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琳
摘 ?要:手機成癮對個體的生理、心理、社會功能損害較大,其原因可以從生理、心理、社會三個層面進行探討。但當前解釋成癮機制的理論模型較少,眾多影響因素尚未做到整合性研究。因此,未來研究方向應從手機成癮模型的建立和完善、研究對象和內容的擴展、行為與認知神經的整合等角度著手,進一步揭示其成癮機制,以利于更好地進行防控和干預。
關鍵詞:手機成癮者;認知神經科學;心理生理機制
中圖分類號:B845;R39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9052(2023)07-00-03
隨著互聯網深度融入生活,智能手機已經成為人們工作生活中的重要平臺和工具。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49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為10.32億,網民中使用手機上網的比例為99.7%[1]。手機在給人們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對個體的身心健康產生了非常大的負面影響,如出現頭痛、失眠、耳鳴,大腦結構的改變,認知功能受損、情緒易怒或抑郁、學習動機降低、人際交往障礙等。因此,手機成癮問題成了繼網絡成癮后的又一重要行為成癮,引起了研究者的廣泛關注。
一、手機成癮的概念界定
手機成癮的概念在首次提出后被不斷應用的過程中經歷了許多變化,出現過“手機依賴”“手機過度使用”“問題性使用手機”“智能手機成癮”等多種不同的術語。不同學者的界定雖然存在一些差異,但都主要借鑒了網絡成癮和游戲成癮的定義和維度,將其視作一種過度利用現代技術的行為成癮。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手機成癮的范圍擴大了,使用者沉迷于手機的某一項功能,也可以視作手機成癮,如短視頻成癮、信息搜集成癮、微信及Facebook等APP成癮。本文中所指的手機成癮包括手機過度使用、手機依賴、智能手機成癮及手機功能或APP成癮等與使用手機相關的行為成癮。
二、手機成癮的理論模型
手機成癮的理論模型研究較少,目前對手機成癮的理論解釋主要來自補償使用理論和自我調節缺陷模型。補償使用理論認為,手機的過度使用源于壓力,增加手機的使用可以減輕壓力,調節負面情緒,補償未滿足的心理需求,并獲得了一些研究結果的支持。但是,補償使用理論僅解釋了成癮的最后環節,忽略了前期人格、情感、認知、執行等因素的交互作用對手機成癮的影響。自我調節缺陷模型從自我調節和控制的角度解釋手機成癮的原因,認為手機成癮的個體其自我調節和控制能力的不足,導致手機使用時間無節制地增加。相比于網絡成癮的模型,手機成癮的理論模型僅獲得了初步探討,建立的補償理論和自我調節缺陷模型,僅能解釋部分現象囊括有限的影響因素,還有待進一步的完善。鑒于手機成癮和網絡成癮有一定程度的行為和心理表現的相似性,因此可以借鑒部分網絡成癮的理論模型,例如,Young 提出的ACE模型,Davis的認知—行為模型,Grohol的階段模型等,可以解釋手機成癮的部分現象。
三、手機成癮的影響因素
(一)個體特征因素
具有某些個性特征的個體更容易形成手機成癮。個性傾向、人格的不同維度、沖動性水平、冒險性和創新性、自我控制、價值觀取向都與手機成癮有著密切關系。外傾性人格、高冒險人格和創新性人格均能正向預測智能手機成癮[2]。五大人格理論中的五個人格維度對手機成癮所起的作用不同,手機成癮與開放性、神經質維度正相關,與責任性維度負相關。個體的沖動性水平也是手機成癮的重要預測因素,一項分析結果顯示青少年的沖動性水平與手機成癮之間存在中等強度的正相關。手機成癮的個體因素研究中還發現了自我控制是一個強有力的影響因素。自我控制對手機成癮有直接的負向預測作用,還可以作為中介變量調節自然聯結、負面評價恐懼等其他因素對手機成癮的影響。顯然,自我控制在手機成癮中有著復雜的作用機制,是導致手機成癮的重要個體特征因素。國內外針對大學生手機成癮的研究表明[3],高物質主義者更易形成手機成癮來補償現實中未滿足的社交和自我需求。
個體情緒狀態也是導致手機成癮的重要因素。手機成癮的情緒因素主要涉及孤獨感、述情障礙、社交焦慮、負面評價恐懼等。社交焦慮對手機成癮既存在直接影響,也可以作為中介變量調節其他因素(如物質主義價值觀)對手機成癮的影響。孤獨感水平對手機成癮的預測作用尚存在爭議。較多的實證研究支持孤獨感水平與手機成癮之間的正向預測關系,且研究結果能夠用補償性網絡使用理論和自我調節缺陷模型進行解釋,少量研究沒有得到這一結果,僅發現了壓力對手機成癮的正向預測作用。無論是社交焦慮還是孤獨感等情緒因素的作用,都離不開認知過程的調節,負面評價的恐懼會帶來一系列孤獨感與失調感等情緒問題,導致心理健康發展受阻,最終形成手機成癮。
(二)家庭教育因素
馬榕梓等人考察了父母教養與青少年手機成癮之間的關系,結果表明父母積極干預、采取有效溝通、知曉的教養方式可以減少青少年的手機成癮[4]。心理控制、內容限制和使用監控會增加青少年手機成癮傾向[5],父母沖突則對青少年手機成癮具有正向預測作用[6]。根據情緒安全感理論,父母沖突導致家庭生活不愉快,孩子感知到父母關系不穩定,缺乏安全感,會增加其社交焦慮的風險,社交問題進而會導致手機成癮。而且,處在婚姻沖突中的父母會做出更多消極的教養行為,親子溝通的質量也下降,進一步增加了子女的手機成癮傾向。目前家庭環境因素對手機成癮的影響研究主要集中在青少年群體中,成年以后的手機成癮與其早期家庭因素之間的關系尚未有研究探討。家庭因素導致的青少年手機成癮是否會延續到成年以后,尚未有定論。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手機過度使用的現象也開始出現在老年人群體中,手機成癮者的年齡范圍在逐漸加大,該群體的手機成癮危害尚未得到學界的重視。老年人的手機成癮在癥狀、成因等方面與年輕人是否存在差異,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三)同伴及人際關系的作用
根據補償使用理論,現實生活中社交不足的個體會更多地使用手機以彌補人際關系的不足。楊晨等人對初中生手機成癮的研究結果顯示[7],同伴依戀對手機成癮具有顯著的負向預測作用,消極情緒在其中起到了中介作用。同伴依戀及人際關系除了直接影響手機成癮外,也通過情緒和自我控制等個體因素的中介作用產生間接影響。這對于手機成癮的預防和干預來說具有重要啟發意義,一方面可以探索心理輔導建設和團體建設的方法,創設良好人際環境以減少手機成癮,另一方面可以發掘自我管理能力、自我溝通和自我疏導的能力的方法,調節消極情緒,發揮中介作用,降低手機成癮的傾向。
四、手機成癮的認知神經研究
(一)情緒加工與識別
手機成癮者離開手機會出現情緒困擾問題,體現為焦躁不安、情緒低落的癥狀。梭狀回的主要功能是情緒識別,網絡成癮者右側梭狀回的灰質體積更小[8],功能也發生了改變,但手機成癮者的梭狀回腦區變化目前尚未得到證據支持。一項靜息態fMRI研究表明,手機依賴者的海馬與雙側額中回的功能連接比正常大學生的低,這種連接異常可能是導致手機依賴的神經機制之一。因為,海馬與大腦皮質及皮質下結構存在廣泛連接,參與個體的情緒管理等活動,額中回則參與情緒調控,具有“top-down”環路調節功能[9],二者均與焦慮等負面情緒障礙有關。手機成癮者的負面情緒與由于額中回對情緒的調節能力下降有關,同時海馬與額中回的功能連接又低,導致對過度使用手機的負面情緒后果記憶降低,從而加重了對手機使用的依賴。腦島與厭惡情緒的識別有關,研究發現手機成癮者在左前腦島葉,左顳下回和左海馬旁皮質區的灰質體積更小。針對網癮者的研究指出,大腦前額葉皮層對情緒的加工與識別尤為重要,扣帶回皮層與內疚感等情緒體驗有關。在手機成癮者中也發現了類似的結論,手機成癮得分越高,其左框后回、扣帶回皮層中部、右側枕下回的皮質體積越小。這意味著手機成癮者的情緒識別、情緒體驗、情緒學習和情緒調節的功能均出現了問題,缺乏內疚感,對厭惡情緒不敏感,與情緒相關的腦區也發生了結構性變化,這種變化表現在大腦結構上時與網絡成癮者稍有不同。網癮者的腦電研究顯示,與情緒識別的N170成分出現了潛伏期提前的現象。手機成癮者的相關腦電成分變化尚未得到有效研究。
(二)認知加工功能的損傷
對手機成癮高危者進行的神經激活研究發現,與心理旋轉圖像相比,在簡單視覺圖像期間,左半球前額葉和頂葉區域的感覺運動波增加,說明他們更易受到簡單圖像的喚醒。這可以解釋短視頻、抖音等APP為何更加容易成癮。因為它們都具有形象、生動、簡短的特征,更容易喚起使用者的神經反應,進入認知加工。網絡成癮者在與認知加工能力有關的P300成分上,與語言認知相關的N400成分上均出現了波幅降低,潛伏期延長的現象。手機成癮者的ERP研究較少,部分研究發現在P300上存在波幅變長的現象,其反應抑制可能存在缺陷,其結論的可靠性有待進一步驗證。一項關于大學生手機成癮者決策的研究發現,面對不利選擇手機成癮者有更低的皮膚電反應,在辨別不利選項上存在困難,并且在模糊情境下出現了決策受損。這說明手機成癮者在做出決策時可能存在內隱的加工障礙,對決策中存在的風險及模糊情境下的線索不能準確識別,進行有效判斷。胼胝體的損傷與一些長期的認知功能異常相關。手機成癮者胼胝體的白質完整性更差,其在回憶、反應抑制等信息加工功能上存在問題。認知功能與神經活動的相關研究結果說明,手機成癮者的復雜任務認知加工能力下降,神經激活模式與常人不同,腦區也出現了異于常人的結構性改變。腦電研究結果顯示物質成癮和網絡成癮者均對成癮對象有注意偏向,手機成癮者可能也存在類似的注意偏好,行為學研究結果發現放在一旁的手機會影響個體的注意傾向和任務表現[2],但其ERP研究證據還有待進一步搜集。
(三)監測與控制調節系統的變化
已有研究指出抑制控制能力、感覺尋求和物質成癮行為之間存在顯著相關。前扣帶回皮層的灰質體積是成癮行為神經網絡的監測與調控的關鍵區域。發表于《科學報告》上的一項初始研究探討了微信成癮與大腦結構的關系[10],發現微信成癮傾向越高,前扣帶回區域的灰質體積更小,即成癮者的監測調控腦區發生了結構性的變化。前額葉是認知調節的基礎,游戲成癮患者的額上回與殼核、腹側紋狀體的功能性連接下降,但是手機成癮者的左側額下回與特定腦區的功能性連接卻增強,說明手機成癮者的控制調節系統與其他行為成癮不同,其控制使用手機的能力可能更強。但是,該神經科學的研究結果與行為學研究結果不一致,行為研究結果認為自我控制能力越強的個體越不易于手機成癮,而認知神經的研究結果表明手機成癮者的控制使用手機的能力卻更強。不一致的原因可能在于使用的研究手段不同,手機成癮者在使用手機時,大腦功能較為活躍,代表控制系統的腦區可能也參與了其他大腦任務,表現出異常的連接增強,該結果目前僅有一項研究數據支持,還有待更多實驗研究的檢驗。
(四)與獎賞系統有關的改變
在一項采用皮膚電指標反應手機成癮者的決策偏好研究中發現,手機成癮者對獎勵更敏感,對懲罰不敏感,這與其他類型的行為成癮模式一致。基于已有的行為成癮研究,獎賞系統的神經回路包括前額葉、紋狀體、前扣帶回、紋狀體、杏仁核、腦島、海馬及海馬旁回等一些區域。而獎賞系統的功能損傷,主要表現為內側前額葉、紋狀體、扣帶回等區域的異常神經活動,而網絡成癮者的獎賞神經回路主要集中在伏隔核、腹側蒼白球腦區。在對微信成癮者的研究中也出現了類似的結果,高頻的微信支付行為與更小容量的伏隔核有關。通過組間比較發現,手機成癮者右側的外側眶額葉,右側額下回,右側額上回,左側前腦島,雙側丘腦,左側海馬旁回和左側顳下回的灰質體積均比對照組更小。前扣帶回也是獎賞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研究發現手機成癮越嚴重,大腦前扣帶回灰質體積就越小,且前扣帶回的振幅更低,其與特定腦區的功能性連接也更低。顯然,手機成癮者的獎賞系統的神經回路發生了結構和功能上的重要變化。這種變化與網絡成癮等其他行為成癮者的獎賞系統神經回路變化比較相似。
總之,手機成癮與網絡成癮等其他行為成癮相比,其腦區激活范圍、激活程度和功能上存在較多相似之處,也出現了差異性的改變,其特異性腦區激活程度和功能變化還有待更細致深入的研究。從目前研究來看,手機成癮的認知神經機制研究還有較多空白,腦成像研究相比腦電研究多一些,其潛在的認知神經機制尚不明確,研究范式尚不成熟。
五、結語
綜上所述,手機成癮涉及生理、心理、社會層面的多個因素,作用機制復雜。目前,手機成癮的機制研究還不夠深入,其影響因素較多、較零散,沒有整合的理論模型,研究對象集中在青少年和大學生群體,幾乎沒有老年群體的相關研究。就研究內容而言,個性傾向方面的影響因素研究較多,認知加工過程的相關因素研究較少,家庭和同伴等因素對手機成癮者的長期作用研究較少。手機成癮行為相關特定腦區激活的情況研究不足,與其他行為成癮的神經活動變化存在一定差異,認知神經機制有待進一步研究。由不同手機功能引起的手機成癮,其成癮機制是否一致尚不明確。因此,未來的研究可以從模型的完善、研究對象和內容的擴展、行為與認知神經的整合等方向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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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詠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