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

范丹花

父 與 子

三十年未見，他匆匆從北方

趕到了南方

作為長子，他把骨灰盒

套在胸前，又親手放進了墓穴

他們終于在與時間的對抗中

贏得了無聲的和解

一個脾氣古怪的父親，一個

絕情到不肯相認的人

夜晚，他堅持在他生前

睡了半生的木板床上睡下

桌上的燭火讓遺像清晰可辨

他們神態如此相似。有一瞬間

我經過門口，看他失神地坐著

以為他的父親又回到了

那床的中間

深谷

母親推開門，提著一條大草魚

她遲疑著詢問我，會不會出門

看得出她剛從樓上下來，想做頓美食

但她還未出月子的媳婦并不想吃

此刻云朵在窗外飄著，變得更白

江水日益豐沛，都在心的波濤中

那反復黏合的物體，仍在滑向兩極

我們還不夠堅實、強大

去開啟一個世界，或關閉它

就像現在的母親，帶著她復雜的情緒

游移在兩扇門之間

她手中的大魚那么醒目，她和魚的眼中

都有揮之不去的水域

那不只是一種宿命的指向

而是漫長時間所積蓄而成的眷戀的深谷

武 夷 山

沿著千回百繞的九曲溪一直往下

就能抵達回聲的彼岸

如果，我們僅僅在這里談論過

象形與形體，不只是某種想象的欠缺

在流水兩邊，是繞不開的云層與山丘

被人群沖擊，被撐竿的尖端推動

最后在巖壁上形成一個個竹洞的旋渦

除了丹霞，再也沒有其他地貌

可以表述這種清晰的創口。烈日下

我們幾度彎曲，手指向山體延伸的那一邊

一種孤獨又堅毅的弧形之美

被陽光包裹，而這時“玫瑰如土地”

我們觀察的視線在緩慢地悠然地移動

一種不可抑制的勃發，向著你，也向著我

像兩種光的支流在這里交匯

而碧水微微，托起流動的斑駁

一致，把盛大的布景留在了身后

昆 侖 山 下

那時我們弓著腰，在昆侖山下撿石頭

把三塊心形的石頭排列在一起

在我們身后，雪山連綿，一直到天際

剛剛落下的冰雹靜靜地躺在河灘上

一只山鷹從頭頂飛過，向著我們的來路

從雪峰起，在云層落

將這種“命程”詮釋得更加熱烈而生猛

我們繼續往前行走，而那只山鷹

它會飛過沱沱河，去到天葬臺

它會回到雪峰深處，像那些隱匿的仙人

我們只是帶走了幾塊冰川石

仿佛這石頭，就是那些獨居者凝固的魂魄

顯然，它們并不像我們

需要在不斷地行走中才能得到慰藉

一塊石頭能不能承載一條山脈

雄偉與堅硬的演化，那蓬勃的聲線之美

古老的昆侖山沒有告訴我

以至于到現在，這么多年

我的耳朵還盛載著山鷹飛過時

那種從蒼穹深處發出的奇麗的聲響

當你聽到噪音時

如果留下來聽，把耳蝸的巢穴靠近

你可以聽到鐵與石磨損發出的巨大聲響

一種不可逆的較量，就在隔壁

你躺下來聽，那些被選中的石頭

有的已經出現裂紋，有的被機器切割

在破壁中失去了規整，那零落的殘塊

被工人用小推車運走，一種必然割除的記憶

如果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逃走，在這場損耗中

選擇忍受、深陷：你撕裂著，凝固著

仿佛死去，在罅隙中，被聲音的暴力穿透

思維的巖漿淹沒了受傷的耳骨，重金屬

跟隨鼻息，繼續碾壓，抵達分貝的制高點

聚攏的黑瞳，眼睛的山體，一些白的灰的事物

顯現，擁擠在一處，后來很長時間

它都不響了，你竟若有所失

你迷戀這噪音之后，忽然的寧靜

甚至，比黑暗更靜

像一個人愛過又絕望，那異常平靜的心靈

注：引自曼德爾施塔姆《沉重與輕柔》的詩句。

責任編輯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