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季真論蓮

曾鄭妍

遙望水鄉(xiāng)，大大小小的湖泊勝數(shù)于世。回想浙江的名湖，讓人無法忘卻的是那闕《相和歌辭·采蓮曲》：“莫言春度芳菲盡，別有中流采芰荷?！被秀遍g，月光像是薄紗，靜謐地鋪在湖面，好似泛起點點星光。不知何處灑落的美酒，撥開湖水，喚起一位醉仙。

一襲唐代文袍被清風吹起，一切好像不太真實。我仔細看著眼前的文人墨客，從遠及近，想起了大名鼎鼎的醉八仙其一——賀知章。

湖面最初平靜得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水墨畫，不知何時云霧驟起，遮蓋了原本含苞待放的蓮。賀知章擺了擺衣袖，那云霧本像是害羞的少女，此刻嬉笑著嘰嘰喳喳散開。先是涌來一股綿綿的花香，繼而鼻息里又飄進了清新的湖水氣息與月色獨有的迷離香意。我與賀知章的目光隨著香味望去，盡頭是一片彩蓮，艷麗的粉色在此刻清新脫俗，沒了色彩本身的嬌縱，只留下婷婷少女的靦腆。

“好一幅彩蓮盛景，真是我賀某有福了。”

賀知章或是醉了，他雙手倚在石欄上，嘴里吟著幾句孩子氣的詩歌，手中提著的清酒晃蕩著，滴下幾滴拍打在蓮瓣上。那幾滴酒里存了他的魄，本該隨著露水一同沉入湖中，但不知怎的，我倒覺得它們正悄悄地潤入蓮心。夏秋交疊之時，湖中本不該是盛宴。我想大抵也是我對清香的酒氣入了迷，眼前畫面起了一層薄霧，搖了搖頭，又眨了眨眼，竟仰視起懸在空中的酒壺，再仔細看，一把絡腮胡的賀知章也在上方。我下意識想要靠近，可又被什么纏住身子，低下頭，竟發(fā)覺自己成了剛剛望見的蓮花。霎時，我倒是覺得有些委屈，無端而起的羨慕讓我對高處的雅客發(fā)出幾聲抱怨：“季真先生，為何我生于此地，成了蓮花？除卻這湖，我每逢秋季來臨，便要沉睡，等過了春才能蘇醒。湖外的世界又是什么模樣？”

我下意識以為這只是我的心聲，卻見賀知章好奇地打量著我這株能講話的蓮花，而后大笑這世間的玄妙。他彎下腰，我猜他這時候已經七八十歲。因為我瞧見了他身上都要溢出的那股灑脫——它是青色的潮水，不像海浪那樣磅礴，卻比我身下的死潭淤泥要顯得悠然自得。賀知章好像能看出我孩子氣地撇了撇嘴，對他這種看新奇事物的眼神感到不滿。他雙手作揖，笑著說抱歉。

“蓮與人，有何差異？”他醉醺醺的，吳語的腔調像是求知問道的學生，等著回話。

“人總歸能志在遠方，朝遠處走去?？晌沂且恢杲d在深泥中的蓮花，看不到外面。”我的花瓣垂下，“我要是做人該多好。”

賀知章?lián)u搖頭，嘴只是張開還沒來得及說，人隨著搖晃落入湖中，我只聽見“撲通”一聲巨響。鑒湖的水是懶倦的，要不是有人落水，它也許在我眼中就不存在波瀾。水花四濺，有些月光潑到我的身上，來不及擔心這位醉仙，就聽見他的大笑聲。

我發(fā)現(xiàn)，我的面前多了一株也能講話的蓮，只不過這個聲音屬于剛剛落入水中的季真先生。

“小友，你看我的模樣?！彼男β曋袏A雜著對自己的驚嘆。

“你怎么不厭煩做一株蓮？我都跟你說過，做蓮可真枯燥。”我不滿這株大笑的奇花，忍不住吐出幾句不快。

“非也，非也。”我越發(fā)不相信我之前的判斷，賀知章的神態(tài)哪可能是七八十歲，他像孩子一樣和我講述做蓮的感受：“我能感受到身下的水波輕顫的喜悅，底下的黑泥像母親一樣護著我的枝根，還有小蝦和我鬧著，如孩子般爭寵?！?/p>

我不相信，縮回綻放的花瓣。做蓮這件事沒有蓮比我更懂：“這些事情怎么可能？”

“或是我賀某沒有用眼看這個世界，只用這顆頑童的心。”賀知章?lián)u擺著蓮根，我看著湖面蕩起層層波紋。幾條不曾見過的小魚游過，躲在荷葉下，擺著尾巴看著這湖中的異客。

“我大概記得這兩條小魚，在我離鄉(xiāng)時也是這么丁點大。只要我的手貼著湖水，它們就會來親我?！辟R知章苦笑一聲，然后繼續(xù)擺動著自己，逗樂這兩個膽小的家伙。魚兒也好像認出蓮是之前飼養(yǎng)它們的小主人，湊過來打圈游著。

我不曾這般玩樂，只記得自己最初的使命是綻放一個夏季。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覺得自己做蓮也比不過這位醉仙。我還想繼續(xù)逞強：“做蓮就看不見外面的世界啦?！?/p>

“無礙，這外面的世界只不過是大一些的鑒湖。多了些會講話玩鬧的蓮，幾簇幾簇地聚集在一起?！辟R知章回應我的話。

此刻，幾只飛鳥掠過湖面，立在荷葉上。賀知章呼喚我快些綻放，這片鑒湖來了白鳥。我悄悄探出一些來看這些稀罕的白鳥，這幾個家伙夏季不怎么來，久而久之就斷了一開始的情誼。賀知章張開了自己的花瓣，若故友相遇一樣，熱切地與白鳥打著招呼。

“白鳥先生，今晚月色怡人，要不要飲酒作詞？”

“這地方哪來的酒？”我扭出一片水波，提醒著這位醉仙。

“哈哈，我的酒已經灑在這片湖中，這滋養(yǎng)我們的湖水不就是一碗好酒？”

“小友，你還記得我一開始問你蓮花與人有何不同嗎？我想確實相似，只不過換了個軀殼，活在盛世下。有失必有得，而得必然是幸福的開端。何苦拘泥于一些失去的，我們不會一直活在烏云下或是塵泥里，或是等待有所作為去開天辟地，或是自己抖落身上的不公，那晴日必將來臨?！?/p>

賀知章看著白鳥飛了過來，落在我們之間的一葉荷上。白鳥忍不住笑著調侃這朵醉蓮：“可謂‘落花真好些，一醉一回顛?！鼻屣L撫過，我看著白鳥緊張地張開了翅膀來保持平衡，而我們則隨著風搖動起舞。

我們仨議論著這湖、這天、這個即將到來的晴天。不知何時起，身邊的霧越發(fā)濃了，好似一段白色的綢緞，身上鍍了朦朧的光。漆黑的夜色即將被白日擁入懷中，直至最后，白霧遮蓋鑒湖。待白日從云霧中露出縷縷光輝，這片霧也終于散了。這片湖，少了一株豪邁灑脫的蓮，而在一朵彩蓮下，一把酒壺正被兩條小魚頂著、推著、玩著，可是，這把酒壺的主人卻不知去向了。

指導老師：朱陳琦

專家點評：

葛永海（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院長）：

文章構思新巧，設境新奇。作者化身為“蓮”，與詩人賀知章展開了一場穿越時空的對話，演繹了一段唐詩之路上的傳奇。文中的賀知章醉態(tài)可掬卻又發(fā)言警醒，表達了與山水相親、與自然相融的人生態(tài)度和審美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