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未來非洲的科幻神話
——評好萊塢系列電影《黑豹》

張 勇 鄭詩埼

在好萊塢百余年的黑人電影歷史長河中，非洲裔導演瑞恩·庫格勒（Ryan Coogler）可以說是繼斯派克·李（Spike Lee）之后最耀眼的創作者。從小成本的《弗魯特維爾車站》（Fruitvale Station，2013）到大制作的《黑豹》（Black Panther，2018）系列，他憑借著亮眼的票房數據及優異的電影節表現，在全球范圍內掀起了對黑人電影的關注。瑞恩·庫格勒曾談及自己的身份問題：“我經歷過很多傷痛。一直以來，世界都在不停地告訴我們，我們失去了非洲的傳承，我們丟掉了自己的文化，現在我們只能用一些殘缺過時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聲音。”1作為非洲裔電影人，他將具有高度的政治革命性、強烈的現代科技感的“非洲題材”帶到了全球觀眾面前，并改寫了好萊塢刻板化非洲形象的既有格局。作為漫威超級英雄家庭中的一分子，《黑豹》系列電影是好萊塢前所未有的非洲史詩，更是描繪非洲未來主義的影像迷思。盡管目前評價不一，但毋庸置疑的是，它開啟了非洲科幻敘事的新篇章。

一、好萊塢非洲形象的重塑

長久以來，非洲在世界文化版圖上都是邊緣化的存在。在西方化的敘事語境內，影視創作者往往選擇白人凝視的視角從非洲簡單地抽離一些碎片化的元素，構造出一個單一的、負面的、妖魔化的非洲，典型如《索馬里海盜》（The Pirates of Somalia，2017）過度強化了索馬里與海盜兩個詞匯之間的強關聯，使得“海盜”成為索馬里的代名詞；《盧旺達飯店》（Hotel Rwanda，2004）則用一種悲情的災難敘事，使得盧旺達籠罩在大屠殺的陰影之下。諸如此類的電影基于西方意識形態的合法性書寫框架，把非洲國家鍛造成“貧窮”“落后”“暴力”“危險”的所指，這種帶有輕視甚至抹黑非洲意圖的影像，使得依附于文本表面的帶有探討種族與身份問題的愿景只能成為空洞的能指。

近年來，在美國對非政策向好調整、美國種族問題日益嚴峻、黑人女性主義等思潮涌動的大背景下，政治正確的強烈傾向席卷了美國的文化藝術領域，使得包括非洲題材在內的黑人電影呈現出了一些美學的新面向。2《黑豹》系列電影就是在這一語境下誕生的影視作品。作為影史上第一部以黑人為主要敘述對象的超級英雄電影，《黑豹》在2018年一上映即轟動北美市場，并以13.499億美元的票房成績位列全球票房第九位3，包括《紐約雜志》（N e w Y o r k）、《今日美國》（USA Today）、《好萊塢報道者》（The Hollywood Reporter）在內的美國最有影響力的媒體幾乎無一例外的給予了《黑豹》最高的贊譽。備受愛戴的英國導演克里斯托弗·諾蘭預言《黑豹》“將入圍奧斯卡最佳影片，史無前例”。4最終，影片不負所望地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并斬獲了最佳藝術指導、最佳服裝設計、最佳配樂三項大獎。

《黑豹》對于非洲國家的形塑是極具烏托邦色彩的。片中，瓦坎達坐擁世界上最先進的科技，卻在孤立主義的影響下一直對外保持著神秘。影片以白人的視角去切入非洲敘事——一個因受槍傷羸弱的美國特工，以外來游歷者的身份揭開了瓦坎達的神秘面紗：醫療水平領先世界百年，能夠一夜之間治愈槍傷，并且破解癌癥、延年益壽；經濟實力獨一無二，坐擁稀有金屬礦，每克價值上萬美金；科技水平遙遙領先，以黑豹戰甲、基莫由珠為代表的科技產品，背后都包含歐美無法企及的建造能力。影片在此處采取了一種以弱襯強的敘事關系，以白人特工個體之弱去襯托瓦坎達之強。這種“白”弱“黑”強的關系處理，在好萊塢整體影像歷史中都極為罕見。可以說，影片一改既往好萊塢電影基于自身意識形態肆意拆解、重組非洲元素的文化霸權行為，使其立足點躍遷至對于非洲國家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上，從而有力地改寫了好萊塢刻板化非洲的傳統。

圖1 .電影《黑豹》劇照

基于《黑豹》的成功，《黑豹2：瓦坎達萬歲》（B l a c k Panther：Wakanda Forever，2 0 2 3）展現出了更大的敘事野心。在延續前作對種族文化和地緣政治問題進行探討的基礎上，《黑豹2：瓦坎達萬歲》對敘事進行了全方位的拓展：敘事對象從非洲本土擴散到了更廣泛的拉美和非洲，敘事空間從科幻最普遍刻畫的陸地天空拓展到了海洋，敘事關系從瓦坎達王族的內部之爭擴展到了不同文化背景的國家戰爭，展現了非洲科幻故事對更廣闊的敘事之維進行描摹的可能性。相比于《黑豹》，《黑豹2：瓦坎達萬歲》進一步深化了歐美國家與非洲國家瓦坎達之間的權力關系。《黑豹2：瓦坎達萬歲》的故事因美、法兩國覬覦瓦坎達振金資源而起，通過設置歐美士兵被瓦坎達女戰士輕易擒獲、拉曼達在聯合國會議中擲地有聲地警告其他國家等情節，隱晦地表達了瓦坎達與諸國間的權力關系對比。影片對塔洛坎國家的設定及其對瑪雅文明、阿茲特克神話等元素的融入，也意味著《黑豹》系列電影已經不滿足于單純地描摹關于非洲的科幻想象性文本，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廣泛的、關于第三世界國家建構的層面。而作為對現實的回應，影片設計讓瓦坎達這個先進的非洲國家最終和拉美國家走到一起并肩作戰，也是電影在政治站位上又一次對“亞非拉大團結”的歷史回溯。

二、《黑豹》系列電影中的非洲敘事

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有一句廣為流傳的名言：未來已經到來，它只是沒有均勻分布。而在世俗流傳的關于未來的預測中，非洲永遠是邊緣化甚至缺位的存在。人們似乎不能夠相信，非洲這片土地能與發達、科技、未來等詞匯產生聯系。而《黑豹》借助漫威宇宙IP在全球的高影響力，突破性地塑造了具有未來主義色彩的科幻王國，它的貢獻不僅在于刷新了好萊塢電影中的非洲形象，為緩解現實中的美國與非洲、黑人與白人的復雜關系再添下一筆，更在于為“如何書寫非洲未來的科幻故事”這一問題提供了啟發。

（一）基于非洲底色的文化再現

文化是民族的符號，是銀幕中民族意象的底色。任何以大陸、國家為描摹對象的影視作品都不能夠完全脫胎于本土的文化背景而存在。非洲科幻故事亦如此。如何在虛構背景下實現影片基于現實的文化再現將成為非洲科幻故事書寫的第一道關卡。

《黑豹》暢想了神秘的瓦坎達——不被外界喧囂所染指的最強科技王國，真實地還原了非洲現存的文化樣貌，視覺元素復刻之精細令人驚嘆：瓦坎達城邦的語言文字是尼日利亞恩希比迪（Nsibidi）文字，一個已經具有400多年歷史的原始符號系統；唇中嵌套唇盤的部落族長的原型是南非埃塞爾比亞的摩爾西族；朵拉侍衛隊對應著西非埃維族建立的達荷美王國女自衛隊；而戰士頸部的頸環是南非恩德貝勒人財富與地位的象征……非洲各部落和諧混居的生存景況在影片中得到了有力呈現，彰顯了非洲自然原生的美學魅力。導演瑞恩·庫格勒談及自己的創作初衷時也曾提到，“引起我探索興趣的問題是，是什么樣的東西讓非洲成為非洲？我們創作電影的初衷就是要讓這些東西變成人性化的、能觸知的。”5

如果說瓦坎達的世界建構與服裝布景是非洲文化的視覺外化，那么影片底層的意識形態建構也是高度非洲化的產物。在現實世界中，宗教是滲透在非洲社會族群中的一種生活方式，宗教與生活的統一構成了非洲傳統文化的哲學基礎。6尼日利亞學者博拉吉·伊多武認為，在非洲人“生命的每一個時刻，無論重要時刻還是次要事件，宗教都與他們同在”。7因此，《黑豹》也復刻了非洲現存的宗教思想，將非洲人樸素的人文觀念觀搬上了銀幕。譬如，瓦坎達信仰的黑豹女神巴斯特對應著宗教觀中的至高神，是賜予瓦坎達一切的力量之源；吃下心形草而獲得超自然能力的黑豹則承擔了中介神的職能，他成為了現實世界通往先祖平原的唯一媒介，他的身體也構成了神之意志得以顯現的場所。而續作《黑豹2：瓦坎達萬歲》將關于非洲宗教的文化展示進一步升華成了一場關于科技與信仰問題的辯論。其中，女黑豹蘇睿的成長史就是一部科技對信仰的回歸史。特查拉的逝世讓蘇睿與黑豹女神的信仰產生背離，失去信仰之力的蘇睿在親人接二連三離世的打擊下逐漸偏激。直到茅刃即將刺穿納摩心臟時，她終于在先祖平原見到母親，完成了對信仰的皈依。也在那一刻，蘇睿才能真正承擔起黑豹的名號。影片將這種刻在非洲人骨血中的文化信仰體現得淋漓盡致。

（二）非洲未來主義的影像呈現

《黑豹》系列科幻文本與其他以時間旅行、未來城市、外星人為核心元素的科幻電影最突出的差異在于：它的科幻設定是以非洲未來主義為美學指導的。非洲未來主義是“致力于發現歷史、現實、未來中非洲裔族群價值之實踐和理論的統稱”，它能夠“召喚被殖民歷史檔案刻意排斥的‘對抗性記憶’，提供在西方未來研究視域中缺場的‘對抗性未來’”。8該思想在電影《黑豹》中突出表征為將原始文明的野性之美與當代科技的冷硬感結合，使得原本冷酷的機械風格之中融入了非洲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從而刻畫了一個高度發達且文明自洽的非洲。

《黑豹》為非洲文明和現代科技尋找了兩個具象化的投射客體：一代黑豹特查拉和他的妹妹蘇睿。特查拉身上有非洲烏托邦幻想下非洲人應具備的所有品質：尊敬神明，熱愛祖先，睿智超群，驍勇善戰卻不失包容善良，他是非洲宗教價值觀指引下具備“神性”的人類。蘇睿則是以黑人形象出現的科技之母，賦予科技以生命并為瓦坎達所有的科技產品背書。而《黑豹2：瓦坎達萬歲》更是設計了幾個文明與科技完美交融的細節：女王拉曼達從聯合國回到王都時，族人使用非洲傳統的拍水儀式來打開王國屏障，這是文明賦能科技的例子；塔羅坎的城邦水下“太陽”的建造是利用了振金能夠發射金屬光輝的原理，這是科技催生文明的象征。這一切基于現實與想象催生出的非洲圖景，真實地向世界展現一個不為西方本位思想所浸染的、文化和諧自洽的文明形態。可以說，比起單純的科幻電影，《黑豹》更像是傳統儀式信仰與未來科技相互糾纏的啟示錄。觀看影片時，觀眾不能夠以線性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去定義《黑豹》中的時間結構，因為它更貼近于塑造了另一個平行時空——倘若非洲在未被侵略者發現之前就選擇封閉自己，它將孕育出怎樣的科技文明果實，非洲的歷史與將來似乎實現了奇異的烏托邦式交匯。

（三）黑人女性主義的影像書寫

任何民族解放運動都伴隨著對于性別問題的激烈探討，而在影像史上，女性解放也一次又一次在與民族、國家解放同構的過程中展現出它的先鋒性質。然而，在由西方所主導的國際影視市場中，非洲女性依然處于缺位狀態。她們的進步性常為白人女性角色所掩蓋，或被奇觀化、刻板化的展現，或淪為庸附，成為無聲、無意義的存在。9即便是一些具有先鋒性質的女性主義電影中，黑人女性的身體也往往成為白人女性身體的能指和意義斗爭的場所10，退化成“他者”視角下失實的產物。

《黑豹》系列電影中，西化的黑人性別觀并沒有轉移到瓦坎達社會的虛構空間上，反而是隱含出一種新的權力映射：男性和女性都富有力量，女性也并不再由一個或多個男性的浪漫關系所定義。11《黑豹》以未來主義的虛構性重新建構了黑人女性的銀幕形象——一種與現實主義塑造相反的模式——在重塑了黑人女性性別自信的基礎上，又推動觀影者投身于現實主義批判性實踐中。尤其是《黑豹2：瓦坎達萬歲》中，王后拉曼達和黑豹二代蘇睿兩位黑人女性先后成為瓦坎達王國的掌權者，前者在影片開頭置身聯合國舌戰群儒的文戲，奠定黑人女性在影片中威嚴獨立的偉岸形象；而后者則用近3個小時的敘述時長，不斷剖析其內心的變化與成長。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并沒有一味地迎合政治正確與主流審美，而是賦予了女性群像人性的真實感。她們不僅僅是英勇無畏的戰士，也具有女性的細膩特質。她們會因為職權與仇恨變得剛愎自用，也會用淚水擁抱更美好的將來。《黑豹》中的女性思想恰到好處地呼應了女性主義理論家貝爾·胡克斯的理念：把黑人女性的生存歷史看做“反-記憶”，并把影視中的女性主體建構視為“一種了解現在并創造未來的方式”。12

（四）歷史與現實問題的文本指涉

科幻之于現實，是人類關于未來的想象不斷在現實中得到投射。人們對于科幻的鐘情，不僅在于它為原本烏托邦式的想象尋找可能性的出口，更在于它不斷地對現實引航——它指引著人們去解決什么、避免什么、啟發什么。因此，科幻是天生帶有關聯現實主義問題的屬性，有關非洲的科幻創作也應當被賦予關聯非洲現實主義問題的期待。正如知名非洲科幻作家萊迪·科奧菲所說：“非洲人關心的是道路、電力、水源、饑荒等問題，而不是航天器和宇宙飛船。只有那些探討日常現實的故事，才被認為與我們目前的境況有關。”13以此觀點審視《黑豹》，它的文本似乎過于懸浮、烏托邦化了：它更像是一部個人英雄主義與歷史王朝更替相結合的史詩，而不是能與非洲人民生存現實語境接軌、能產生實踐指導價值的嚴肅文學。但在最后，黑豹特查拉的一句“智者架橋，愚者鑄墻”近乎明確地諷刺了美國當權者的政治作為，賦予了影片一定的現實主義面向。

《黑豹2：瓦坎達萬歲》則朝著現實主義方向邁進了一大步，即將種族與殖民問題鋪設進了科幻設計和議題設置當中。影片使用大段文戲鋪陳了塔洛坎王國的民族文化歷史，講述了納摩在成為王國領袖之前，身上所背負的被殖民民族的血海深仇。這段具有悲情主義色彩的剪輯片段中集結了殖民歷史、神明崇拜、生命繁衍、鄉土情結等一系列具有文化厚重感的元素，而這些“高端配置”卻僅僅用于一個反派人物背景的鋪陳，放眼所有超級英雄電影都是非常奢侈的存在。這也反映了電影《黑豹》在人物塑造上的用心，更借由反派的正義行為強烈地諷刺了大航海時代殖民擴張的殘酷與血腥。值得一提的是，兩大在現實世界里遭受深重苦難的區域，在電影里卻分別成了陸地和海洋中王者。這種具有解放美學色彩的國家關系設定，在當下電影對非洲進行苦難敘事的思維慣性下呈現出了積極、陽光的未來指向。“科幻是政治寫作中最偉大和最有效的形式之一。”14科幻的虛構性為探索現實主義議題厚植了土壤，這也是《黑豹》系列電影能夠一改黑人平權的敘事套路去探討第三世界族群文化認同問題的原因。

三、反思：如何書寫未來的非洲科幻

《黑豹》的商業成功奠定了《黑豹》系列電影在“漫威宇宙”中的地位，也讓《黑豹2：瓦坎達萬歲》的上映備受矚目。但是《黑豹2：瓦坎達萬歲》問世后，其口碑相較于前作卻有明顯的跌落趨勢。哪怕在美國“政治正確”的傾向性影響下，依然有海外專業影評人選擇逆輿論趨勢給出負面的評價。例如，《時代》批評《黑豹2：瓦坎達萬歲》“回到了漫威商業電影的老套路”“稀爛的動作戲和笨拙的情節毀了這部電影”。15而中國作為《黑豹》曾經最大的海外票倉，對《黑豹2：瓦坎達萬歲》的反響更是平平，截至3月10日中國總票房為0.156億美元，與《黑豹》1.051億美元的票房數據相差甚遠。16

圖2 .電影《黑豹2》劇照

雖然原黑豹主演查德維克·博斯曼的去世令《黑豹2：瓦坎達萬歲》接連遭遇臨時改寫劇本、更換演員的沉痛打擊，造成了制作層面無法挽回的缺憾，但影片更深層次的問題卻是影片展現出的對非洲敘事的后繼無力。《黑豹》依然沒有逃脫以白人視點切入非洲形象建構的弊病，所展現的非洲依然是依托于白人對于非洲原始傳統與差異性文化的表面理解。作為漫威工業體系下的超級英雄大片，無論《黑豹》對于非洲異域形象的構建多么別出心裁，它依然是一部以美國觀眾為主要受眾群體的電影，也依舊需要讓影片價值觀符合輿論群體的價值邏輯。如果說它的成功仰賴于在政治正確背景下對黑人問題的想象性解決，那么影片中令人詬病的問題也源自于此。

首先，在黑人民權運動云起潮涌、美國意識形態不容挑戰的雙向影響下，好萊塢涉及種族問題的電影被迫在敘事上陷入了一種尷尬境地：它們既需要矯正西方中心思想、豐富族裔表達，又需要順應電影體制要求、為“美國夢”背書，這必然導致敘事上的窄化。當電影只能在鋼絲上跳舞，其藝術表達的功能也將大打折扣，這是一種政治正確背景下的兩難選擇。也正是因為好萊塢電影的造夢屬性不容挑戰，導致了《黑豹2：瓦坎達萬歲》作為一部打斗類的超級英雄電影，卻在戰斗邏輯上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兩個一直以來選擇自我封閉、自我保全的科技強國無理由地陷入血戰，反而是作為始作俑者的美國奇跡般地獨善其身。

其次，電影中所有關于非洲的基于現實或未來的符號想象，遵循的都是流行文化工業對民族差異性極端迷戀的底層邏輯17，它對于非洲形象的塑造，都在服務電影觀感的過程中扭曲失真，無形的被切斷了與具體環境的歷史性聯系。尤其是主演的突然去世造成了新劇本主角的失焦，拉曼達和蘇睿作為雙視覺中心，前者在水漫瓦坎達的戰斗中突然死去，只為在后者黑化的道路上再下一劑“猛藥”；后者在決戰時刻人物弧光的轉折，又完全依賴前者毫無征兆的閃回，缺乏真實有力的事件支撐。

再者，影片中對于非洲科技文化一系列“前現代”的表現，也使得電影再次落入傳統非洲書寫的俗套。無論是以冷兵器兵戎相見的作戰習慣，還是以拳頭決定政權更替的武力崇拜，抑或是獨斷專權的封建君主制度，全都充滿著與現代科技格格不入的原始氣息，讓人很難不對瓦坎達大陸最強國家的設定產生質疑。事實上，影片中所展現的對于非洲傳統的想象，不過是從現代出發對某種“前現代”的凝視18，從根源上就帶有以對非洲文化的原始性想象污名非洲現代性創造之嫌。更何況，影片中瓦坎達所有的先進科技似乎都完全依賴于偶得的資源，這種“天上掉餡餅”的設定把非洲國家的強大完全歸結于幸運與偶然，從而磨滅了非洲人對建構自身未來的努力。

因此，即便《黑豹》的導演是美國非洲裔，創作團隊大部分也都由黑人構成，它依然是一部內置于好萊塢電影架構內的電影，是遵循美國人視角的高概念大片，不足以對非洲進行最真實的重構，也不足以展現基于本土現實的非洲未來想象。那么，一個現實的問題也就隨之而來：我們到底應該如何書寫未來非洲的科幻神話？或者說，未來非洲的科幻神話應該怎樣書寫？由誰來書寫？聯想至每個國家對于建構自身文化信念感的重視以及文化走出去的迫切需要，一個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2009年，南非導演尼爾·布洛姆坎轟動全球影壇的科幻作品《第九區》為非洲本土科幻電影的現實問題書寫提供了背景樣板。影片引入外星人的科幻元素去講述一個極具政治寓意的故事：當人類與外星人的身份實現倒置，人類的貪婪與傲慢將醞釀出反噬于自身的惡果。這是階級問題與種族問題的科幻隱喻。近年來，在非洲科幻文學屢次摘獲大獎、創作熱情持續升溫的背景下，也有越來越多的非洲影人將目光投向本土科幻電影的拍攝當中：2007年，肯尼亞導演瓦努里·卡休拍攝了科幻微電影《呼吸》。影片以水資源危機為背景，展現出了非洲影人對于科幻現實問題的關注；2017年，有兩部非洲科幻作品參與了盧克索非洲電影節，分別是烏干達最重要的科幻作家迪爾曼·迪拉的作品《她破碎的影子》，以及讓·皮埃爾·貝克洛的電影《赤裸的現實》19，這是非洲科幻電影在電影節上又一次有力地露面；而十余年來一直致力于產出科幻電影的加納導演塞繆爾·恩坎薩于2020年再度推出了《非洲功夫戰納粹》，在YouTube以及國內都吸引了一定關注。盡管非洲在科幻制作水平上距離西方硬核、重工業科幻還有非常遠的距離，但影片中表現出的非洲人對未知事物的探索欲望、根植于鄉土的未來幻想，以及他們對自身深度卷入人類共同命運的不懈思考，都向我們展現了一個朝向未來的、勃勃生機的非洲。正如科幻小說作家托奇·奧涅布奇所說的那樣：非洲人要以一塊空白的畫板來重塑自己，他們要帶著街頭嘻哈和俚語、披著鑲滿寶石的毛毯，以自由的姿態走向未來，成為宇宙公民。20

我們必須看到非洲本土科幻敘事在全球文化霸權中仍難以突破的問題，《第九區》為代表的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非洲科幻故事還是依托好萊塢工業制作，非洲本土電影體系孕育的科幻電影由于經費成本不足、工業制作水平較低、影視體系扁平不成熟等原因，更是難乎為繼。所以在這個意義上，《黑豹》系列電影作為一次成功的商業實踐，或將開拓書寫非洲科幻的新思路，激勵全球電影人的科幻創作熱情，從而對非洲的科幻創作產生一定的正向影響。

近年來，在中國電影實力整體提升、中非關系日益增進的背景下，我國電影攝制組不斷走進非洲取景拍攝，出現了《戰狼2》《紅海行動》《萬里歸途》等一系列具有代表性的非洲敘事作品，不僅極大地豐富了電影的影像空間，更展現出了中非影視合作交流的新面貌。21令人遺憾的是，目前中國對于非洲題材的敘事依然局限在撤僑、救援的單一框架之內，并沒有深入挖掘非洲的在地敘事和中非的豐富面向，對非洲的塑造依然落于平面。在這個層面上，《黑豹》系列電影或許值得國內電影人借鑒，敘事模式上不僅僅大膽突破援非救非、描摹黑人苦難的陳舊思路，更展現出對于非洲先鋒性的暢想：以非洲文化為基延伸出對于非洲在地化科幻故事書寫，高度肯定非洲深度卷入人類命運的未來價值。事實上，這一設想并非沒有可能，今年春節檔電影《流浪地球2》中別出心裁地將太空電梯的地點設置在了非洲加蓬，這是非洲作為文化符號在中國科幻電影中的首次亮相。影片也于3月10日起陸續登陸南非、津巴布韋、莫桑比克、贊比亞等多個非洲國家的超過25家電影院22，這使我們有信心進一步期待中國電影界為未來非洲的科幻神話書寫貢獻力量。畢竟電影是世界的，正確形塑非洲、合理想象非洲也是全球政治文化格局變化發展之趨勢。

【注釋】

1 Ryan Coogler Talks the Making of 'Black Panther' With OkayAfrica at the Brooklyn Academy of Music[EB/OL].https://www.okayafrica.com/ryan-coogler-talks-blackpanther-at-bam-with-okayafricadirector，2023-2-15.

2 張勇.近年來好萊塢黑人電影的生成機制研究[J].當代電影，2023（02）：102-106.

3 Box Office Mojo Black Panther[EB/OL].https://www.boxofficemojo.com/title/tt1825683/?ref_=bo_se_r_1，2023-3-10.

4 諾蘭大神：《黑豹》將入圍奧斯卡最佳電影 史無前例[EB/OL].https://wap.gamersky.com/news/Content-1021805.html，2023-2-10.

5 Oh My Disney[EB/OL].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Pr7j9XBuaw，2023-2-15.

6 張宏明.非洲傳統價值觀念的宗教源流探析[J].浙江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47（05）：1-14.

7 IDOUW E B.African traditional religion:a definition[M].London:SCM Press,1973:1.

8 林大江.西方文論關鍵詞 非洲未來主義[J].外國文學，2018（05）：101-111.

9 張勇.拒絕刻板印象：女性解放與非洲女性導演的崛起[J].當代電影，2020（11）：148-155.

10王棵鎖，王萌.來自“黑暗大陸”邊緣的對抗性凝視——黑人女性主義電影理論及其局限性[J].當代電影，2021（06）：122-129.

11 Bucciferro，Claudia.Representations of gender and race in Ryan Coogler’s film Black Panther:disrupting Hollywood tropes[J].Critical Studies in Media Communication,2021(38):169-182.

12bell hooks.The Oppositional Gaze: Black Female Spectators，in bell hooks，Raceand Representation[M].Boston:South End Press,1992:131.

13鮮為人知的非洲科幻片：用想象勾勒未來，讓虛構照進現實[EB/OL].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48352445879184797&wfr=spide r&for=pc，2023-2-16.

14Sci-fi stories that imagine a future Africa[EB/OL].https://www.ted.com/talks/nnedi_okorafor_sci_fi_stories_that_imagine_a_future_africa，2023-2-16.

15漫威《黑豹2：瓦坎達萬歲》口碑解封評分中上[EB/OL].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490270 37924741918&wfr=spider&for=pc&s earchword=%E9%BB%91%E8%B1%B92%E5%8F%A3%E7%A2%91，2023-2-20.

16同3.

17胡亮宇.從可見的黑人到可寫的歷史：瑞恩·庫格勒的電影創作與族裔表達[J].當代電影，2021（06）：138-144.

18《黑豹2：瓦坎達萬歲》：好萊塢的“傳統”建構、科學迷思與“政治正確”[EB/OL].https://mp.weixin.qq.com/s/vY_XC3NEDMEqT6v8Ug4rA，2023-2-21.

19 非洲也有科幻文學[ E B /OL].https://zhuanlan.zhihu.com/p/36311457，2023-2-10.

20Behind the Scenes of Black Panther's Afrofuturism[EB/OL].https://www.wired.com/story/blackpanther-design/，2023-2-11.

21張勇，陳遠.《戰狼2》的非洲敘事分析[J].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17（05）: 5-8.

22 中國硬核科幻大片《 流浪地球2 》 在南非官宣定檔[EB/OL].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22073529，2023-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