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工業（組詩）

汪峰

工廠的河

一條喧響的河，水在燈光中流動。

工人的面孔在水下面流動。

皮帶運輸機深黑，像一口深潭

那里匯集了工廠的漩渦和手臂

被熱風吹動的倒影

產品在流動中得以慢慢成形。工人

像水中的石頭越陷越深，現在

一條河像裂開的石頭，追債人剛剛來過

工廠正悻悻地急于運轉，一只在河面伸著長頸的白鵝

正急于擺脫人們黝黑的喘息

探 礦

探礦人每往前邁進一步，柴油發電機

和帳篷便往上移動一步。群峰也

悄悄地跟在后面

在橫斷山脈，探礦者把帆布鞋

掛在峭崖之上，而把探礦的鉆頭

深深地插進巖石里

像長久失望的怨氣和火氣

像深重的天空嘶啞的喉嚨

探礦人的身體和日子

和泉水一起煮沸，經常啃著冬天

干硬的風

并在夜里細數著落單的流星

那時，他的兒子

正嗷嗷待哺，還不懂得

遠方有大山，大山中有父親

正踩著大山的骨骼

正在向大山打探

光照不到的地方

還有沒有未被觸及的幸福

創 新

亮麗的詞，是工廠的眼睛

直到深夜仍很透明

機器的等高線上

總纏繞著一些困惑、陳舊和效率低下

工廠的銹跡，在人群中傳遞，散發著墓碑的氣息。抖落它

工程師隱姓埋名多年，骨與血不得不和盤托出

工程師像一只憤世的鳥，要用一塊面積最小的波浪，帶起

全新工業的大海

5G、芯片、智能機器人席卷而來

黎明的工廠將扔掉厭世的塵垢

一個工程師，跑到流水線上

五彩的石子一樣跳入

愛情的烈焰讓他在水中暢泳、沸騰

一個人的智慧可以一米一米地鋪設

一萬人的智慧就有一萬米的長度

工程師從水中起身

一列呼嘯而來的火車正穿過黑洞

工程師慢慢搖下車窗，收走我一身鹽粒

爐前工楊疙瘩

爐前工大楊，初中畢業，三十五歲

膀大腰圓

往爐臺前一站，像一塊大鐵疙瘩

同事們都叫他楊疙瘩

車間建成十年，他工作十年

他是一臺萬安爐的爐前工，他

每班給爐膛加料、攪拌、取料

一臺萬安爐在他面前就像一口炒菜的鍋

他像一個技藝嫻熟的廚師圍著爐臺轉

一勺熔巖、一勺氧化鐠釹幾斤幾兩

他一眼就能拿捏得十分準確

怎樣的原料一個小時攪拌幾次他也能判斷準確

他圍著爐臺轉，一根三十斤的鋼釬

在他手上就像燒火棍一樣

爐臺前的溫度很高，他的工作服

動不動就濕得沒有一根干紗，問題是

他經常鐵疙瘩一樣站在爐膛前一絲不茍地操作

問題是他的工作服被烤干后會結一層厚厚的白色鹽霜

問題是在爐膛前站久了，他的皮膚隔著工作服

都會被微微灼傷，但他仍鐵疙瘩一樣

在爐膛前留下執著的背影

爐前工是最辛苦的一個工種

最近公司正在對萬安爐推進自動加料系統

面對新的工藝和新的控制，他多少有些茫然

他家在工業園附近的農村

他是上班扛起鋼釬下班扛起鋤頭的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