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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漢與政治史學*

2023-07-31 11:49:57劉小楓
浙江學刊 2023年3期
關鍵詞:文明

劉小楓

提要:阿爾弗雷德·馬漢以多卷本海權史論著稱,而其關于國際政治的時論性作品也多憑靠政治史學的支撐,流暢的敘述文風甚至讓他獲得了“優秀[通俗史書]作家”的聲譽,他本人也首先把自己看作是史學家。然而,馬漢的海權史論從屬于其自由帝國主義的文明擴張論。這種擴張論以清教信仰為“內在的共同精神”,以武力征服為基礎,然后才是“物質上的發展”。馬漢的海權史論來自他對羅馬共和國崛起時期的迦太基戰爭的理解,而他的文明擴張論則是受羅馬帝國奠立者凱撒的激發,企望美國成為現代式的羅馬帝國。就其政治品質而言,馬漢的政治史學用社會達爾文主義補充馬基雅維利主義,堪稱19世紀末自由帝國主義時代的代表性歷史文獻。

若要更好地理解眼下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們有必要深入認識上一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自由帝國主義(liberal imperialism)競爭的巔峰時刻(1890—1920)——的種種面相,而阿爾弗雷德·馬漢(1840—1914)恰好是美國在這一歷史時期走向自由主義帝國的重要代言人之一。他的“第一篇純粹地緣政治方面的文章”寫于1890年,最后一篇寫于1914年,“這一時期恰好與歐洲走向災難性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相吻合”(1)弗朗西斯·塞姆帕:《學報版引言》,馬漢:《亞洲問題及其對國際政治的影響》,范祥濤譯,上海三聯書店,2013年,第15頁。。若說馬漢的著作為歐洲走向這一災難做了輿論準備,也許并不為過。

1890年5月,《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剛一面世,馬漢上校隨即給初入政壇的朋友西奧多·羅斯福(1858-1919)寄去了簽名本。因為后者八年前的少壯之作《1812年戰爭中的海戰》(1882)實際上已經提出了海軍實力與美國命運的關系問題。西奧多·羅斯福花了一個周末,“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讀了馬漢的新作。他本來自認為是這一領域的專家,現在他承認,馬漢的著作拓展了視野,澄清了政權與海權、戰爭與經濟、地理與技術間的復雜關系,尤其是證實了海軍在決定國家實力方面比陸軍更為有效——合上書時,“羅斯福像變了一個人”。(2)埃德蒙·莫里斯:《領袖的崛起:西奧多·羅斯福》,李俊、楊京鵬譯,新世紀出版社,2015年,第416頁。僅僅一周后,馬漢就收到了羅斯福贊不絕口的回信:“我可以坦言相告,您的作品是我所熟知的此類書籍中最為詳盡、最具教育意義的一部概論。”(3)亨利·亨德里克斯:《西奧多·羅斯福的海軍外交:美國海軍與美國世紀的誕生》,王小可、章放維、郝辰璞譯,海洋出版社,2015年,第20、24頁;Richard W. Turk,The Ambiguous Relationship:Theodore Roosevelt and Alfred Thayer Mahan,Greenwood Press,1987,p.16.

《海軍對歷史的影響》成稿于1889年秋天,美國海軍部長本雅明·特雷西(Benjamin F. Tracy,1830—1915)當時正為將在年底提交給國會的海軍建設年度報告費神,他的部下馬漢的著作讓他眼前一亮:美國海軍建設應該從防御轉向進攻。憑靠這一“嶄新思路”,特雷西的年度報告成了“美國海軍政策整個發展過程中最為有力的一份文獻”。為了實現馬漢“設想的[美利堅]帝國主義前景”,特雷西還成立了一個海軍政策委員會(1890年1月)。按照這個六人委員會的建議,美國“立即開工建造各類級別的200多艘現代戰艦”,盡管這時美國的“所有邊境都處于十分安全的狀態”(4)哈羅德 ·斯普雷特、瑪格麗特·斯普雷特:《美國海軍的崛起》,王忠奎、曹菁譯,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92—194頁;諾曼·里奇:《大國外交:從拿破侖戰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吳征宇、范菊華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83頁。。

僅僅數年間,馬漢的海權史論就對世界大國政治產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影響。據說,德意志帝國皇帝威廉二世(1859—1941)自稱“不是在閱讀”而是“在吞咽”馬漢上校的這部書,甚至“努力要把它背下來”。《海權對歷史的影響》的緒論和第一章在1892年就有了日譯本,日文全譯本在甲午海戰之后(1896)出版,銷量可觀,進呈天皇和皇太子獲“御批”后銷量再度攀升。(5)徐棄郁:《一戰前德國“大海軍”建設的源起與理論》,邱立波主編:《海權沉浮》,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64頁;麻田貞雄:《從馬漢到珍珠港:日本海軍與美國》,朱任東譯,新華出版社,2015年,第3—4頁;詳參John B. Hattendorf(eds.),The Influence of History on Mahan:The Proceedings of a Conference Marking the Centenary of Alfred Thayer Mahan’s 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 1660-1783,Naval War College Press,1991,pp.49-66,67-80.盡管如此,若要說德國和日本的海軍強國政策是由馬漢的海權史論推動的,未免夸張。事實上,海權論的真正教誨師是17世紀以來崛起的歐洲大國尤其英國的海外擴張。美籍德意志人弗里德里希·李斯特(1789—1846)雖然是經濟學家,卻有敏銳的地緣政治自覺。他在19世紀40年代就已經看到,英國的海軍實力“掌握了每個海洋的鑰匙”,“能夠隨心所欲地開放或關閉每個海洋和每條海上通道”——正是憑靠這樣的海上優勢,英國的商業和殖民實力才獲得了全球支配權。(6)愛德華·米德·厄爾:《亞當·斯密、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弗里德里希·李斯特:軍事力量的經濟基礎》,彼得·帕雷特主編:《現代戰略的締造者:從馬基雅維利到核時代》,時殷弘等譯,世界知識出版社,2006年,第241頁;比較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邱偉立譯,華夏出社,2009年,第302—309頁。

馬漢的海權史論不過是把英國成為全球霸主的這段歷史變成了一種史論:“海權論”首先是一種教育美國公眾的政治史學,它“從頭到尾是對英國勇氣、英國忍耐力、英國技巧和英國強權的一番輝煌頌揚”(7)菲利普·克羅爾:《阿爾弗雷德·塞耶·馬漢:海軍史學家》,彼得·帕雷特主編:《現代戰略的締造者:從馬基雅維利到核時代》,時殷弘等譯,第433頁。。古希臘的雅典就有散文敘事體的政治史學,其目的是教育雅典城邦民。同樣,馬漢的海權史論作為一種政治史學,其目的不僅是為了教育美國海軍軍官,而更多是為了教育美國公眾。正因為如此,就政治教育的德性品質而言,馬漢的政治史學與古希臘的政治史學不可同日而語。

一百年后的20世紀90年代,我國知識界才開始關注馬漢,其歷史原因不難理解。讓人難以理解的是,我們迄今僅僅把馬漢視為現代海戰史家、軍事戰略家——至多是個地緣政治學家。(8)鈕先鐘:《戰略家》,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75—187頁。這與馬漢對自己的理解以及美國政治思想家對他的理解都相去甚遠。塞繆爾·亨廷頓(1927—2008)在20世紀50年代就說過,馬漢的著述帶有“政治、意識形態甚至種族的弦外之音”,它們屬于“歷史哲學而非戰爭哲學”。馬漢甚至“基于道德和宗教的理由”勸美國人相信,戰爭是上帝指導下的“人類進步過程的工具”,因而其視角“遠遠超出克勞塞維茨、約米尼以及其他軍事著作家”(9)塞繆爾·亨廷頓:《軍人與國家:軍政關系的理論與政治》,李晟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245—246頁;比較Jon Tetsuro Sumida, Inventing Grand Strategy and Teaching Command:The Classic Works of Alfred Thayer Mahan,The Woodrow Wilson Center Press /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7,pp.109-113.。

的確,除了著名的海權三部曲外,馬漢還有宗教著作,他的基督教信仰與其海權史論有著不可忽視的內在關聯。(10)Alfred Thayer Mahan, The Harvest Within: Thoughts on the Life of the Christian,Boston, 1909;比較Reo N. Leslie, Jr.,Christianity and Sea Power: The Religion of Alfred Thayer Mahan,in John B. Hattendorf(eds.), The Influence of History on Mahan,pp.127-140;Suzanne Geisler, God and Sea Power: The Influence of Religion on Alfred Thayer Mahan,Naval Institute Press,2015,pp.97-128.尤其是,馬漢還有大量在今天看來屬于地緣政治學的著作,它們雖然無不是涉及國際政治態勢的時論之作,卻不乏歷史哲學信念的表達。這些時論性的地緣政治作品同樣帶有政治史學特征,或者說以馬漢自己的世界史觀為基礎。馬漢固然首先是海軍軍官和軍事教官,然后才是政治紀事作家,但他“總把自己看作是史學家,其次才是海軍軍官”。馬漢寫作《海權對歷史的影響》的靈感,就來自他閱讀德國史學名家特奧多爾·蒙森(1817—1903)的《羅馬史》所獲得的“頓悟”。1894年,當馬漢得知自己被接納為美國史學協會成員時,他頓時“喜上眉梢”。1902年,馬漢因自己的作品廣受公眾歡迎而當選美國史學協會主席,在他看來,這是自己能夠享有的莫大名譽——“在美國人民當中,馬漢比史學協會更為出名”(11)羅伯特·西格:《馬漢》,劉學成譯,解放軍出版社,1989/1991年,第428—429頁;亨利·亨德里克斯,《西奧多·羅斯福的海軍外交:美國海軍與美國世紀的誕生》,王小可、章放維、郝辰璞譯,第23頁;詳參William E. Livezey,Mahan on Sea Power,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1947/Second edition,1981,pp.25-39.。既然馬漢的著作屬于“歷史哲學而非戰爭哲學”,那么,我們就必須從政治史學的角度而非僅僅從海權論的角度理解馬漢。

一、海權三部曲中的美式現代世界史邏輯

《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問世后僅僅兩年(1892),馬漢就出版了《海權對法國大革命及帝國的影響(1793—1812)》,人們通常將他的這兩部早期著作與十多年后(1905)發表的《海權與1812年戰爭的關系》合稱為“海權三部曲”。從軍事史角度看,這種迄今流行的說法無可非議,但從政治史學的角度看,它很容易產生誤導。如果我們把馬漢的史書寫作僅僅視為展示現代國家的海權爭奪史,那就小看了他的抱負。馬漢所理解的“海權”(Sea power)不是指某個國家像擁有某片陸地一樣擁有有限海域的權利或在海上自由航行的權利,而是指大國支配世界秩序的權力。如他自己所說,“海權的歷史”僅僅看起來“主要是一部軍事史”,“從其廣義來說”,它“涉及有益于使一個民族[國家]依靠海洋或利用海洋強大起來的所有事情”(12)馬漢:《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安常容、成忠勤譯,解放軍出版社,1998/2006/2014年,第1—2頁。。顯而易見,馬漢的根本關切是美國如何成為大國,這不僅需要喚起美國軍人的意志,更需要喚醒美國公民的文明自覺。

南北戰爭結束后,美國的現代化取得了顯著進展,但國家意識卻停留在美國立國以來形成的“孤立主義”心態之中。馬漢年輕時也是孤立主義者,蒙森的《羅馬史》才讓他“開始轉向領土擴張主義”(13)弗朗西斯·塞姆帕:《學報版引言》,第14、24頁。。通過歷史寫作,馬漢希望打破美國人的孤立主義心態,重塑美國公民的政治意識。由此可以理解,馬漢的寫作注重通俗性敘事,喜歡列舉史例,讓讀者覺得不是他而是歷史事實在施教。(14)羅伯特·西格:《馬漢》,劉學成等譯,第419—420頁。畢竟,馬漢心目中的讀者絕非僅僅是美國海軍戰爭學院的學員:

馬漢意向中的讀者是美國的政治家和平民,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還沒有意識到或承認……[美國]在海上擁有任何巨大利益”(15)弗朗西斯·塞姆帕:《學報版引言》,第14、24頁。。

由此來看,馬漢的海權史三部曲的第三部就不會是1905的《海權與1812年戰爭的關系》,而應該是1897年的文集《美國的海權利益:現在與未來》。這部作品由八篇寫于不同時期的文章構成,第一篇題為《美國向外看》(TheUnitedStatesLookingOutward)僅僅標題就具有標志性意義。馬漢希望美國公眾“向外看”到,“美國的獨特[地緣]位置與東方和西方的古老世界相望,美國的海岸與大洋相瀕臨”,無論“這些大洋與哪條海岸相鄰,它們都對美國有著同等重要的意義”擴張主義心態溢于言表。他還提醒美國公眾,德國和美國正“圍繞著西太平洋群島”發生沖突。(16)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言實出版社,1997年,第298頁。(以下簡稱《海權論》)。文集中的其余7篇文章的發表年份是:1893年兩篇,1894—1895年兩篇,1897年三篇。中譯本的編排順序與原書不同,比較Alfred Thayer Mahan,The Interest of America in Sea Power:Present and Future,Boston,1897/1917.

這篇文章原刊《大西洋月刊》1890年12月號,與《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同年問世,它足以證明馬漢寫作《海權對歷史的影響》絕非出于軍事史學的旨趣,而是受自由帝國主義沖動的支配。此文不僅是馬漢的第一篇“純粹地緣政治”文章,它甚至堪稱第一篇現代意義上的地緣政治學文獻。人們有理由說,早在“地緣政治”這個語詞出現之前,馬漢就已經是“一位地緣政治思想家”——他不僅是麥金德的先驅,也是卡爾·豪斯霍弗的先驅。(17)William E. Livezey,Mahan on Sea Power,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1947,p.316.

《海權對歷史的影響》記敘了從17世紀中葉到英屬美洲殖民地獨立戰爭結束時(1660—1783)的國際海戰史,在馬漢眼中,這是現代世界歷史演進的第一階段。接下來的《海權對法國大革命及帝國的影響(1793—1812)》描述了這一歷史演進的第二階段即拿破侖戰爭時期海戰史,歷史主角是失敗的法蘭西帝國。此書寫到英國與美國爆發戰爭的1812年時收尾,而馬漢在前言中明確提到,探究美英戰爭當屬于美國的“國家特殊利益”這一主題。(18)馬漢:《海權對法國大革命及帝國的影響(1793—1812)》,李少彥、董紹峰、肖歡等譯,海洋出版社,2013年,第II頁。四年后,美國公眾就讀到了《美國的海權利益:現在與未來》,這個書名無異于在提醒公眾:現代世界歷史正進入第三階段,其標志是美國應該憑靠海外擴張成為自由帝國主義大國。固然,馬漢在十五年后出版的《海權與1812年戰爭的關系》前言中說,此書按“最初構想”屬于“《海權對歷史的影響》系列叢書的最后一部”,但它顯然從屬于“美國的海權利益:現在與未來”這一主題。通過通俗化的歷史紀事,馬漢希望“廣大[美國]民眾”記住英美戰爭期間美國“因戰備上的吝嗇而導致的令人深感痛心的境況”——掩蓋或忘記美國在過去的“各種經驗教訓”不利于美國崛起。(19)馬漢:《海權的影響與1812年戰爭的關系》,李少彥、董紹峰、姜代超等譯,海洋出版社,2013年,第I頁;比較斯蒂芬·豪沃思,《駛向陽光燦爛的大海:美國海軍史(1775-1991)》,王啟明譯,世界知識出版社,1995年,第117頁。

馬漢的海權史三部曲敘事隱含著這樣一個現代世界歷史演進的邏輯推導:美利堅應該憑靠海上優勢和平接替大英帝國成為支配全球的大帝國。為了向美國公眾展示這一現代歷史的演進邏輯,馬漢上溯到世界歷史的古代縱深。《海權對歷史的影響》開頭部分(“緒論”和“第一章”)的敘事雖然略顯拖沓,卻簡潔明快地展現了馬漢心目中的世界史輪廓,即三個世界性帝國的歷史更替:羅馬帝國—大英帝國—美利堅帝國。這個開頭部分與其說是《海權對歷史的影響》一書的導論,不如說是馬漢心目中的美式世界史緒論。

“緒論”從19世紀中葉以來的“科學進步”給海軍帶來的巨大變革談起,并以18世紀末期的三場海戰為例,具體展示技術進步對大國海上沖突的戰略和戰術產生的實際影響。人們若是僅僅看到這一層,未免過于草率。毋寧說,馬漢實際展示的是17世紀以來的世界大國更迭,只不過他同時想要證明,海軍實力在現代式的大國更迭中具有決定性作用。

經過這番鋪墊后,馬漢的“緒論”轉向了世界歷史的早期,用近半篇幅講述羅馬與迦太基爭奪地中海支配權的歷史事件。(20)馬漢:《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安常容、成忠勤譯,第17—28、29—30頁。馬漢在序言中已經提到這一事件,而他描述這一事件時所用的材料明顯主要來自蒙森的《羅馬史》。(21)參見特奧多爾·蒙森:《羅馬史》第三卷,李稼年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比較羅伯特·歐康奈爾:《坎尼的幽靈:漢尼拔與羅馬共和國最黑暗的時刻》,葛曉虎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即便不與《美國向外看》聯系起來,當時的美國公眾也不難看出,馬漢希望他們應該想到,美國與英國或美國與德國即將為支配兩大洋而展開爭奪。因為,在結束“緒論”之前,馬漢的筆端回到了美國誕生并進入世界歷史的時代——拿破侖戰爭年代。馬漢的三段式世界歷史邏輯就這樣建立起來,他由此發出呼吁說,“研究海軍戰略對于一個自由國家的全體公民來說,是一件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情”,盡管“尤其是對于那些負責國家外交和軍事的人來說更是如此”(22)馬漢:《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安常容、成忠勤譯,第17—28、29—30頁。。

接下來的第一章探討構成海權的諸要素。以自由貿易的權利為基點,馬漢逐一考察了支配海上通道的大國賴以形成或“創造歷史”的諸種條件:地理位置、自然結構、領土范圍、人口數量乃至民族特性和政府特點等等。在今天看來,這算得上是標準的政治地理學文獻。孟德斯鳩的擁躉杜爾哥(1721—1781)在18世紀早期已經提供了這樣的觀察框架,盡管馬漢未必讀過他的《政治地理學》。(23)比較杜爾哥:《政治地理學》,劉小楓編:《從普遍歷史到歷史主義》,譚立鑄、王師、蔣開君譯,華夏出版社,2017年,第99—118頁。就此而言,現代政治地理學乃至馬漢的海權史論屬于啟蒙史學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

地緣政治學關切大國關系或大國更迭,它以歷史的政治地理學為基礎。在展示其地緣政治學原理時,馬漢依據的是17世紀中葉至19世紀中葉西歐王國爭奪大國地位的歷史,與德意志的著名政治史學家利奧波德·蘭克(1795—1886)在1833年發表的名作《諸大國》所關注的主題和時段相同。通過展示17世紀末至19世紀中期歐洲大國沖突的“世界性時刻”(Weltmoment),蘭克力圖澄清“普遍流布的”關于“現代世界形成過程”的若干誤識。僅僅過了半個世紀,馬漢的地緣政治式的歷史觀察就讓蘭克的史學視野捉襟見肘。顯而易見,蘭克的目光局限于歐洲大陸,盡管他提到“美國獨立戰爭帶來的不僅是共和潮流的逐步興盛,而且還有英法爭斗這一直接后果”,卻沒有看到美國的政治成長會帶來怎樣的“世界性時刻”——他甚至沒有提到1823年的門羅宣言(24)列奧波德·蘭克:《論列強》,見列奧波德·蘭克:《世界歷史的秘密》,文斯編,易蘭譯,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91頁。。馬漢著眼于歐洲王國的海外爭奪,其政治史學目光更具前瞻性,這得益于他渴望美國的擴張。在考察支配海上通道的大國賴以形成的諸種政治地理條件時,馬漢處處對比美國的地緣政治狀況——用馬漢自己的話來說,他關心的是“美國的民族[國家]特點是否適合發展一支強大的海上力量”(25)馬漢:《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安常容、成忠勤譯,第73頁。。

馬漢所期盼的美國時刻盡管在《海權對歷史的影響》和接下來的《海權對法國大革命及帝國的影響(1793-1812)》中已經展開,但也僅僅是為美國公民認識到“美國世紀”的來臨做準備而已。《美國的海權利益》在一開始就提醒讀者,“美國也開始從睡夢中醒來,并意識到了與其未來密切相關的利益”(26)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298頁。,他甚至呼吁美國公民做好準備應對可能來臨的戰爭。

《美國的海權利益》中題為《準備海戰》(PreparednessforNavalWar)的文章,原刊《哈珀新月刊》1897年3月號——馬漢寫道:

不管產生戰爭的場合多么突然,戰爭的根源都在于先前的局勢之中;一個國家的政治家及其人民——至少是其中勤于思考的那一部分,在戰爭來臨之前的很長時間里就應該清晰地看到局勢的大體變化趨向。(27)馬漢:《準備海戰》,見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398頁,參見《美國向外看》,第298頁。

這段言辭預示了一年后的美西戰爭,或者說馬漢的海權史三部曲的世界歷史邏輯就這樣貫通了,因為,這場戰爭將是美國向海外軍事擴張的標志性事件。當然,馬漢與蘭克一樣沒有預見到,不久的將來,德意志和美利堅這兩個同出于新教的自由主義帝國會因爭奪世界霸權而兩度殊死搏殺。如果海軍失利是后來的德意志帝國兩次敗在美利堅帝國腳下的重要原因之一,(28)參見C.W.尼米茲、E.B.波特:《大海戰:第二次世界大戰海戰史》,趙振愚等譯,海洋出版社,1987年,第207—242頁;卡爾·鄧尼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德國海軍戰略:對四十個問題的答復》,上海外國語學院德法語系德語組七二級工農兵學員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第101—118頁。那么,馬漢的政治史學視野超逾蘭克,已經決定了這場世紀性對決的勝負。

二、馬漢如何展望20世紀

馬漢在1897年3月發表文章呼吁“準備海戰”時,他屬意的戰場是美國東南面的加勒比海和墨西哥灣水域,爭奪對象是早已奄奄一息的西班牙王國。憑靠政治史學的眼光,馬漢將這場爭奪的歷史意義比作英法兩國自18世紀以來爭奪地中海的控制權。(29)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345—346、311、316、416、432、426頁。然而,在接下來的美西戰爭(1898年4月至12月)中,美國也同時向西太平洋出擊。奪取菲律賓的行動由海軍代理部長西奧多·羅斯福一手秘密策劃,馬漢并不知情,行動開始后也不贊成,但這不等于他不贊成美國向西太平洋方向擴張。

《海權對法國大革命及帝國的影響(1793—1812)》出版后的第二年(1893年3月),馬漢就在Forum月刊上發表了題為《夏威夷與我們的未來海權》一文(收入文集《美國的海權利益:現在與未來》)。人們從中可以看到,馬漢“向外看”的目光已經同時投向大西洋和太平洋兩個方向:

我們正邁向海洋。在我國的幼年時期,我們只瀕臨大西洋;青年時期的我國把疆界拓展至了墨西哥灣;今天,正處盛年的我國已與太平洋相鄰。難道我們沒有權利或不需要在任何方向上邁得更遠?難道對我們來說在海平面的那邊就不存在要求我們具備某種政策以賦予我們某些權利的關鍵性利益或顯而易見的危險?(30)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345—346、311、316、416、432、426頁。

馬漢告訴美國公眾,夏威夷群島對于美國極為重要,它“有力地影響著太平洋地區”,是“唯一不可替代”的戰略支撐點,美國在那里必須擁有“最充分的權利來發揮作用”,以獲得對該地區在“商業和軍事上的支配”。馬漢的具體建議是,美國應該借助“自由精神”以及“關于權利和法制的觀念”逐步將夏威夷群島收入囊中。(31)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310、316頁。今天的史學家若想要搞清自由帝國主義的具體含義,馬漢的這篇文章是難得的歷史文獻。對我們關注的問題來說,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馬漢把建議美國支配夏威夷群島比作“羅馬將意大利半島上的其他國家吸納進來”(32)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345—346、311、316、416、432、426頁。。

其實,在1890年的《美國向外看》中,馬漢已經提到夏威夷群島,并呼吁“不允許其他國家具有與美國同樣的影響力應成為我們堅定的決心”,因為那里是舊金山“至澳大利亞和中國的交通線上的重要一站”(33)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298、302頁。。這再次證明,《海權對歷史的影響》雖然記敘的是歐洲海戰史,馬漢的寫作意圖是為美國將向大西洋和太平洋兩個方向擴張做戰爭準備。

1897年對于馬漢的確堪稱是“準備戰爭”的一年:他接連在《哈珀新月刊》上發表了三篇文章,比《準備戰爭》更為重要的是《展望二十世紀》(ATwentieth-CenturyOutlook)一文(原刊《哈珀新月刊》1897年10月號)。(34)中譯見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14—434頁。(中文譯文據原文多有改動,以下不再一一注明。應該提到,此文中譯標題“回顧與展望”是錯的。馬漢在1902年發表了《我們的國家情感的成長》(The Growth of Our National Feeling)一文,收入文集Retrospect and Prospect: Studie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Naval and Political(Boston: 1902)時改題為“回顧與展望”。離19世紀終結還有三年,馬漢已經就20世紀的世界政治前景表達了充滿自由帝國主義沖動的渴望。正是在這里人們看到,馬漢不是一般的地緣政治學或國家戰略學家,而是亨廷頓所說的“歷史哲學家”。

馬漢賴以“展望20世紀”的歷史地平線仍然是:憑靠工業革命帶來的“機械工藝的改進和交通運輸的大量增長”,歐洲大國以及美國獲得了強勁的“外向勢頭”(out impulse),整個世界的政治面貌正在發生徹底改變。東西方文明在過去“一直相互分離,各自形成自己獨立的世界”,如今則因現代海軍的出現而不再相互隔絕,反倒“在地理位置上相互接近”(35)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345—346、311、316、416、432、426頁。。

馬漢預斷,世界歷史在20世紀的基本趨勢是:西方基督教國家的“技術和經濟進步”以及殖民擴張必然喚醒被殖民的古老亞洲文明,盡管它們“有著不同的精神觀念和非常不同的政治能力”,而且“處于物質繁榮和進步的不同層次”(36)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345—346、311、316、416、432、426頁。。

十九世紀的歷史就是一部我們自己的文明對這些更古老的文明持續不斷、與日倶增地施壓的歷史,直至今日,如我們放眼四方,到處都可看到一種激活,一種從睡夢中的覺醒……(37)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345—346、311、316、416、432、426頁。

這話看似興奮,其實也表達了一種具有世界史含義的憂慮:古老的亞洲文明“數世紀的迷夢”被“粗暴地打斷”后,文明的擔綱者們很容易看到,西方文明“具有兩大優勢,即強權和物質繁榮”,并開始“渴望這些東西”,從而遲早要與西方文明一爭高下。馬漢相信,當東方世界看到西方世界憑靠“物質優勢和政治傳統”而獲得了“強權”(power),必然會欲求以同樣的方式獲得“強權”。下面這段說法表明,1894年的甲午戰爭給馬漢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日本令人吃驚的發展是最明顯的證據[……]由于理解和欣賞西方的物質和政治文明的優勢,殖民地政治意識的覺醒雖然不比先前的[殖民地]叛亂更具直接的威脅性,但對未來的巨變而言要不祥得多。(38)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22、303、425、423頁。

馬漢沒有說,歐洲大國的自由帝國主義擴張是一種不義行徑,日本追仿歐洲大國,把馬基雅維利式的強權政治原則復制到古老的亞洲空間并非是一種歷史必然,而是出于民族品德的選擇。1870年以來,美國流行社會達爾文主義,馬漢不假思索地接受了這一信條,他的作品中“到處充斥著”應用于“國家身上的‘適者生存’概念以及在十九世紀的競爭和沖突中得到正面弘揚的民族主義”。(39)諾曼·里奇:《大國外交:從拿破侖戰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吳征宇、范菊華譯,第282頁。若說馬漢的政治史學中有某種“歷史哲學”,那也不過是一種清教信仰與“生存競爭”論相結合的歷史信念罷了。他并不相信,現代西方的科學技術和自由貿易帶來的“物質繁榮”會同時給世界帶來“普遍和平”(universal peace)。在《美國向外看》中馬漢已經宣稱,他相信的歷史法則是:

我們周圍處處是爭斗。“生存競爭”“生活的競賽”這些詞語如此令人熟悉以至于我們并未體味其意義,除非我們停下來思考它們。在任何地方,一個國家總是對其他國家懷有戒心,我們自己也并不比他國特殊。除了一場有組織的戰爭,我們的保護性安排指的又是什么呢?(40)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22、303、425、423頁。

由于東西方文明在地理上的隔離已經不復存在,而相互之間又“沒有相應的精神觀念上的共鳴”,當東方國家也學著“看重物質優勢”,它們與基督教西方發生沖突的危險必然隨之增加。在《展望二十世紀》中,馬漢沒有審視歐洲新教文明的政治品德,反倒基于這樣的認識鄭重提醒美國公眾:

我們正站在一個時代的開端;在這個時代,那個或許已被長期拖延的問題將決定性地得到解決:是東方文明還是西方文明將主導整個地球并支配其未來?(41)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22、303、425、423頁。

說這句話的不是一個站在歐洲陸地上的歐洲人,而是一個站在太平洋東岸美洲陸地上的歐洲裔殖民者——馬漢充分自覺到美國應該對整個基督教歐洲文明的興亡承擔歷史責任。

東方文明還是西方文明將“主導整個地球并掌控其未來”(to dominate throughout the earth and to control its future),對西方人來說是個古老的“東方問題”(Eastern Question)。在古代西方人眼里,“東方”指的是地中海東岸的“近東”(如今的土耳其、敘利亞、伊朗),那里因與地中海文明在地緣上相互接近,自古就廝打在一起。到了中古時期,所謂“東方問題”變成了基督教歐洲的西方與阿拉伯帝國的東方之間的長期拉鋸戰。直到19世紀中期的克里米亞戰爭(1853—1856),基督教西方眼中的所謂“東方問題”雖然“被長期拖延”,才明顯朝著有利于自身的方向發展。(42)A. L. Macfie,The Eastern Question 1774-1923,Routledge,1996,pp.27-45;喬麗萍:《跨世紀的外交熱點:“東方問題”始末》,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

馬漢眼中的“東方”與傳統的歐洲人不同,因為他的立足點是太平洋東岸的北美大陸。雖然隔著浩瀚的太平洋,馬漢仍會覺得大洋彼岸的東亞才是美國的“近東”。因為在馬漢看來,歐洲人殖民北美大陸意味著歐洲文明針對東方文明的前沿陣地“向前推移”了一大步。既然美國就是這一“前沿陣地”本身,它就不能置身于這一“普遍趨勢”之外,而是應該在歐洲文明的“再次全線推進”中發揮應有的突擊作用——畢竟,美國所具有的“自然條件使這種趨勢得到了加強和延續”(43)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22、303、425、423頁。。

由此不難理解,在馬漢眼里,即將到來的世界未來前景是:地理上相互隔絕兩千多年的東亞文明與西方基督教文明將在“主導整個地球并掌控其未來”的問題上一決雌雄。

當前,擺在文明化的基督教世界面前的偉大任務、偉大使命是,將包圍著自己的眾多古老而不同的文明——首先是中國、印度和日本文明——納入自己的胸懷并融進自身的理想,完不成使命就得毀滅。(44)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25、428頁。

我們應該對這段話感到驚訝:馬漢居然說古老的亞洲文明“包圍著”(surrounded)“文明化的基督教世界”,而且“占據數量優勢”(outnumbered)!難道中國人、印度人或日本人沒有理由說自己被“文明化的基督教世界”(civilized Christianity)包圍?無論如何,馬漢的這些言辭足以再次提醒我們,僅僅從軍事學角度看待馬漢的海權史論明顯過于局促。毋寧說,如果沒有反復掂量馬漢所說的“文明化的基督教世界”所面臨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偉大任務、偉大使命”,人們斷乎不能真正理解馬漢,遑論準確理解美國文明的帝國主義品質。畢竟,馬漢自覺地把自己的寫作視為美國文明意識覺醒的標志——用他5年后發表的《我們的國家情感的成長》一文中的話來說,其歷史寫作記錄的“不是我的發展,而是這個國家從1890年到1897年的覺醒進程”(45)Alfred Thayer Mahan,Retrospect and Prospect: Studie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Naval and Political,p.24.。

基于這樣的文明覺醒,馬漢發出了自由帝國主義式的擴張呼吁:為了讓歐洲文明的前沿陣地“向前推移”,以鞏固“使其得以生存的防御線”,美國必須向太平洋西岸擴張:“不僅要占據地球上的不毛之地,還要占據那些有爭議的地盤” ——那些迄今為止把歐洲人“與古老的國家隔開的緩沖地帶”,讓歐洲文明“與之面對面、邊靠邊”(46)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25、428頁。。

現在我們能夠理解,為何對于二戰后的美國政治家來說,東亞即便不是“有爭議的地盤”,也值得讓它變成這樣的地盤——美國就算是在琉球群島和菲律賓群島擁有了軍事基地也仍然不夠。歷史地看,若說“第一島鏈”的創意屬于馬漢,并不為過。對今天的美國政治人來說,南中國海的“九段線”海域即便在二戰后很長一段時期尚且不是有爭議的地盤,現在也必須讓它變得“有爭議”,因為他們是馬漢的通俗史教化出來的。

三、馬漢的凱撒主義

在1898年的美西戰爭中,美國海軍亞洲分遣艦隊以突襲方式輕而易舉殲滅了泊駐馬尼拉灣的西班牙亞洲艦隊(5月1日佛曉)。馬漢起初不贊成對西屬菲律賓群島采取行動,僅僅是因為那里離美國本土實在太遠,而他擔心美國海軍目前的實力尚不足以實現這樣的戰略目的。馬漢審慎地建議,美國海軍最好爭取能夠在“馬尼拉、關島和長江口獲得加煤站”,以此“支撐美國將來在中國的商業野心”。然而,當大約一萬美國陸軍登陸菲律賓群島后(1898年7月),馬漢隨即“加速奔向這支帝國主義隊伍的前列”。他欣喜地告訴美國公眾,門羅主義僅僅禁止美國干涉歐洲大陸事務,它“當然不適用于美國對菲律賓和中國”采取的任何行動。半年后,美西戰爭的菲律賓戰場轉變成了美菲戰爭(1899年2月),馬漢又覺得,“就戰略或地理而言”,美國花費錢財和軍力在菲律賓群島有些得不償失。畢竟,吞并菲律賓僅僅是“為美國提供了進入中國的跳板”,重要的是美國能夠在中國海岸獲得海軍基地。(47)羅伯特·西格:《馬漢》,劉學成等譯,第380—382頁。換言之,在馬漢看來,美國在菲律賓群島獲得戰略支撐點遠遠不夠,必須踏足東亞大陸邊緣——英國、日本、俄國甚至德國都在中國沿海獲取了軍事基地,美國不應該是例外。也許正是由于馬漢的教誨,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美國就制定了一項作戰計劃:直接從夏威夷到菲律賓,接著去攻占中國大陸,之后再去攻占日本”(48)保羅·肯尼迪:《二戰解密:盟軍如何扭轉戰局并贏得勝利》,何衛寧譯,新華出版社,2013年,第8頁。。

美西戰爭后,美國的戰略邊界在大西洋方向僅“推進了幾百英里”,而“美國主權延伸到了菲律賓群島”則意味著其戰略邊界在太平洋方向“推進了幾千英里”(49)哈羅德·斯普雷特 、瑪格麗特·斯普雷特:《美國海軍的崛起》,王忠奎、曹菁譯,第223頁。。倚靠這一意想不到的戰略成就,美國隨即有了底氣與俄、日、德三國爭奪在華利益:1898年10月,新任美國駐華公使康格給新任國務卿海約翰(1838—1905)打報告說,中華帝國政府“極其懦弱無能,無力對大國進行任何抵抗”,美國“至低限度”應占據一個良港作為據點,以便“堅定地捍衛我們的權益并有效地擴大我們的勢力”。康格并不知道,美國國務院和海軍部這時已經在討論“獲取威海衛或煙臺作為美國海軍基地的問題”,后來又屬意離上海不遠的定海港。在年底(12月5日)的國會咨文中,時任美國總統的威廉·麥金萊(1843—1901)正式宣稱,“美國并非中華帝國所發生的非常事件的消極旁觀者”。(50)戈列里克:《1898—1903年美國對滿洲的政策與“門戶開放”主義》,高鴻志譯,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25—26頁。1899年8月,俄國政府宣布中國遼東半島南端的大連為自由港。針對俄國的行動,美國國務卿海約翰召見英、俄、德、法、意、日六國駐美大使(9月),發布了態度強硬的照會,要求其不可獨占遠東利益,中國的門戶必須保持“開放”。俄國明確表示拒絕,英、德、法、日各國持保留立場,僅倫巴第人的后裔意大利表示無條件同意。(51)諾曼·里奇:《大國外交:從拿破侖戰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吳征宇、范菊華譯,第263—264頁;比較于爾根·奧斯特哈默:《中國與世界社會:從18世紀到1949》,強朝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244—288頁。

在“門戶開放”(Open Door)照會的激發下,馬漢連續發表了三篇以“亞洲問題”為題的文章(刊于《哈珀新月刊》1900年3月至5月號),年底結集為《亞洲問題及其對國際政治的影響》(以下簡稱《亞洲問題》)。此書可視為《美國的海權利益:現在與未來》的續篇,馬漢開篇就頗為興奮地說,“最近,美國的擴張向前邁出了堅定的一大步”。在他看來,“美國的擴張僅僅是過去幾十年中席卷整個歐洲文明世界的擴張思想的一個方面”,但美國明顯落伍了,必須迎頭趕上。他以資深歷史作家的姿態對美國公眾說,早在美國立國之前的18世紀初,北美殖民者就有了擴張“渴望”,只不過在立國之后才“意識到這種擴張可能是命中注定的”——因此,這種“渴望”如今應該“發展成為一種信念”(52)馬漢:《亞洲問題》,徐朵、李璟譯,見艾爾弗雷德·塞耶·馬漢:《海權對歷史的影響(1660—1783)》,李少彥、董紹峰、徐朵等譯,海洋出版社,2013年,第458—459頁。。不難看出,美國跨洋奪取菲律賓群島極大地增強了馬漢“翹首遠望,放眼未來”的激情。在此之前,由于考慮到美國海軍實力不夠,他僅僅鼓勵美國“從古巴穿過巴拿馬(當時這里正在開鑿運河)到夏威夷建立一系列基地”,以便“用主力艦隊和靠前部署海軍基地支援英國,控制太平洋”。(53)帕特里克·奧利沙文:《戰爭地理學》,榮旻譯,解放軍出版社,1988年,第107頁。

馬漢也對“門戶開放”政策作出了自己的獨特解釋:它不僅是要“防止任何外部國家或外部國家集團[在中國]占據絕對的政治優勢”以攫取中國利益,還必須迫使中國“對歐洲思想和各個支系的[基督教]牧師開放”——畢竟,“思想家的影響要高于單純的商業利益”。馬漢懂得,在“促使中國實行貿易開放的道路上每前進一步都得憑借壓力來實現,最重要的施壓方式就是發動戰爭”,但要讓“世俗的或基督教的思想”支配中國卻不能憑靠武力,而是得借助“言論自由”這個武器。(54)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523、484頁。

更值得注意的是,《亞洲問題》拓展了《展望二十世紀》提出的問題:基督教的歐洲文明如何“將包圍著自己的眾多古老而不同的文明……納入自己的胸懷并融進自身的理想”。《展望二十世紀》提到東方文明時主要指東亞,而在《亞洲問題》中,馬漢把目光投向了歐洲人眼里的近東,他“想象到土耳其的亞洲部分——小亞細亞、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發展成為一個高度發達的現代化國家”的前景,那里甚至會“擁有組織高效的陸軍和海軍”,還特別強調“這與中國的問題同樣重要”(55)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523、484頁。。

這一地緣政治觀來自馬漢習讀《羅馬史》時獲得的凱撒主義,在《展望二十世紀》中他已經說過,“歷史不時地借助愷撒這樣的偉大人物來表達它的深謀遠慮”(56)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27頁。。

決定各國家的職責時,[地理上的]接近是最明顯、最一般的指示。考慮到美洲各國從傳統、制度、語言上可以視為歐洲家庭的成員,正是在太平洋這個帝國的西進過程再次與東方相遇的地方,美洲各國與世界未來的關系變得最清楚。(57)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30頁。

這里提到“美洲各國”會讓今天的我們感到奇怪——難道南美與北美是一體?一旦人們想起門羅主義,這樣的困惑馬上就會消失。傳統的門羅主義強調美洲與歐洲的分離,馬漢所理解的門羅主義則強調被殖民的美洲是歐洲現代文明勢力的延伸。因此,馬漢把“門戶開放”與門羅主義相提并論,而支撐這一提法的正是他心目中的凱撒主義。可以說,與三年前的《展望二十世紀》相比,馬漢在寫作《亞洲問題》時更加自覺地用愷撒式的目光來展望美國向全球擴張的未來前景。由于伊斯蘭文明與基督教歐洲文明的沖突已經有長達千年的歷史,對于馬漢來說,歐洲現代文明在未來要征服的對象自然主要是東亞——尤其是中國這個文明古國:

我們要認識到,歐洲文明現在已經發展到一個需要交流的重要時期,這個過程已經開始,其結果必然是讓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的東西方文明互相對峙,或者需要吸收新的元素,尤其是中國的元素。(58)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491、491—492、491、515頁。

馬漢說到這里時提到的史例是“拉丁人和日耳曼人”的歷史融合:美國人被類比為拉丁人,中國人或包括日本人在內的東亞人被類比為日耳曼蠻族。馬漢相信,文明融合以武力征服為前提,然后是“物質上的發展”即今天所說的經濟進步,但發展“內在的共同精神”更為重要,而“這種精神的進步速度遠遠慢于物質上的進步”:

正如此刻拉丁文明正與強大的日耳曼文明之間決定性的對抗通過羅馬法律和帝國思想體現出來,集權化教會就是這種思想的天然產物,我們自己的文明,雖然包含許多不同的國家類型,但是他們在一種共同的、神圣的基督教傳統中實現了統一。(59)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491、491—492、491、515頁。

馬漢當然知道,羅馬帝國雖然顯赫一世,最終還是走向了衰微并被日耳曼蠻族所吞噬,但這并不妨礙他服膺凱撒主義。馬漢這樣開導美國公眾:日耳曼蠻夷接手羅馬帝國遺產時不再是外人和陌生人,而是已經皈依羅馬法和基督教信仰。同樣,無論東方文明諸民族如何抵抗,他們最終會成為“我們當代文明中的一部分”,即便“多少代以來,他們一直遠離我們的文明”:

正如日耳曼人的文明融入羅馬文明中一樣,盡管會出現許多陣痛,但這不是一種激變,而是通過一段漫長的發展過程,并且受到了本質上如同性別一樣不同的種族特性的相互影響。上述這個結果至今使我們獲益匪淺,正如蒙森所說的那樣,它之所以能夠延伸至現在,應歸功于凱撒的遠見,也就是他堅持的長遠設想。(60)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491、491—492、491、515頁。

馬漢把日本視為東亞民族“皈依”現代歐洲文明的例子,他甚至相信,日本文明改嫁歐洲現代文明后,給遠東的東方文明樹立了值得學習的榜樣。

日本加入歐洲大家庭的行為充分顯示了該國的優秀品質。因為它加入歐洲大家庭是一種確信無疑且真心實意的改變。這種改變很難做到,要求有很大決心。日本沒有忽視更沒有貶損自己的種族特點和過去的歷史,而是富有智慧地在一個制度中發現優勢并聯系自我,在實踐中和思想上找出與自己先前習慣的不同之處。如果日本發展的全部僅包含于明顯的物質進步中,那么日本業已表現出的傾向只會激起人們的憂慮。但是,日本對那些在演變過程中逐漸支配我們的理想(思想上和道德上的)顯示出開放態度并受其影響——這是我們更大的希望。(61)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491、491—492、491、515頁。

馬漢對日本正在逐步吞并朝鮮半島視而不見,因為這符合他心目中的歐洲現代文明方式。馬漢心里清楚,基督教歐洲發展出龐大的常備陸軍和海軍后,必然“激活”東方國家通過發展同樣的武裝力量“進入西方的利益范圍”,而日本就是證明。(62)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19—420頁。他期待日本接受歐洲文明的現代觀念后會成為歐洲大家庭的成員,無異于鼓勵日本成為歐洲大國式的自由帝國主義國家。按照馬漢對世界歷史法則的理解,他不會想到日本入侵中國是遲早的事情,也就不難理解了。畢竟,這樣的行徑不過“是在模仿比日本更早成功的殖民強國,特別是那些西方殖民強國”(63)保羅·肯尼迪:《二戰解密:盟軍如何扭轉戰局并贏得勝利》,何衛寧譯,第262頁。。

日本模仿歐洲現代文明的方式必然從東亞秩序內部摧毀東亞的傳統文明德性,馬漢沒有看到這一點,更因為他把美國擺在了古羅馬帝國的歷史位置——日本不過是代表美國這個新羅馬帝國把自己的勢力延伸到世界的東亞一方而已。英國的世界史學者西姆斯這樣刻畫現代歐洲人與羅馬帝國的歷史紐帶:

對于任何想要代表歐洲的人來說,神圣羅馬帝國及其繼承者是其政治合法性的源泉所在。幾百年來,很多重要人物積極謀求獲得神圣羅馬帝國的權力,想要繼承查理大帝的遺產。亨利八世和土耳其的蘇萊曼大帝都想要奪取它,查理五世曾經擁有過它。法國國王中,從弗朗索瓦一世到路易十六,都在謀求奪取帝國的皇冠,拿破侖也非常嚴肅地考慮過要成為這里的主人——而希特勒的野心就再明顯不過了……(64)布倫丹·西姆斯:《歐洲:1453年以來的爭霸之途》,孟維瞻譯,中信出版社,2015年,第xv頁。

西姆斯應該在拿破侖之后再加上美國第26任總統西奧多·羅斯福及其繼任者伍羅德·威爾遜(1856—1924),因為他們所采取的政治行動比馬漢的著作更讓人們清楚看到,美國民族這個“歐洲支裔”更具雄心,模仿凱撒而非查理大帝才是這個政治種族的文明抱負。

《亞洲問題》問世僅僅兩年后,馬漢發表了又一部地緣政治文集《回顧與展望:國際關系研究——海軍與政治》,對自己從發表《美國向外看》以來的地緣擴張論做了歷史的“回顧與展望”。(65)Alfred Thayer Mahan,Retrospect and Prospect: Studies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Naval and Political,pp.22-23.當世界歷史的腳步日益走向第一次世界大戰之際,馬漢發表了他的第四部地緣政治文集《國際狀況中的美國利益》(1910),其中有一篇題為《東方與西方之間的關系》(RelationsbetweentheEastandtheWest),這里的“東方與西方”已然囊括全球——馬漢寫道:

門羅主義和適用于遠東的門戶開放是當前美國對外政策的兩大原則。對于歐洲,美國由來已久的政策是消極而非積極的不干涉,它是和門羅主義相呼應的。可是,不插手歐洲的國家間關系并不意味著我們應對影響到我們在整個世界上的利益及權力的歐洲均勢的變動漠不關心。這個道理眼下適用于德國和英國之間的競爭;這兩個國家間在經濟和海軍力量上的差距雖然仍相當地存在,但正日益縮小。(66)馬漢:《東方與西方》,見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193頁。(原文見Alfred Thayer Mahan,The Interest of America in International Conditions,Boston:1910,pp.125-184).

這段話足以為美國在七年后介入歐洲戰爭提供理由。我們已經看到,從1897年的《美國的海權利益》經1900年的《亞洲問題》再到1910年的《國際狀況中的美國利益》,馬漢緊隨國際地緣政治時局的嬗變不斷向美國公眾灌輸美國擴張正當論,而海權史三部曲的第三部就出現在后兩者之間(1905)。很清楚,馬漢絕非僅僅是講授海軍戰略的教官,他更是歐洲現代文明的自覺擔綱者,而且是作為一個美國政治人具有這樣的文明承擔意識——他清楚意識到,“美國人民無疑是歐洲大家庭的一部分,是歐洲的血緣和業已認可的傳統的直接繼承者”(67)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515頁。。在馬漢身上,現代歐洲新教文明近乎生物種族性的擴張沖動自覺地向太平洋西岸突進。

四、馬漢與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美國在加勒比海和南中國海同時采取軍事行動,讓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1868—1918)的宮廷政治家們十分不爽,卻又無力阻止。于是尼古拉二世指示外交大臣穆拉維耶夫兩次向當時的國際社會發出倡議(1898年8月和1899年元月),在海牙召開國際會議,商討“確保世界各民族享受真正持久和平的有效途徑”——尤其是限制軍備發展的有效途徑。盡管遭到當時的“許多大國領導人夾雜著憎恨的冷嘲熱諷”,以俄國君主名義發出的這一呼吁仍然“在世界各國人民中得到共鳴”。當時的自由帝國主義大國政府雖然覺得沙皇的呼吁“滑稽可笑”,或者認為這不過是掩蓋俄國軍事工業落后的伎倆,仍然有26個國家(包括美國和日本)同意派代表出席會議:1899年5月18日至7月29日,世界歷史上首次具有全球化色彩的國際會議在荷蘭海牙舉行。(68)諾曼·里奇:《大國外交:從拿破侖戰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吳征宇、范菊華譯,第296頁。

這次國際會議形成了三份主要文件(《和平解決國際爭端公約》《陸戰法規和慣例公約》《關于海戰的公約》),無意中像是為即將到來的世界戰爭訂立規矩。第一份文件的簽署國絕大部分是君主制國家,雖然實際上沒有任何政治效力,但人們通常賦予《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的那些溢美之詞用于這份文件倒是名副其實。后兩份文件成了所謂“國際戰爭法”的重要文獻,這些法規的訂立體現的是基督教歐洲的國際理念:既然戰爭不可避免,就必須設法約束戰爭。盡管如此,在后來的戰爭中這些戰爭法規從未得到切實遵守。

俄國未必真的是為了“普遍和平”而呼吁諸大國坐下來商量建立國際仲裁和限制軍備的機制,而是想借機排斥域外勢力進入東亞。俄國與日本已經為爭奪中國東北和朝鮮半島的支配權纏斗多年,當時兩國剛達成暫時妥協,簽署了一系列涉及經濟利益的協定。由于都企圖獨占朝鮮半島,雙方均不同意以北緯38度線為界劃分勢力范圍——這是世界史上首次出現朝鮮半島的38線問題,1945年的劃界不過是美國取代日本罷了。

馬漢上校作為美國代表出席了海牙和平會議。會議期間,他曾當著中國代表的面說出了過去僅僅在私人書信中表達過的觀點:美國戰略已經不是“南北”問題,而是“東方和西方”的問題——甚至東方(亞洲)比西方(歐洲)更是問題,尤其是中國問題。(69)弗朗西斯·塞姆帕:《學報版引言》,第32—33頁。馬漢隨后就在《亞洲問題》公開表達了這一觀點。

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從現實所預示的最長遠的角度來看,世界擴張的基本趨勢不是朝南或朝北,而是向東和向西。在亞洲東西兩個方向上,目前具有促進所有的擴張趨勢所需的最重要的刺激因素。(70)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489頁。

由此看來,馬漢對美國與俄國遲早會在遠東直接爭奪勢力范圍早有自覺,他甚至預見到沖突地點將在中國東北,因為“滿洲對于遠東將具有十七和十八世紀的比利時對于西歐所具有的重要性”(71)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177頁。比較朱衛斌:《西奧多·羅斯福與中國:對華“門戶開放”政策的困境》,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

海牙和平會議之后,馬漢寫了一系列文章,1911年結集為《軍備與仲裁:或武力在國家關系中的地位》,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部地緣政治文集。在長篇序言中,馬漢根據“歐洲過去四百年來的文明史”經驗提出,維護和平只能訴諸武力, 企望靠限制軍備、裁軍或國際仲裁現實持久和平不僅是幻想,而且是懦弱膽小的表現。序文以提到羅馬帝國的Pax Romana[羅馬和平]結尾,言下之意,根據羅馬帝國的經驗,如今要保障世界和平,歐洲文明國家就必須憑靠軍備優勢保持世界性的“超級大國”(supremacy)權力。(72)Alfred Thayer Mahan,Armaments and Arbitration:or The Place of Force in th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States,Happer &Brothers,1911,pp.1-13.顯然,對馬漢來說,美國沒有理由不成為這樣的超級強權。在《東方與西方之間的關系》中,他已經毫不掩飾地說過,美國若“必須就保護主義和其他國家打交道”,就“必須認識到后者能否聽從美國的意見”,而美國主張的“政治秩序能否得以建立與保持”,全然取決于自己的軍事實力。(73)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182頁。如今的史學家在指出日本和德國的軍國主義取向時,也不應該忘記馬漢堪稱美國的軍國主義者。

通觀馬漢一生的寫作,美國在世界地緣政治格局中的位置始終是其首要關切。作為美國的政治作家,這樣的關切并非不可理解。問題在于,馬漢骨子里是基于社會達爾文主義的馬基雅維利式軍國主義者。對于他來說,自由民主理想的全球化不僅是文明問題,同時也是“種族問題”。在“展望20世紀”時馬漢就說過,根據世界歷史的文明趨勢,歐洲人這個“種族”(race)及其“文明形式”(form of civilization)有理由占據“優勢”(preponderance)。他緊接著還說,歐洲人不能指望“用理想中的完美手段”把東方文明“納入自己的胸懷并融進自身的理想”,必須借助“武力”(force)為自己贏得時間,并持續“保持強權”(staying power)。畢竟,這個世界還“沒有共同標準”,各文明之間的平衡只能靠武力來維持。武力雖然“粗魯、不完美,但并非可鄙的仲裁者”,它在世界歷史上屢試不爽——羅馬帝國就是彰明較著的史例。(74)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426頁。

在21世紀的今天,“文化種族論”看似早已名聲狼藉,其實不然,今天的美國政治人會用威爾遜式的“普世價值”修辭來表達它罷了。這種修辭與馬漢所謂的“皈依”所具有政治含義并無不同,即“一個國家的意識形態越是和美國相近,這個國家越符合正義與道德,相反,若一個國家的意識形態與美國背道而馳,這個國家也就越邪惡反動”(75)鄭凡:《撒下轉變的種子:馬漢論亞洲問題》,林國基、王恒主編:《約法傳統與美國建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50頁。。

美國的“門戶開放”宣稱并沒有停留在口頭上。我國華北地區出現義和團運動時(1900年初),美國除派出2500名陸軍參與八國聯軍洗劫北京的行動外,國務卿海約翰還借機“秘密地尋求為美國”在我國海南島“三亞灣獲取一個海軍基地和租界”,因遭到日本強烈反對才作罷。(76)弗朗西斯·塞姆帕:《學報版引言》,第39頁。

馬漢撰寫“亞洲問題”三論時,他對義和團事件并不知情,但他已經預見到:

在十八世紀最后 25 年中所進行的大范圍擴張運動中,整個太平洋地區,尤其是亞洲東部地區被視為所有國家當前以及在遙遠的未來共同的、最重要的利益目標。(77)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508、525、528頁。

顯然,馬漢遠比卡爾·豪斯霍弗(1869—1946)更早看到太平洋地區的重要性。(78)卡爾·豪斯霍弗:《太平洋地緣政治學:地理與歷史之間關系的研究》,馬勇、張培均譯,華夏出版社,2022年,第24—42、140—155頁。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城(1900年10月)之后,馬漢隨即補寫了“亞洲狀況對世界政策的影響”,他對這一事件的反應是:

為了維護我們共同的利益, 必須使中國對歐洲和美國的生活和思維方式保持開放, 必要時可以使用武力。中國可以不必喝這桶水, 但它至少應當允許我們將水帶到中國人民的家門口。(79)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508、525、528頁。

修昔底德筆下的戰爭紀事已經出現了海上優勢或制海權問題,但他更為關切國際政治中的政治判斷和政治行為的德性品質,即憑靠奧德修斯式的眼光辨識不同城邦及其擔綱者的德性差異。(80)列奧·施特勞斯:《城邦與人》,黃俊松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225—239頁。在馬漢的歷史書寫中,歐洲現代文明的擴張“天命”已經使得國際政治中的德性差異不再是首要的政治史學問題。這倒不難理解,因為自由民主理想已經勾銷了這樣的問題,馬漢僅僅需要強調,承擔這一“天命”的美國“必須在太平洋保持有效的海軍力量”(81)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508、525、528頁。。

馬漢不會想到,通過學習修昔底德的政治史學眼光,今天的我們不難一眼看穿他的歷史書寫及其地緣政治主張的德性品質——或者說,如果我們要像美國人認識自己那樣認識美國的政治德性,那么,馬漢的政治史學式的地緣政治作品是難得的歷史教材。如下事實恰好能夠證明這一點:20世紀90年代末,我國的改革開放剛剛取得一點兒進展,就有美國的地緣政治學家想起了馬漢的《亞洲問題》。為了教育后冷戰時代的美國公眾尤其是美國的政治人,他特別安排重印了一個“學院版”,還撰寫了長達60多頁(按中譯本計算)的“引言”,其中寫道:

馬漢曾預言,有一天中國會成為一個逐漸強大的勢力,對現存國際體系提出挑戰——這種情況在寫下這些文字時也許正在發生。(82)弗朗西斯·塞姆帕:《學報版引言》,第59頁。

馬漢的確曾經擔心古老的中華文明帝國的新生。(83)馬漢:《亞洲問題》,安常容、成忠勤譯,第522頁。畢竟,敏銳的地緣政治直覺讓他不難看到,中國“有著廣闊的國土和眾多的人口”,中國人身上不僅有“一種堅定的氣質”,而且有“一種與種族意識并不相同的國家意識”。一旦中國人得到有效的組織“上下一心”,中國必將“成為一支強有力的世界力量”(84)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177—178頁。。但若說馬漢“曾預言”未來的新中國逐漸強大后會“對現存國際體系提出挑戰”,那就錯得過于離譜。在馬漢時代,壓根兒就不存在什么“現存國際體系”,那是自由帝國主義大國競相擴張激烈爭奪勢力范圍的時代。如馬漢所說,“今日的德英競爭不僅是歐洲政治、也是世界政治的緊張根源”,而與德國一樣,“美國的政策中的確包含著頗具進取意味的自我激勵成分”。正是由于中國在“組織方面的無力使它治理不當,缺乏軍事威力”,歐洲大國、美國以及日本才會為攫取中國利益展開角逐。(85)馬漢:《海權論》,蕭偉中、梅然譯,第187、192—193頁。比較托馬斯·奧特:《中國問題:1884—1905年的大國角逐與英國的孤立政策》,李陽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

在上一個百年大變局之際,馬漢的政治史學和地緣政治著作懷著極大的熱情激勵美國加入自由帝國主義的擴張行列。與此相對照,塞姆帕教授的說法倒是讓今天的我們應該意識到,美國在二戰后建立的所謂“世界新秩序”,與馬漢的普及性影響不無關系——至少應該溯源到馬漢時代。因為,二戰后的美國才真正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實現了馬漢所說的向“亞洲東西兩個方向”擴張——用麥金德的說法則是實現了對歐亞大陸心臟地帶的反包圍。冷戰之后,美國政治人有理由覺得美國已經成了馬漢所“渴望”的新羅馬帝國,因為美國的“力量優勢只有當年的羅馬帝國堪與媲美”——德國的政治史學家甚至承認,“美國人實現了羅馬沒有實現的東西”。(86)約翰·蓋迪斯:《遏制戰略研究的啟示》,牛軍主編:《戰略的魔咒:冷戰時期的美國大戰略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頁;彼得·本德爾:《美國:新的羅馬》,夏靜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第236頁。比較維多利亞·格拉齊亞:《不可抗拒的帝國:美國在20世紀歐洲的擴展》,何維保譯,商務印書館,2014年。就此而言,正在發生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走向,倒真有可能是自由帝國主義國際秩序的終結,而這也是新中國“在國家之林中取得應有位置”的世界史含義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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