歹開始摸剪子,在春根的頭上操練了。我內心空落、著急,但始終不敢去工具盒拾起一把剪刀。
和我爹一樣,我天生肢體震顫,坐在沙發上,膝上攤著書,書頁像風中燭火一樣顫個不停。和女友偎依在一起合照,她大概會驚詫于自己的魅力,讓貼近她的我緊張至抖。尤令我難堪的是一雙抖手,舀個湯,湯水潑潑灑灑一路逶迤;給女兒修剪出的劉海,和狗啃了似的參差不齊。手抖,是我身上的一道隱疾,一直與我如影隨形,多年來我深受困擾,又極力掩飾——因為手抖,特別怕拿話筒,越怕手就越抖個不止,因此我拒絕任何上臺機會;因為手抖,不想當眾端杯,我躲避任何觥籌交錯的應酬飯局。這樣的我,總歸像角落里瑟縮的小雀,無緣于長袖善舞、平步青云這類的字眼。但眼下的我,迫切想做點什么,或者說想打破些什么。在這塊完全陌生的海邊大陸上,如果還不能卸下那個背負多年的沉重的殼重新開始,那么一切與過去又有什么不同?
楊老師走了過來,沒說話,遞給我一把剪刀,也許他早已注意了人后躲閃的我。我訕訕地接過來:“我不敢啊,手抖。”楊老師笑了,說,一開始我也抖!楊老師很年輕,瘦削挺拔,輪廓分明。初次接觸,已強烈感覺到了他與年齡不相符的溫和與沉靜。他的話無疑給了我很大安慰。面前注定是一個無法繞行、不得不面對的坎。我對自己說,抖就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在刀尖上跳舞吧。我操起剪刀,鼓起勇氣,像楊老師示范的那樣,左手中指和食指在春根后移的發際線上夾起一撮頭發,右手撐開剪刀,伴隨著一聲啞澀的、不連貫的——咔——嚓,我抖抖索索地落下了平生第一刀。
2
每周一下午是固定的學習時間,我提著工具箱,坐地鐵穿越大半個城市。黑色的工具箱,讓我想及那些流浪江湖的手藝人,我幻想自己也是——大概每個人都有一個流浪的夢。轟隆隆的列車自地殼深處呼嘯而來,裹挾著混合的氣流,像這個城市鼓脹不息的脈搏。我喜歡這種感覺,人潮涌動,面孔陌生,置身其中,我有不被注視的自由和并未落單的安全感。
伙伴們比我還準時,她們來自不同的行業,是收銀員、企業職工、服務員、全職媽媽……唯一相同的是,大家的臉龐素樸,衣著更算不上入時。這令人費解,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為什么做義工的往往是這樣一些身份普通的人。大部分時間,我會碰到春根,春根比我早來兩個月,我該叫他師兄。中等個子的他操北方口音,臉上兩坨高原紅和他的名字一樣,顯得特別異質。除了楊老師,春根是隊伍中唯一的男性。起初,我還看見個留長發的小男生,但很快他就不見蹤影,聽說去某大型理發機構當學徒了。作為花叢中的唯一綠葉,春根幾乎是有求必應,送水,搬重物,更大的奉獻或犧牲,是給我們這些新手當頭模。何其幸運,相比于理發店,學徒工對著一具冰冷的模型練習,我們一上來就給真人“動刀”。但這無疑更具驚險性。不時,爆出一聲尖叫“挖坑了”,果真,蹩腳的剪草工人手一抖,平整的“草坪”就被深挖了一塊,露出灰白的頭皮。我們想笑,又不敢笑,春根倒不痛惜,沒事人般,說沒關系,沒關系,等會兒讓楊老師修短點,大不了,就推光了唄。
幾乎每周,都有去社區義剪的任務,接龍的名單中,春根的名字總是赫然高掛。如果哪天沒接名字,他就會解釋,今天上白班,沒有空。得知春根在某個物業做保安,我很意外,這不太符合他一點都不彪悍、甚至有些柔弱的外形。他上兩班倒的班,一個班八小時,往往是上了一個夜班,睡個囫圇覺后,他才頂著兩坨高原紅來到機構。他時常提到他的老婆,讓人誤以為夫妻舉案齊眉、雙宿雙飛,一問,才知他純屬“畫餅充饑”——他的老婆孩子遠在北方老家,他孤身一人在這個城市。城市浩瀚如海,每個人都是海里孤獨的一尾魚。不知春根是否和我一樣,每次義剪都為尋找一種被群體接納,不再形單影只的感覺。
春根勤勉,但實話實說,他有點笨,明明是個師兄,手藝還像個師弟。有次他給一位老人搗鼓完,我過去一看,大吃一驚,眼前這個灰白腦袋出現一個明顯的發坑,青白色的頭皮赫然在目。我不敢聲張,悄悄喊來了楊老師,幸虧這個“坑”在后腦勺,推平點能勉強掩蓋過去,不然即便是楊老師也救不了場。我很不厚道地對老人說:“挺好的,精神著呢。”老人毫不知情,笑得皺紋擠成一團,連連向春根致意。上社區義剪時,在春根身后排隊的人寥寥無幾,幾個老太太在背后竊竊私語:
“瞧,這個男的,恐怕手藝不行。”
“你看給人理個禿瓢。”
……
飄過來的零碎話讓我不禁臉紅,春根大概有點耳背,他沒事人一般,臉上照舊掛著招牌式的憨憨的笑。他哪里知道,他的爛手藝,給了一個手抖的人怎樣的安慰——有他穩穩的墊底,我有什么好擔心的。我常深感慶幸,又為自己的不厚道羞愧。春根對誰都好說話,大家都喜歡他,他沒來,我會感覺失落,還有點慌張。有時候,我們喜歡一個人,并非他有多優秀,恰恰是由于他的不優秀。對于我隱晦的紛亂想法,春根哪里知曉半分,他照舊殷勤地笑,不時夸我進步大,剪得好。確實,慢慢地,抖著抖著,我也能順利理好一個頭。我發現,相對于抖著手去動刀理發,我更怕的是別人看到我的手抖,就如相對于虛弱本身,我們往往更在意的是被人發現自己的虛弱。只要不被人注視,我抖索著手,也能整出一個漂亮的發型。
年終會上,春根作為年度優秀學員,在臺上受到了臺灣老總的嘉獎,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如此平凡又好心的春根,誰會嫉妒半分呢。
3
挨了三四次剪刀后,春根的頭發已經短得無法用兩指掐起,我們隨著楊老師進社區。這次是要動真格了,我感覺自己的腿軟得像下了水的面條。一進門我就瞅準了位置,率先出擊,搶占了一字排開中最末尾最不為人注意的那張桌子。將工具擺在桌上,套上寬大的黑圍裙,沒顧上穩定下心神,便有人拿著號來了。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看起來慈眉善目的。我暗暗松了口氣,男頭,得益于在春根頭上的多次操練,我尚能應付。理男頭多用推剪,不過,伙伴們是單手拿推子,我卻要雙手,特別是發際線邊緣,如果不雙手緊抱,抖著的推子怕是要在發根上咬出無數個磕巴。吱吱吱——我凝神屏息,手心汗濕得都快握不住推子。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連笑容也凍結了,口舌干澀,嘴唇更似磚頭一樣,無法掀開說出只言片語。理完個大概,又抖抖索索地修修補補。邊上坐著一兩位等候的老人,她們正拉著家常,似乎并沒有怎么關注我。一位朋友曾說他極喜歡聽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說話,會有特別的解壓效果。此刻我也一樣,我希望她們就這樣說下去,永遠也不要停。好像已難以再作任何修補了,我用海綿替老人細細擦去脖子上的碎發,一直懸著的心總算安定了些。結局尚好,至少沒有挖坑,沒有一眼可見的明顯缺陷。老人肯定感覺到了我的緊張,鏡子中他的臉一直帶著溫和的笑意,和明鏡一樣,了然一切,又包容一切。不管如何,我那匍匐一地的信心可算是拾起來了。如法炮制,再接再厲,一口氣竟理了五六個。事情順利得讓我幾乎懷疑自己天賦異稟,而忘了這是一群享受免費服務而對品質要求不高的老人。快剪到30號時,一個中年婦女站在門口,期期艾艾,問:“能不能上門替我母親理個發?她身子衰,出不了門。”只有我正結束了手中的活,我猶豫著。春根看著我說,沒事,你先去,我隨后來。如此,我便收拾了箱子,尾隨她而去。
中年婦人領著我,走進巷子。
巷子窄,暗,深不見底。目光順著灰色的墻向上攀升,一直攀升,才看到被兩側屋墻切割出的一線細細藍天。步入這樣的巷子,讓人恍然以為自己是井底之蛙。巷子確實像枯井,浸泡在濕漉漉的霉味里,綠絨布似的青苔涂滿了兩邊的石墻、木板,及石板路的縫隙。
在這片老城深處,這樣的巷子比比皆是,如河道的支流,縱橫交錯。暗迷巷、八卦埕、大腳井巷、夾舨寮……似乎循著這些老出了厚厚的包漿的名字向前走,就來到了僻靜的海邊小村落。當然這只是我的幻想,海邊村落早已化身為特區城市,這片老了的巷子,早晚有一天,會完全衰敗、消失、被取代,就像那些老了的人。
簡短的對話,撞在墻壁,一串含混又遙遠的回音。在對話與回音的虛實中,我知道了她是八市賣魚的,租住在這個巷子里。當目光被前面一堵墻攔截的時候,她轉過身來,抱歉地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接著,她左拐,上樓,跨進一個門洞內。我緊隨其后,進到一個狹小的房間。房舊,小,擺設陳舊,卻井井有條,昏黃的燈發出朦朧的光,像一團暖色。她走進里間,輕聲說著什么,過了一會兒,她攙著(準確地說是架著)一個老人出來了。在那之前,我的人生經驗里,還未見到一個人,并非出于病痛,而是因為衰老完全走不動路。她實在是太衰弱了,不及巴掌大的臉,除了蠟黃,沒有別的色澤。她耷拉著眼皮,機械地向前挪動著,腳沒有抬起來,眼皮似乎也抬不動了……這樣的她,哪怕被女兒攙扶著,也無力跨出矮矮的門檻,穿過長而曲折的巷道,走到布滿陽光的街心小公園……可以說,外面那個光怪陸離、精彩萬分的世界已經徹底對她關閉了。
婦女架著老人,我在旁攙扶著,另一手固定住位子,總算把老人安頓在凳上。第一次身邊沒有了楊老師或春根,我有點局促。她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說,天熱,剪短點就好了。她說你們可真好,之前邀請理發店的人上門,多出錢他們都不肯來。我打開工具箱,拿出剪子和梳子,輕輕梳開老人的頭發,思忖著該怎么下手。這時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低弱的聲音,她的女兒忙俯下身子傾聽,爾后向我翻譯:我媽說不要剪太短,修一修就好了。我一愣,天熱,老人們都要求剪短點,涼快方便,何況無行動能力、一天到晚臥床的她?轉瞬我好像又明白了,不同我以往摸到的頭發,多是稀疏枯干,軟趴趴地塌至頭皮之上,老人的頭發皆白,但濃厚稠密,像一匹流動的瀑布,直垂肩膀。一個氣息微微的老人,還有這樣繁密的頭發,可以想見,這一頭頭發曾經有多美,擁有這頭秀發的她曾經有多美。
一個美麗過的女人臨老了,也不愿放棄美。即使長發熱,即使終日寂寂于床,她也不能接受自己短頭發的樣子——燈枯油盡,女人猶善待她的一絲一發。我忽然相信,珍視自身,源自一種習慣,一種稟賦,并不因年老而喪失,就如鳥兒永遠愛惜它的羽毛。
我微微抖著手,萬分輕柔地落下剪刀。雪白的頭發告別她的身體,輕輕地墜落于地。一地銀白。
她微垂著頭,青布衣衫干干凈凈,身上無一絲異味,頭發的白,也是潔凈的白,讓我難以相信這是一個長期臥床的人。顯然,她本身愛干凈,她的女兒也照顧用心。另幾個坐輪椅來理發的老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的腦袋耷拉著,推子一上去,堆積在頭皮上的發屑被掀動了,和頭發一起紛紛揚揚。有一次,有個老人,腦袋一直耷拉著,我伸手去支起她的下巴,指頭觸及時卻黏乎乎的,那是她嘴角流出的涎水。學員阿秀是個直腸子,她粗聲粗氣地向楊老師抱怨:“讓他們洗了頭再來,不然真沒法下手!”其實我也一樣,每次剪完回家,打開門,便直奔衛生間,洗頭洗澡,換掉全身衣物。
楊老師笑笑,說,可以和保姆交代一聲,下次讓洗了頭再帶來,不過,這些老人情況特殊,大多半身不遂,長坐輪椅,身體并不好活動,洗頭洗澡對于他們是件困難的事,我們要體諒這點。
洗頭洗澡困難?這是我之前沒考慮到的。往往是這樣,我們只看到發屑,看不到發屑背后的成因。我看了楊老師一眼,這個看起來還很年輕的帥哥,不知為何總有大于年齡的溫和,和滄桑過后的透徹。還記得第一堂課,他給我們講的注意事項,我一直記憶深刻。他說,我們的熱情不光體現在語言、神態上,還要落實在行為細節里。老人落座時,咱們要扶著,或給固定一下座位,免得老人坐空摔倒;理完頭發,要讓老人家在邊上休息一會兒,不要讓他急于離開,老人家坐久了,不適宜馬上行動。聽說,楊老師原是某大型機構的發型總監,收入不菲,后進入這個公益機構,拿一份微薄的薪水。他結婚多年,喜歡孩子,卻還沒有孩子。我無法向他多打探什么,就如我的手抖秘不示人,要允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如一棵樹,有些枝葉充分曝于陽光之下,搖曳招展,有些枝葉則隱匿在叢影中,不被照拂,而那些埋在土里的根須,更是深不可測、秘不示人。每一個人,大概都是一棵半明半暗的樹。哪怕是清水一樣的春根,我真的就完全了解他嗎?
正胡想著,春根來了。不知他如何尋到的。他站在門邊,擺擺手說,你們繼續,我就來看看。春根的到來,讓我感覺安心。
老人坐在我的面前,微垂著頭,沒有發出一點聲息。我觸摸到她的頭皮,微微的溫度,第一次知道人的體溫可以這么稀薄,薄得像一張紙。我不敢用力,眼前的老人像瓷一樣,經不起一點點的外力作用。眼前這位如瓷一樣的老人有著怎樣的過往呢?剛進屋時,我就注意到了墻上的一幅小楷手抄體《心經》,筆體秀雅,如一個個暗色的小蠅子,落在古舊的宣紙上。眼前的老人幻化為一個黛色秀發垂腰的女子,一個在軒窗前抄《心經》的女子,一個……謎一樣的女子。
手下的剪刀發出清脆的咔嚓聲,窗外遙遙傳來叫賣聲、公交車的喇叭聲,近處是我們四個人微微的呼吸聲。在聲音的水流中,我如池蚌般不知不覺張開了緊閉的殼,擁抱住了這個不完美的世界和不完美的自己。
老人動了下身子,低低地嘟噥了聲。老人的女兒翻譯說,我媽說累了,她吃不消長時間坐著。我將老人耳后最后一絲頭發剪齊。是的,哪怕我手藝如此不濟,哪怕她無緣于外人的矚目,我也要竭盡全力,把她最美的一面呈現出來,或者說把本屬于她的美還給她。
4
廝混了一些時日,春根的技藝未有大的進展,但他的笑容足以融化堅冰。我有時不禁想,就如我的手抖,春根肯定在理發上也不具有天分,大概每個人都有無法克服的局限和短板吧,但有多少人能和春根一樣,做到了不與自己較勁呢?
漸漸地,我們都有了“回頭客”,春根也是。有個瘦老頭每次都指定我,幾次不見我,他還向人打聽,咦,那個江西的義工咋沒來?對,就是那個戴眼鏡的。當得知回老家了,他又訕訕地拿了號,在一邊等春根去了。除此,還有一對夫婦,也固定候著我。這天,那對夫婦又早早來了。婦人并不老,大概六十歲,皮膚白皙,花白的頭發蓬松干爽,讓她看起來有別于其他老人。第一次來時,我并沒有多注意她,直到她坐下來,仰頭和我說話,我才心一沉,她的眼睛空洞洞的,一片混沌。沒錯,她是個盲人。幾次照面之后,我才得知她原本在一個好單位上著班,突然視網膜脫落,又延誤了最佳治療時機,以致完全失明,自此墜入黑暗的深淵。工作自然不成了,提前辦了退休。一天到晚困在屋里無法動彈,無邊的黑暗,讓人窒息。一行動就磕碰,還從樓梯摔下來過,摔得鼻青臉腫……現在好多了,家里的活動范圍都摸熟了,再說,習慣了安靜,就不走動了。反正,一個盲人,也沒地可去。她說得風輕云淡,我聽得驚心動魄,簡單的幾句話包含了太多我可以猜測又無從體察的情景。她又說,頭發還不長,本不準備修剪的,只是親侄子要結婚,所以還得煩勞您打理下。
她這么一說,我立馬感到肩上擔子沉甸甸的。我小心翼翼地操作著。此刻我多希望自己能長出一雙魔手,將她的頭發打理得時尚、端莊,讓她能站在明亮的聚光燈下,接受所有目光的禮贊。
這時社區的姑娘走過來,說,阿姨,社區12月有一個講座活動,是針對失明人群的,你要來參加哦。她凝神聽著,那對空洞的眼睛里似乎也流露出期待,但又沉吟著,不置可否。看得出來她有些作難,半晌,她低下聲調說,麻煩您問問我老公,看他有沒有時間帶我去。小姑娘面露驚訝,又若有所悟,她依言轉身向她老公走去。遠遠地,我聽到她老公甕聲甕氣地說:“我們不去!”干脆,不容商量。小姑娘很耐心,又輕聲細語地解釋,老人還是堅持,“不去,不去。”這時,我聽到身邊的她嘆息了一聲,很輕,近似于無。
她不再說話,我也不說話。
我能說什么呢?語言在此刻是多余的,蒼白的。我只能讓自己動作輕柔些,再輕柔些。
四周寂靜下來,只有咔嚓、咔嚓的剪刀有節律地舞動。燕子正擺動尾巴剪裁一寸寸春光,凌亂的頭發如枝葉一樣紛揚而下……
如果一個人的憂傷也能如此輕易剪掉,該有多好。
幾年后的一天,我在街頭等紅綠燈,忽然看到了一對熟悉的身影。他們正迎面向我走來,女的眼神空洞,稍仰著頭,顯現出孩子般的天真神色,她機械地向前抬步,旁邊白發男人,小心地攙扶,替她擋開過往的人流。我注視著他們,沒有出聲招呼,便擦肩而過。和這些年擦肩而過的很多人一樣,各自匯入了人流。與春根、楊老師,也久未逢面,但我知道,他們和我一樣,還在這個城市里生活著,苦樂交織。
移栽的植物幸運地存活下來了。不得不說,這是一座溫和的城市,四季的植物爬滿墻頭,花枝綴著花枝。閑適的工夫茶一杯續一杯,茶盞中熱氣氤氳,笑語盈盈。連那拂面而來的海風,也像指尖的撫觸,一點不凜冽。
不知不覺,我也成了大海里的一尾魚,還是作為孤獨的存在,但我已經習慣了充滿鹽粒的自由。
當然,我的手抖到現在也沒被治愈,但這又有什么關系?我已經能夠確定,即使抖著手,也毫不影響我剪出一個漂亮或不漂亮的發型。
責任編輯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