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曼羅
摘? 要:受現代瑜伽發展、社會宣傳、商業利益驅動等因素的影響,高校瑜伽課程普遍呈現出過度簡化其固有功效與意義的狀況,局限了瑜伽作為高校課程的深層教育價值。文章通過追溯古代瑜伽本源的意義,探索高校瑜伽課程在身心層面、人文教育、人類文化發展與互融等方面所蘊含的人文價值,指出古代瑜伽體系本是針對人自身的生命科學體系,其人文價值對于當代高校瑜伽課程具有教育性作用,并對指引當代大學生的身體、心理、精神、生活行為、價值觀等方面的身心修為均具有深遠意義。
關鍵詞:高校瑜伽課程;瑜伽本源;人文價值
中圖分類號:G8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3-7164(2023)14-0160-04
目前,瑜伽不僅風靡社會,也被作為大學體育課程普及至高校。然而,受現代瑜伽發展、社會宣傳、商業利益驅動等因素的影響,瑜伽課程普遍呈現出過度簡化其固有功效與意義的狀況,由此也局限了瑜伽作為高校課程的深層教育價值。其實,瑜伽體系遠不止于唯美的造型與塑形功效,而是一套針對人自身的生命哲學體系,對人類的身體、心理、精神以及價值觀具有引領作用。古老的瑜伽體系已搭建出人類認識自我的途徑,每個人都可以通過瑜伽的練習,在探索自我的過程中認識世界,并體會作為生命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本研究將通過引申古代瑜伽的本源意義來探討高校瑜伽課程中所蘊藏的人文價值。
一、古代瑜伽的本源意義
據古代印度河流域廢墟中挖掘出的史前瑜伽姿態文物推斷,瑜伽擁有至少5000多年的歷史[1]。追根溯源,瑜伽遠不止于身體動作展示,其隸屬于古代哲學范疇,體現了人們追尋生命本源價值的重要方法與路徑。古印度哲學家巴坦加里 (Patanjali)曾在撰寫的《瑜伽經》中提出瑜伽之意為“連接”,人們后來將“連接”理解為身與心的統一,人與信仰的統一,低級自我與高級自我的統一等,即“自我”與“超我”的連接[2]。
自古至今,伴隨瑜伽流派不斷地發展與演變,人們對瑜伽的認識不可避免地出現偏頗與分歧。諸如種類與造型繁多的現代瑜伽基本都是源自古典瑜伽小眾流派哈他瑜伽(Hatha Yoga)的演變。哈他瑜伽也被稱為日月瑜伽,意指陰陽關系的融合與連接。但是,由于哈他瑜伽大多以瑜伽體式(Asana)的形式呈現并主要影響了現代瑜伽的形成與發展,所以非常容易被現代人混淆為健身運動。其實,古代的瑜伽門派眾多,體式類別與數量卻非常少,基本均以跪坐為主,直到中世紀才開始出現平衡、反屈與扭轉形式的少量體式。自20世紀30年代后,由于現代瑜伽之父克瑞斯那姆查(Tirumalai Krishnamacharya)對哈他瑜伽的改革與創新,瑜伽體式增加了站立體位并結合了印度摔跤和體操等動作,以串聯運動(Vinyasa)的形式重新展現在世人面前,構成了現代瑜伽的雛形[3]。于是,瑜伽體式作為健身形式被西方世界喜愛并演變出更多強調健身功能、造型與難度的動作,獲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進入21世紀,瑜伽體式的風潮席卷至全球并火熱到中國,隨著人們在現代社交平臺與媒體的頻繁演示,瑜伽體式成為代表瑜伽的象征性符號,而蘊藏古老智慧的瑜伽本義卻被人們逐漸淡忘。由于逐漸脫離瑜伽本義,現代瑜伽中不可避免地充斥著大量的“類瑜伽”或“偽瑜伽”現象,它們流于表象的練習形式僅展示了瑜伽之形,卻脫離了瑜伽之本。
古代瑜伽圣哲殊穆拉(Thrumoolar)曾對人們忙于尋求表象形式而偏離瑜伽本源的做法進行評價:“即使你練瑜伽八千年,你也達不到那光明之處[4]。”這意味著,瑜伽是關于“心”的知識,遠不止對身體的展示或流于表面形式的追隨或供奉。對于此,現代整合瑜伽大師沙吉難陀(Sriswamisatchi Dananda)指出,人們應當去內在尋找光,如同鏡中人般去照見自己的本心,方能獲得對瑜伽的認識。從現代生活角度出發,瑜伽更應是對人類的智力、大腦、情感、意志的規范;它意味著人在精神層面的平衡,使人能夠均衡地審視生活的所有方面[5]。瑜伽的本源其實是通過多種形式獲得人與自我、人與他人乃至整個世界相互連接的狀態,它是研究人類本身的生命科學,也是人類與自我、與世界事物相互連接與融合的狀態所帶來的一種認知體系。因此,瑜伽具有鮮明的人文色彩,當人們能夠回溯古代瑜伽的本源意義,就可以剝離開現代瑜伽所呈現出的紛雜表象,進入瑜伽的本質,探尋高校瑜伽課程中所蘊藏的人文價值。
二、瑜伽課程中的人文關懷
以人為本,是人文理念的核心。古老的瑜伽體系正是以針對人本身的身心修習方法融合深沉的哲學思想,綿延發展了5000余年,是圍繞人的身體、思想與內心需求而生的實用工具,充滿著對人的切身關懷。在新冠肺炎疫情的背景下,擁有強悍的身心健康水平無疑是戰勝這場罕見戰役的重要武器。對于大學生而言,一堂高質量的瑜伽課程可以將哲學思想、身體習練、心理建設、人文關懷等方面的教育理念進行緊密結合,從而構成一門強健身心、內涵豐富的人文特色課程。
遵循瑜伽本源的瑜伽課程可以將關于人的問題和人的生命質量放在首位,在瑜伽課程的進行中強調對人的關懷,并關注人的精神成長與境界提升。因此,高校瑜伽課程無論是采納體式、呼吸、感官收斂、冥想等任何習練方式進行教學,都應履行人文關懷的過程。例如以闡述古代瑜伽本義的教學內容來培養學生控制道德、行為、身體、呼吸等,指引他們調適生活認知、行為方式、人生價值觀等實踐修為。此種以人本體為導向的修為藝術是瑜伽指向人對自我生命進行認知、自我成長與完善的過程。
目前,由于高校瑜伽課程隸屬于體育課程,因此大多呈現出瑜伽體式(Asana)的教學主體內容,這既符合高校體育的教學要求,也是現代瑜伽被知曉與關注的重要形式。瑜伽體式相比其他瑜伽練習形式擁有更多的科學研究成果,也被多項研究證明對人體具有鮮明的健身益處。運動生理學研究發現,受試者經過瑜伽體式的訓練達6周后,血液中呈現出的乳酸脫氫酶(Lactate Dehydrogenase)濃度成為能量代謝系統中一個重要的催化劑,此結果表明瑜伽體式具有一般身體耐力的訓練效果[6]。并且,瑜伽體式有助于肌肉伸展,可改善關節柔韌度并有利于身體整體柔韌性的提高。因此,在高校瑜伽課程的體式練習中,不同身體條件的學生可以依據自己的身體狀況選擇不同幅度與難度的瑜伽體式,通過遵循現代瑜伽中符合人體解剖學規律的練習方法進行適宜練習,進而從中受益,以此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練習過程中被教師或自我深度體恤與關懷。
人的健康不僅指身體的健康,也指心理或精神的健康。在高校瑜伽課程中需要明確一點,即體式練習不僅能夠帶來身體的健康效果,融入瑜伽本源的教學內容與方法也會對人們的心理產生更加鮮明的作用。經研究,大學生經常處于壓力很高的水平,焦慮和抑郁更是兩種最常見的大學生心理健康障礙。在對大學生群體所做的研究中發現,有57項關于正念練習的研究干預結果都顯示了,其在減輕大學生焦慮、抑郁和壓力等方面具有積極效果。正念(Mindfulness)的概念來自西方心理學,是指通過有意識將注意力集中于當下,不加評判地覺察當下此刻的體驗而涌現出的覺知力[7]。正念的根源來自東方的禪修,其對注意力與覺知力的訓練宗旨和瑜伽的練習方法高度一致。古代《瑜伽經》中所言的專注(Dharana)與冥想(Dhyana)正是在陳述人如何將意識集中于某個“精微”的事物,通過彼此的連接與融合培養人獲得高度的覺知,此點也體現出瑜伽方法已被運用于現代心理治療領域的部分核心原理。
古代瑜伽體系經常從人的感官、身體、注意力等多個層面對人進行訓練,以此達到身心共同提升的作用。無論是體式練習,呼吸控制法、注意力集中訓練、正念或冥想練習,古代瑜伽的體系與方法都在關注人的身體與心靈如何能夠真實而深度地進入高度集中的當下狀態,此點與西方積極心理學所研究的“心流”(Mental Flow)概念類似。心理學家米哈伊(Mihály)曾指出“心流”是全神貫注、全情投入并享受其中而體驗到的一種精神狀態,這是人們獲得幸福的一種可能途徑。大學生時期正處于具有創造力與探索欲的重要時期,此時勃發的生命能量正需要被合理地整合與引導,而沉浸于“心流”當中的專注與情感投入狀態能夠激發出強大的內源性動力與創作激情,有利于學生在此過程中獲得自我成就感與生命喜悅感。因此,在高校瑜伽課程中可以通過強調對身體與行為進行正念覺察,或者在體式練習中以冥想的方法引導學生進入高度的專注與全神貫注的狀態,知曉“心流”的美妙與益處。
三、瑜伽課程中的人文教育
數千年來,瑜伽作為具有蘊含深厚文化底蘊與人類行為的身心修煉方式,承載著豐富的人文思想,具有普適性人文教育價值。因此,瑜伽在西方傳播的初期就具有深刻的教育意義。在瑜伽練習中,人們獲得的不僅是身體與心理的健康,還包括由于長期堅持訓練所達成地對自我認識的探索、勇于超越自我的膽識、堅定不移的信念等可貴品質。人們在練習瑜伽的過程中會逐漸消除私欲、凈化心靈,通過喚醒沉睡的“潛在意識”,彰顯出真、善、美的人類本性,并能從個體困苦中解脫出來,進而促進人與社會的和諧發展。
著名的印度哲學家室利·阿羅頻多(Sri Aurobindo)認為:“將凡夫個人的知覺性與神圣者相接,乃瑜伽的正本真元。”古代瑜伽正是遵循此點確立出了王瑜伽(Raja Yoga)、業瑜伽(Karma Yoga)、智瑜伽(Jnana Yoga)、奉愛瑜伽(Bhakti Yoga)、哈他瑜伽(Hatha Yoga)、昆達利尼瑜伽(Kundalini Yoga)等主要流派。無論何種流派,瑜伽的目的都在指向對人本身進行教育、規誡、約束與控制,獲得潛在能力的開發與超越。瑜伽的人文教育體現在多個方面,其核心在通過人類對自身的觀察與探索,研究如何與內部或外部環境產生連接與共融。瑜伽所具有的哲理性與審美性都在給予人類以身心的滋養與智慧,其蘊含的教育形式包含人對生命的探索與尊重、人的身體與形態的表達、人與自我和環境的契合、人類文化的衍生與傳承等多個方面。因此,瑜伽的“融合”與“連接”的內涵意味著人類在持續的繁衍與發展中,無處不在地實踐著有關“人”對自我與周邊環境、社會的溝通性表達,并在此過程中持續探索作為“人”的生命價值所在。
瑜伽的每一個體位練習并不是炫耀身體的動作操練,而是在通過對身體的訓練達成真切的情感體驗與心理體驗的過程,這也是在通過身體與形態的溝通性表達傳遞出對生命的探索與尊重。在修習瑜伽體位的過程中,人們被引領逐漸從塵世的欲望與糾結中回歸至對自我生命的審視,深切地聆聽來自內在身體的訴求,從而得以關照心靈深處的渴望。此時,人的情緒與思維需要跟隨身體的每一步感受,以順應來自內在自我的調整,并嘗試與身體、心靈與外部環境之間的彼此調適與對話,最終獲得對當下自我狀態的接納與釋然,給予自身以全方面的和諧與自由。
瑜伽的人文教育同樣體現在通過人與內部或外部環境的對話,來達到人與自我、環境或社會的和諧統一。這也是人類從本體出發,以個體的方式進行生命回歸與溯源的方式,是當前競爭激烈的社會狀況所亟須的人類共存方式。在人與內部、外部相互融合的過程中,不僅生命個體的覺知會逐漸蘇醒,大自然本身所具有的空性也會啟迪并賦予人們內在精神層面的謙卑與善良,促使人們產生對萬事萬物的尊重之心,并沉浸于與萬物的和諧共融狀態之中。這一切正好符合瑜伽的“融合”“連接”與“結合”的本源意義,也是高校瑜伽課程需要回溯與遵循的部分。當學生真正觸碰到瑜伽的本源,就能夠知曉自己生存于世間的生命意義。當深沉地浸入瑜伽的境界中,人便能切實感悟到生命的至善之美,獲得個體意識與世界的結合,內在沉睡的能量與善意將在此刻被喚醒,達到明心見性的喜悅狀態。瑜伽課堂中天然存在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引導學生嘗試與最高自我“連接”的教學理念與方法,以此指導學生產生對自己與世界的尊重與熱愛之情。并且,由于瑜伽的普適性教育功能與意義,瑜伽的人文價值不僅存在于課堂之內,也存在于課堂之外,其整體的教育過程將對大學生產生深遠的影響。
四、瑜伽課程中人類文化的發展與互融
自人類誕生,世界范圍內不同地域的文化從未停止過交融碰撞,從瑜伽的演化進程中可以窺視到人類文明的遷徙、發展與共融的脈絡。作為哲學范疇的瑜伽體系不斷地與各類文化結合互促,無論是儒學、佛教、道教還是哲學、醫學、心理學等都在圍繞“人”進行探討,其精髓是強調人本身并持續探索人和宇宙的對應性與關聯性。比如中國道家經典《道德經》中“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思想與瑜伽中的核心理念“梵我同一”異曲同工。儒家經典《禮記·大學》開篇中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與巴坦加里(Patanjali)在《瑜伽經》中描述的八分支瑜伽(Ashtanga Yoga)修煉步驟相契合。
著名瑞士心理學家榮格在《金華養生秘旨與分析心理學》一書中,曾稱中國道教的養生思想與體系為“中國瑜伽”。考古學家也在印度發現古代練功圖和修煉的小佛像,其姿態與道家功法極其相似。瑜伽中的感官收斂,呼吸控制法、飲食、欲望控制等都是《道德經》《莊子》等中國哲學著作中的論題[8]。唐代孫思邈的《千金要方》曾陳述過具有代表性的瑜伽體位法并稱其為“天竺國按摩”,是“婆羅門法”[9]。宋代的《云笈七鑒》與明代的《遵生八箋》中都收錄了瑜伽體式的修習方法。受此影響,中國古代醫學與道教中的導引按摩術,老子按摩法、攝養枕中方、八段錦、二十四氣導引坐功法等功法都鮮明地表現出對瑜伽的吸納[10]。由于中國道家與外來的佛家功法都顯現出雷同瑜伽的表征與痕跡,有學者根據瑜伽產生的年代推測出中國的道家功法與后期傳入的佛家功法均源自瑜伽。但是,也有學者認為瑜伽的發展與演化是人類文化互通共融的結果。無論源起究竟為何,古代瑜伽隸屬于哲學體系,其中對人的探索和探究本身就廣泛涵蓋了人類文化的共通性起源,因此極易形成人類文化的匯聚,完全符合人文思想匯融通達的理念。
總之,高校瑜伽課堂不僅是身心健康的修習場所,也是體現人類文化發展與互融的陳列之地。在高校的瑜伽課程中,瑜伽體式可嘗試結合中國的太極拳、八段錦、五禽戲、導引養生功等進行結合性教學,也可將瑜伽的腹式呼吸、日月呼吸法、AUM語音唱誦等與中國的《六字訣》等功法相結合,進行聲音養生功的教學嘗試。這些豐富方法的融合不僅能夠體現出瑜伽對人類文化的發展與貢獻,也能夠引申出中華傳統文化的寶貴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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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華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