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類視閾下科幻電影的人工智能想象與主體性反思

崔健東

一、主體性反思：后人類主義與超人類主義

法國哲學家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在《象征的貧困》第二卷中首次確立“一般器官學”（General Organology）。其后斯蒂格勒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外在器官學”（Ex-organology），意指“資本主義化過程恰恰是對這個外在器官化的不斷加速”，如19世紀蒸汽時代技術的迭代，是“人造器官加速爆發的過程”。1確乎，當人類想要成為自己生命和智慧的設計者時，其所面臨的困難便是自然人的有限性。人類會衰老并且大腦處理速度有限，最后只能無奈接受死亡。而伴隨現代科學技術改善和強化人類性能的技術嘗試的出現，與現在人類所區分的新型人類——后人類主義(Post-human)逐漸登場。“后人類”一詞最早由俄國神智學（Theosophy)的創始人H.P.布拉瓦茨基（H. P. Blavatsky)夫人在其《秘密教義》(The SecretDoctrine，1888) 第二部分“人類起源”（Anthropogenesis)中所提出，將“后人類”視為自然演化的某種哺乳類動物，可視為自然人類的一種物種延續。20世紀70年代，美國評論學者伊哈布·哈桑（Ihab Hassan）在其經典文論中指出：“歷時五百余年的人文主義傳統或許已經走到了盡頭，因為它已轉型為我們不得不稱之為后人類主義的東西。”2后人類主義作為一種新式思潮逐步受到理論界關注，并開始挑戰乃至消解西方的傳統文藝思想。而美國學者羅伯特·佩普勒爾（Robert Pepperell）在《后人類狀況》（The Posthuman Condition，1995）一書中明確定義了“后人類主義”并發表了影響深遠的“后人類宣言”（Posthuman Manifesto）：“后人類是技術世界延伸的一種存在形態”，“后人類”并不意味著人類的終結3，而是一種對自然人類身體存在范式的前瞻性思考。

后人類主義看似遙遠，似乎存在于未來，但實際上卻離我們很近。人工器官、人工身體等人類強化（Human enhancemant）技術的出現表明人類已進入與機器相結合的新階段。早前，位于美國亞利桑那州的“阿爾科特生命延長基金會”便推出過“生命再生項目”，只需向其支付20萬美元，便可將遺體冷凍并保存在裝有液氮的圓筒裝置內，直到未來科技足夠強大便使遺體能夠“再生”。美國前衛電腦程序員蒂姆·坎農（Tim Cannon）在自己的胳膊上植入機械裝置，用以測量各種生理數值，并用藍牙將自己的身體信息傳入智能手機上。俄羅斯傳媒大亨德米特里·伊茨科夫(Dmitry Itskov)于2011年初成立了一個名為“2045倡議”（2045 Initiative）的非營利組織，這是一個致力于延長生命的研究者的網絡。“2045倡議”正在推進所謂的“阿凡達計劃（Avatar Project）”，試圖創造“全息人類”。所謂全息圖人類是通過復制人類思維，將這個被復制的“大腦”植入全息形態的虛擬身體中。“阿凡達計劃”已經在2020年之前進行了將人腦中的數據傳送給機器人的實驗，然后經過大腦復制和人工大腦技術開發階段，預計到2045年完成以全息形態存在的完整虛擬身體計劃。

圖1 .電影《生化危機》劇照

諸如此類追求后人類的文化運動被稱為“超人類主義”。超人類主義的先驅馬克斯·莫爾（Max More）最早提出“超越主義”的超人類主義哲學以及超人類主義內涵：“以促進生命的原則和價值觀為指導，通過科學和技術尋求智慧生命的延續和加速，超越其目前的人類形式和人類局限的生命哲學。”4英國人類學家尼克·博斯特羅姆（Nick Bostrom）在《超人類主義者宣言》中進一步指出，超人類主義是一種消除衰老、通過開發可用于大幅度提高人類智力、身體、心理能力的技術，從根本上改善人類自身條件的可能性，是一項智力和文化運動。“超人類主義”是一種信念，即相信我們自然人類能夠與機器相融合，最終把自己改造成更加理想的形態。“我們人類應該利用技術來主導人類未來的進化。”5超人類主義在現實世界中不僅是對人類性能的改造，而且是對人類整個社會活動的重構。正如法國哲學家呂克·費希(Luc Ferry) 在其著作《超人類革命》中將超人類主義進一步闡解：超人類主義與人文主義傳統相決裂，以一種唯物主義的眼光來看待生命，不滿足于“簡單地改善當前人類”，而是試圖制造出一種不同于人且超越于人的物種（高級人工智能）。6隨著人工智能的超級智能（Superintelligence）、信息通信的超度鏈接（Hyperconnectivity）等概念的應用，超人類主義正從物聯網技術出發試圖通過讓人和物隨時連接到網絡上來全面重塑社會和環境。得益于技術的發展，人類正在逐步可以決定和選擇進化的方向。就目前而言，以后人類主義和超人類主義為代表的人類和機器統一的世界是一個基礎，可以達到這一目標的核心技術底座便是基因工程和人工智能。

超人類主義提出了一個根本性問題：如何理解自然人與主體性，以及出現的一系列現有的人類和改造的人類、自然人與實驗體、人類智能和人工智能等賽博格——“非人”的身體等難以用傳統觀點去解釋的問題。正如唐娜·哈拉維在《賽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中宣稱的“我們都是賽博格”，并指出作為軍國主義和父權資本主義產物的賽博格，他們的“非自然”生產（非性繁殖）打破了人、動物、自然之間的界限，超越性別、種族和階級意識，挑戰了西方傳統的二元對立論。他們是“對抗性的、烏托邦式的存在”。7因之，排斥非人類他者的“人類中心主義”便無法理解后人類主義和超人類主義，尤為重要的是要對人類與非人類的他者的關系進行認真的反思。由此而論，后人類(Post-human)既是與過去的自然人有著本質區別的新的人類，也是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人類新的處理方式。那么，自然人的未來應該是何種形態，人與非人的關系應該是怎樣的，目前而言尚無定論。筆者嘗試從現代技術想象力的角度出發，審視科幻電影中再現的后人類和人類的未來并以此為依據來反思人類的主體性。

二、技術性想象：人類未來的神話愿景

美國后人類理論家凱瑟琳·海勒（N.Katherine Hayles）在其著作《我們何以為成為后人類：文學、信息科學和控制論中的虛擬身體》（How We Became Posthuman:Virtual Bodies in Cybernetics,Literature, and Informatics）中尖銳的提出，在后人類時代人類堅持“自己是獨立的，具體的實體”這一觀念意識會越來越困難且愈加含混不清，同時，被技術、資本以及符號這一全新的“三位一體”的“上帝”所控制的世界8，儼然消解并挑戰著自然人的生存邊界。

（一）自然人類與人工智能/創造者與被造物的對抗性關系

意欲制造與人類毫無二致的或超越人類智慧的人工智能，一個重要原因便是為了用人工智能取代自然人類，與此同時也提出了人工智能（AI）能夠在多大程度上取代自然人類抑或應該在多大程度上取代自然人類的問題。人類用以模仿自己編程的人工智能，也許理所當然地會像自然人類一樣不甚完美，但是計算機是一種不允許存在錯誤的存在方式，假若通過深度學習等算法程序不斷發展下去，會否有可能脫離人類的控制而出現超級人工智能的“奇點”，此種焦慮導致反烏托邦的神話想象力即完美的人工智能主宰不完美的自然人類的“逆人類世”的來臨。

真正出現破壞性人工智能的硬科幻影片是從個人電腦開始普及的20世紀七十年代開始出現。聰明的電腦可能突然會取代人類的這種恐懼促使科幻電影將驚悚和恐怖題材結合起來。諸如，《2001：太空漫游》中，將人類趕出太空的巨大電腦系統HAL9000；在《科洛薩斯》中，控制核武器的科洛薩斯；《特龍》中的Master Control程序；《終結者》中指示人類進行核攻擊的“天網程序”；《生化危機》中的全息人工智能Red Queen；《黑客帝國》中注入虛擬現實的復雜模擬系統程序Matrix以及《我，機器人》中協調機器人的Vicky等都是其代表性實例。它們都是強大的人工智能超級計算機，一開始為人類提供便利，但逐漸脫離人類的控制，甚或要肆意控制人類。

英國著名導演斯坦利·庫布里克（Stanley Kubrick）所執導的影史經典科幻電影《2001：太空漫游》再現了人們對人工智能的恐懼與憂慮。影片中出現的人工智能HAL9000是由人類編程的，但其試圖根據自主判斷在飛船上控制人類。HAL9000被編程為保護機組人員的安全，并要求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對探測木星的目的保密。然而HAL9000認為，雖然探測項目的目的是需要保密的，但是乘務員們可以不知道，但在宇宙飛船內知道項目真正目的的自己是可以完成項目的唯一存在。因此，HAL9000認定首要任務是完成對木星的探測，從而揭開黑石的秘密。這里便出現了究竟探測任務重要還是機組人員的生命安全重要的倫理問題，而HAL9000認為由于探測是優先的，所以沒有必要保護對項目沒有幫助的機組人員的生命，基于以上邏輯HAL9000開始逐個排除干擾項目的機組人員。《2001：太空漫游》從反面展示了一個由人類編程的人工智能控制人類的范例，特別是HAL9000害怕死亡/功能停止的設定吊詭著以人類特性為基礎想象出的人工智能卻為了永續與人類抗衡。

在以人工智能為題材的電影當中，也出現了對創造者與被造物關系探討的科幻亞類型。人類模仿創造出的人工智能可能會擺脫控制甚或毀滅人類，這一設定正如巴別塔的故事一樣，儼然暴露了自然人類本性的不完美。而充滿悖論的疑惑是：自然人類從自身的角度出發去想象并判斷人工智能將會視人類為敵對者，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會對自然人類產生敵意，此種想象力的背后已然隱藏著充滿欲望的人類特質。人工智能也會根據自己的判斷，陷入傲慢和偏見，將自己的個體延續作為首要任務，最終會排斥和毀滅自己的創造者——自然人類。

經典硬科幻電影《終結者》系列和《黑客帝國》系列所呈現的受造物的反叛所導致的世界絕滅和秩序的重建便是此種想象力的典型文本。電影中人創造了AI，并因AI造成了人被絕滅的危機。但在《終結者》系列和《黑客帝國》系列中會出現拯救人類的英雄。例如，在《終結者2:未來戰士》中，來自未來的人工智能保護主角免遭暗殺；而在《黑客帝國》中，具有彌賽亞性格的尼奧在《黑客帝國》的世界里拯救人類。在此需要提及的是，影片中的主角都沒有父親，這不僅僅意味著只是血緣父親的缺失。在《終結者》中，主人公的父親是一個不在現實當中的“未來存在”。主人公反而對來自未來的人工智能視若父親，而人工智能似乎也起到了一種類似父親的作用。在《黑客帝國》中，血緣家庭是模擬系統的虛擬現實，而人類卻是為了生產生物能源而被創造的。主人公意識到自己生活的世界是虛擬的，在認識實體世界的同時也意識到了身份屬性。在《終結者》和《黑客帝國》中，人工智能既是人類為了自身發展而創造的工具，又是一種超越人類能力的存在，這就像神和神話是人類創造的假想的真實存在和超越的存在一樣。然而，形似人類的人工智能拒絕成為另一位為人類而存在的“神”，而是以自身利益為中心重塑世界。

如果人工智能控制人類成為現實，那么這種情況下的人類只能是被拋棄的存在，或者是與生命誕生無關稱為被物質操縱的人類。《終結者》系列和《黑客帝國》系列的主人公不能像神話一樣根據父系血統的條件階段性地完成任務，而是要在與父親的現實世界隔絕的狀態下創造新世界。由此而論，在這些影片中父親不在的主人公登場，自始至終成為新世界的主體。這便是自然人類與人工智能關系中傳統意識形態下父系血統、民族和國家不再有效的間接體現。

（二）自然人類與“非人身體”的進化與消弭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歐美經典“賽博格”科幻電影，以影像的方式批判因身體差異所導致的倫理秩序的失衡，傳達主體自我在數據時代被解構所帶來的迷惘情緒，揭示為控制論所定義的賽博空間的“專制”特征，進而對“身體”的進化與虛化、跨越差異性的新主體自我的重構、“民主”式烏托邦賽博空間展開想象，突破了人與非人、意識與模擬等二元對立的藩籬4，這由歐美經典“賽博格”科幻電影中可以窺見諸多新派硬科幻影片成為其典型性例證。

經典科幻電影《猩球崛起》“重啟系列”是《人猿星球》原版系列的前傳。“重啟系列”以三部曲的形式展現了原版系列中出現的凱撒（Caesar）如何成為猿類領袖并領導猿類反叛人類。影片以科學家威爾·羅德曼為治療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父親，極力開發出能夠恢復人類受損大腦功能的“QUR”展開。在影片中，新藥QUR作為一種復合象征出現。新藥QUR正如其名字一樣可以治療老年癡呆，但藥效只是暫時的反而其副作用明顯，可以讓人類的認知功能退化。新藥QUR再現為一種媒介，人類想要用自己的意志去克服人類的命運，卻因此而引起文化的倒退和毀滅。新藥QUR在黑猩猩身上進行實驗之時，人們意外發現藥效可以大幅提高其智力甚至達到人類的水平，然而試驗成功的黑猩猩在生下小猩猩后為保護其子而母性爆發，在襲擊了實驗室工作人員后被射殺。其后研究所被迫對剩下的黑猩猩進行了安樂死，研究項目也被迫停止。為了救助新生的小猩猩，威爾決定收養它，威爾將凱撒養在家里堅持進行“QUR”的臨床試驗。結果，凱撒擁有了超凡的智力。威爾的父親也暫時恢復了健康。人類希望借用基因工程的力量來拒絕衰老和死亡，為了創造既不衰老也不死亡的新人類，無數的猿類作為實驗體迎接死亡。在此過程之中，凱撒誕生了。凱撒是人類為了拒絕自然規律而操縱其他生命的結果。為了使人類成為后人類而開發的新藥，反而導致人類退化使猿類成為后人類。影片闡述了生命實驗和操縱生命等人類的自私行為的悖論，其既可能催生威脅人類的生命也可能誘發導致人類退化的陷阱。

此種反諷的設定解構了人類與猿類的界限，暴露了人類甚或是無足輕重的動物。在電影中，如果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生致使猿類的智力爆炸式增長，甚至也會掌握語言和文字，這便意味著在生態系統內不僅人類是優越的存在。如果因為偶然的契機導致的進化過程啟動，其他存在也可以成為智慧體。因此，不能將人類定義為唯一特殊的存在，而應該將其視為生態系統中的一員。這是一個對接本質問題的反思：人類壓制和支配其他存在是否應該？只有人類才是被選擇的存在，這種以人類為中心的思維應該是創造以人類為中心的上帝的思維方式。但人類拒絕了人與自然共存的神話世界觀，而是以人為中心來理解和重塑世界。

影片通過提示人類操縱生命而誕生的類人猿拒絕被人類馴服，以表明其將是滅頂之災的結果。在影片系列第一部中，凱撒在威爾一家的照顧下像人類一樣成長。與此同時，凱撒為了保護威爾與鄰居家的男人發生爭執的父親卻遭到了人類的攻擊，最終被關押在人猿保護中心。凱撒在保護中心逐步成長，在自我認同中與類人猿溝通，使其社會化并形成社區，通過拒絕人類以堅定類人猿的身份，從而逃離中心建立屬于自己的世界。在這個過程中，凱撒第一次說“No”。凱撒所說的“No”是對人類所規定的人與猿的關系的拒絕，是對自己被人類操縱、馴服和監禁的命運的抗拒。其后當威爾去金門大橋附近的森林尋找凱撒并要求凱撒回去之時，凱撒同樣回答“No”。凱撒的“No”是否定養育自己的人類父親，更是在猿類中確立地位的宣言。為了不依附于人類的新的猿類社會，需要以“No”為象征的符碼。

圖2 .電影《猩球崛起》劇照

影片通過更加深刻的警示性敘事，展現了斷絕后猿類社會的獨立演化過程。在影片系列第二部中，導演敘述了猿類逃離金門大橋后，成群結隊組成原始社區社會的過程。類人猿通過感情和語言實現社會化，通過友愛和象征的牽手等行為模式確立共同體秩序。然而，在電影的世界中不僅只有以凱撒為中心的人猿社區，人類的世界就存在于大橋的另一端。凱撒所希望的斷裂，不能僅靠空間的分割來實現。真正的斷裂是在摧毀舊世界創造新的世界的過程才可能實現。凱撒是創造新類人猿世界的先驅，也是由人類成長起來的存在。凱撒的雙重性格使人類選擇猿人共存。但由于人類的自私和內部的反叛，凱撒選擇的共存遭遇失敗。凱撒想通過一個自足的共同體來建立一個追求平等且與人類共存的人猿世界，但它夢想的世界是現實中難以實現的烏托邦。

《猩球崛起》系列通過神話想象力深刻反思了人類與非人類他者的復雜關系，人類是否可以隨意操縱其他生命體？影片讓我們反思人類應該如何接納自己的不完美，以及人類如何規定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并以何種方式與非人類的他者一起共存。

三、后人類悖論：自然人類的主體性未來

以人工智能和基因工程等為代表的顛覆性技術為標識的后人類主義，已然逼近甚或威脅到自然人類生存的邊界和格局，正迅速且深度挑戰自然人的主體性。在后人類主義的視閾之下迅猛發展的現代高新技術，正使得時下科幻電影愈加成為對人類未來境遇探索的范式。可見，當代科幻電影已從“幻想”“奇觀”走向對人類現實和未來命運的深切關注，科幻電影已不再局限于對科學技術的純粹幻想，開始思考科技發展可能使人類未來遭遇的某種真實困境，這便意味著人類思維所發生的重大變化。9

可以預見，后人類主義的擴張和社會的重組或將加速進行，當下人類應該重新界定自己的主體性，但仍在運作的人類中心主義并沒有充分回答新發生的關系和問題，如現有的人和被改造的人、人與實驗體、人類智能和人工智能等一系列后人類主義問題，抑或可以借助硬科幻來探討及研判此類議題。正如經典硬科幻系列電影《異形: 契約》（Alien: Covenant）中所言:“這一切，這些絕美的藝術品、設計與人類的智慧創造，都在人類的終極問題前黯然失色——我們從何而來?”整部影片的敘事其實在提出一個本質性問題: 人類不過是分子進化進程中偶然產生的副產品嗎?如果人類的出現只是生物學上的偶發事件，并無特別的意義，那么人類和那些作為生物工程實驗作品的“異形”又有什么區別? 此片是《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的續集，其深化和演繹了前作中已表達出的思想。而在《普羅米修斯》中，已被不明生物侵入體內的霍洛威博士（Charlie Holloway）如是說: “生命的創造沒有什么稀奇的，誰都可以，只要有一段DNA序列和一部分腦容量就可以了。”在類似的科幻電影中，生物技術的發展和前沿發現已經在對人類提出本體論質疑，沖擊著對人之為人的基本定義。10

尤瓦爾·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其著作《未來簡史：從智人到智神》（Homo Deus：ABrief History of Tomorrow）中曾宣告：“自由人本主義”和不可再分的“個人”（Individual）的解體11，人們正在逐漸遺忘自己，甚至已經步入“后人類”時期。然而在后人類狀態之中，自然人的身體與新技術乃至新媒介耦合到一起，演化形成新的現實與虛擬融合的“身體環境”，隨即主體發生本質的篡改。同時，由于自然人心智的生命體驗方式正在或將要被大幅度篡改，“人”的定義和“人”的認同將日益被顛覆。

在后人類社會中，基于人類與技術的共生關系，自然人類的存在形式將從“生物人”（人類）逐步向“技術人”（超人類）演進，并最終進化為“后人類”形態。屆時，人類將會剝離物質實體，取而代之的或將是虛擬身體，自然人類的主體性在后人類時代將被徹底顛覆與消解。誠然，主體性確證著自然人在物質世界中的存在，但主體性的內涵及外延也在不斷迭代演化。從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思潮確立并標榜主體性，到笛卡爾確立思維主體，其后康德的理性主體和薩特的意識主體，乃至福柯的權力對人主體性的消解，主體性的發展變遷大都基于時代思潮與物質實體的融合思辨。然而，伴隨后人類主義的提出，加之人工智能技術與基因工程技術的驟速發展，其不僅指涉自然人類與物質技術在共生關系中所進行的主體性的重構，而且表征人類文明跨入后人文主義和后現代主義思潮的直接映射。此外對于自然人的主體性未來也應當置于后人類的語境中加以重新審視。

斯蒂格勒曾基于存在論的角度提出關于人類主體性與技術性的質詢：人類之所以創造技術，依賴技術，構建著模仿人類身體的機器，是因為人的原初就是一種“缺陷存在”。12技術對自然人類身體的“技術殖民”，意即技術邏輯被植入人的主體意識之中并規訓著自然人的主體實踐。人類被技術馴化且在技術的規訓下，勢將導致自然人的主體性異化。在技術主導的現代社會，人的身體儼然退出傳統的烏托邦語境，甚至人的身體已經演化為技術的產物，而自然人類正逐步遠離前現代社會的自然身體。當然烏托邦和反托邦的選擇在于我們人類自己，人類甚或應該謙虛地反省如何在生態系統內規定自己的存在。當代人類在技術邏輯中試圖將利奧塔的“非人”概念、哈拉維的“賽博格”現實化，在未來后人類主義的技術賦能時代自然人類的主體性或將全面消解與重構。

彼時自然人類與強人工智能都是具備自我意識的主體，而自然界中的其他存在物便是作為對象的客體。因此，兩個主體的關系不再是主體與客體的關系，而是“主體—主體”的模式，即主體間或交互主體，是多個自我之間的交互形式，是一種對多個主體而言的共同存在。13但無論是代表著傳統人類的肉身主體性，還是強人工智能主體性，超人類形態的賽博主體性，抑或是自然人與機器的交互主體性，都離不開“人”這一根本性主體。況且，自然人在探求科技發展的歷程中從未止步，此種欲求作為“人之所以為人”的真實體現，本身就確證著人的主體性。從自然人的身體中綻開和綿延的區別于其他存在物，由此作為“‘我們是如何的’與‘我們應當如何以及我們在必要條件下必須被強制地如何’”14的規約性架構，其表征了后人類主義社會自然人類主體性未來的研判性思辨，標定了人類應如何在后生態系統內規定自己的存在。

結語

后人類對于處在技術賦能時代的我們而言，既是未來又是現在，挑戰與機遇并存，威脅與優勢同在。人類在對人工智能技術的不斷探索之中，無不期待著強人工智能“奇點”到來的那一刻。彼時不論是達摩克利斯之劍，抑或是修昔底德陷阱，無論如何都是人類終要面對的未來。

在此迭代與演化過程中，人類應當充分認識身體的可能性（潛力）和局限性，保持身體進化的開放性，警惕虛擬感官沉浸帶來的身體遺忘。保持邊界意識，保持環境中的身體的實踐性，從而與以人工智能技術為代表的新媒介并立成長，這就是后人類時代我們需要持有的身體。15而當我們以這樣的姿態看待自身以及世間萬物之時，就自然要走出以自我為中心的觀念限制，轉而不斷重新認識和定義自我，從去中心化的角度反思人類文明，與他人、動物甚至機器建立和諧的關系，并在這個飽經滄桑的地球上努力創造足夠容納眾多物種的和諧親緣關系16，抑或是自然人此后確需面對且需竭力解決的關鍵議題。

【注釋】

1 Bernard Stiegler.Dela Misère Symbolique:Tome1,Lepoque Hyperindustrielle;Dela Misère Symbolique:Tome 2,La Catastrophèdu Sensi-ble,Paris:Editions Galilée,2004－2005．

2 Ihab Hassan.“Prometheus as Performer:Toward a Posthumanist Culture? A University Masque in Five Scenes”[J].Georgia Review,1977(31):843．

3 參見Robert Pepperell.The Posthuman Condition:Consciousness Beyond the Brain[M].Bristol:Intellect Books,2003:187．

4 Max More.Transhumanism:Toward a futur is tphilosophy[J]Extropy,1990(6):6-12．

5[美]馬克·奧康奈爾.最后一個人類[M].郭雪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9：11-19．

6 [法]呂克·費希．超人類革命：生物科技將如何改變我們的未來? [M].周行譯．長沙: 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17．

7 Donna J . Haraway .Simians , Cyborgs , and Women: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M].London&New York:Routledge,1991:151,161-162.

8[美]凱瑟琳·海勒.我們何以為成為后人類[M].劉宇清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2-119．

9 曲一公.后人類處境:科幻電影與未來探索[J].探索與爭鳴，2019（03）：135-1404.

10楊威.面向“后人類”未來的人類——福山與斯蒂格勒的技術觀述評[J].山東社會科學，2021（03）：33-38.

11［以色列］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M].林俊宏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109．

12[法]貝爾納.斯蒂格勒.技術與時間[M].裴程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19.

13賀善侃.虛擬主體性:主體性發展的新階段[J].東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02）.

14[德]瓦爾特·施瓦德勒.論人的尊嚴——人格的本源與生命的文化[M].賀念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39.

15王坤宇.后人類時代的媒介—身體[J].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60（03）：46-53.

16同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