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

朱衛軍

周末一早，劉海洋打電話問張文智，老領導，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嗎？張文智說，我現在無官一身輕，哪有什么安排。

自從退下來后，張文智感到十分輕松，除了早晚接送一下孫子，大把大把的時間自己說了算。不過說句實在話，他的內心里還是感覺有些孤單。在任的時候，不是陪領導調研，就是開會、批文件、聽下屬匯報，天天忙忙碌碌。而一旦閑下來，開始還真有點兒不適應，好在他對權力這東西看得并不太重，所以很快就適應了。

劉海洋說，您要是沒事，咱們出去轉轉吧。張文智問，去哪里。劉海洋說，您還記得李國吧，他邀請我們去他那里玩玩。張文智爽快地答應了。

張文智之所以這么爽快地答應，是因他對劉海洋和李國都非常了解，這兩個人都是張文智當局長時一手提拔起來的。劉海洋從科長干到副局長，張文智退休前，市委組織部領導征求他的意見。他向領導力薦劉海洋，說劉海洋這位同志無論是政治素質還是業務能力都比較強，領導采納了他的建議，讓劉海洋接替他當上了局長。這種情況在市直部門很少見，一般情況下，一把手都是外派的，所以劉海洋對張文智很尊重。李國也是被張文智從科員提到副科長的，之后又提到科長的位置。李國正干得風生水起時，前兩年他突然向局里提出辭職，說想自己干點兒事。人各有志，張文智也不好說什么，后來聽說他辦了個山莊包了幾百畝山地，種了許多樹木，還搞了養殖。

局辦公室秘書小周開車，當然是自家車輛。車開了一個多小時，便到了李國的山莊。張文智見大門上掛著“憩園”的牌子，心想這小子還挺會起名。李國早已在門口迎候，熱情握手，恭維有致，說歡迎兩位領導大駕光臨，拙園蓬蓽生輝。劉海洋說李國你就別來這些虛的了。張文智只是笑笑不語。幾個人走進了客廳。

山莊在山腳下，倒不是多豪華，一排六間正房兩間偏房，外加一個院落，但田園風光很美，花草盛開，清香滿園。一個年輕女孩給他們沏好了茶。品茶的工夫，李國簡單介紹了他的“憩園”。他包的這片地約五百畝，四百畝植樹，一百畝養殖。李國說，一會兒我們出去看看。劉海洋說，走，先看看。

李國的山林分了幾個片區，樹木種類很多，以黑松和盆景為主，尤其那些盆景非常精致。劉海洋問樹木及盆景的價格，李國說，幾百元到幾萬元不等。劉海洋說，你小子發大財了。李國謙虛地說，發什么大財，玩玩就是了。又說，之所以之前沒邀請兩位領導來，是因為還沒成型，現在已基本有型了。隨后，他們又到了李國的養殖基地，基地里雞、鴨、豬、羊都有。

秋風涼爽，轉了一圈，幾個人便在一個石桌上打撲克。到了吃飯時間，李國帶著兩位領導和辦公室小周到了餐廳。李國問劉海洋，劉局，怎么坐？劉海洋說，還用問嗎？當然是老局長坐主賓。張文智說，不可不可，我今天是隨劉局長一塊兒來玩的，劉局長得坐主賓。張文智心里想，自己已經退下來了，得擺正位置。劉海洋邊推著張文智往主賓位置上走邊說，老局長這是批評我呀，您德高望重，我哪敢坐主賓座呀！就硬把張文智按在主賓位置上。張文智笑笑說，那好吧，恭敬不如從命，就在主賓位置上坐下來，劉海洋坐了副賓。李國坐主陪，他的一個副總坐副陪。

菜已上了幾個，李國來開場白，今天請兩位領導光臨寒園，沒別的事，主要是請兩位領導過來度度周末，順便給指導指導。劉海洋笑笑說，我們指導個啥，就是來看看你這位“莊主”。李國端起酒杯，說著客套話，一杯一杯地喝起來。

但越喝張文智越覺得尷尬。李國除了第一杯先和他碰的杯，之后，每次碰杯都是先從劉海洋開始，且大多時間都在與劉海洋交流，好像把張文智忘了似的。而劉海洋似乎也沒阻止李國的做法，反而與李國嘮得很投機。張文智被晾在了一邊，只好不時地轉頭看墻上掛的那些字畫，或與那位副總閑聊，但因不熟，又沒多少話說。張文智越來越覺得有些涼，那種涼是從內心里發出來的，卻又無以言表。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兩個人都是張文智一手提拔的，按說他是劉海洋和李國的恩人，而且今天他坐在主賓位置，應該是主角，劉海洋和李國應該多跟他交流才是，但現在卻……可他又說不出劉海洋和李國什么，就是心里感覺很堵，來時的那種愉悅，霎時一掃而光。

張文智一輩子從政，可以說經多見廣，想想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畢竟已經退下來了，角色發生了變化，你不再是說了算的人，能給人家辦什么事。但他沒想到今天是這個局面，要知道這種境況，他說什么也不會來。世間有些事有時候很微妙，只可意會，不便明說。他暗自笑了。

那一刻，他告訴自己，類似的活動再也不要參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