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向東

王相華

水中蘆葦

舉著自己的蘆花，在風中晃動

這是秋天最后的時刻

它們知道，自己時日不多

每一次揮手告別

都顯得沉重，夕陽再次返照，拉長它的身影

——同時發現

生長在水塘邊的那部分

正被一些人收割，脫離根系

時間變得凝重起來

它們情緒復雜，不知是慶幸還是憐憫

秋風似乎與之感同身受

躲在陽光背面

悄悄卷走它們頭頂落滿的灰塵

完整性

把一些隱秘的輪廓繼續凸顯水面

看不到的部分

通過個人的想象完善它

總是被巨大視覺沖擊力，覆蓋事物殘缺的影子

石頭上的刀痕，紋理

還會感受到被時間鑿痛的肉體

慢慢蜷縮，安靜

但它的目光，還凝滯在遠方

不會因際遇風雨中

榮辱，苦樂，和無常聚散里的變幻

放棄那些，黑夜的星光

仍以未知的細節，填補它活在人間的空白

逆?流

流水繼續向東，經過轉彎處

停下來，順應風向

它沒有意識和分別，清濁由心，對于回溯

記不清來路，抑或是

任由一場風牽引，倒置或重復

春天，正在趕來的途中

這人間冷暖，仿佛與它無關，只在

流淌的過程避開

頑固的石頭和粗劣的想象

而眼前廣闊的田野，枯萎的草木

讓它突然變得安靜，陽光下

滲入泥土，在被世人

忽略或看不到的地方忘記初始的身份

樹?樁

它沒有活下去的原因，至今未明

比地面高出半尺

橫切面上，形成散光的年輪

不會有人注意它

仿佛存在，就顯得多余，幾個圓形洞口粗劣

有螞蟻和蜘蛛

不停地進出，它甚至低過荒草

風，已經對它不起作用

只剩下虛設的軀殼

再也不怕雷電，和伐木人手中的斧頭

我站在它面前很久，四周

——多么寂靜啊

關于生死，誰都不想去戳破真相

灶臺前的母親

圍裙上花草被補丁覆蓋，油漬

滲入衣袖內部

像層層堆砌歲月的厚度

炊煙濃郁。升起又落下之后

會出現這樣的畫面：母親躬身灶臺前，每天

都匆忙趕往黎明或黃昏

在時間里結繭

與土炕上坐著的父親，姐姐和我

聊天，寫作業，做游戲……

形成兩種生活場景

而大鐵鍋里的交響曲沸騰，仿佛沒有聽見

它的音符，被裹進深夜

傳來咳嗽聲不斷驚醒夢中的人

——就是我，壓抑內心

通過吃素，放生

替母親釋放出那么多年攝入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