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

2023年3月,華中農業大學的油菜試驗田里一片金黃,85歲的傅廷棟每天都會出現在這片花海里。
“年紀大了,他們都勸我少下田,現在我一天只下田四五個小時。”傅廷棟一口濃濃的廣東口音,笑呵呵地說。
草帽、挎包、長筒靴、水壺、工作服、筆記本,帶上“傅氏六件套”,傅院士一頭扎進田里,好像一位地道的農民。60余年來,他就像一只勤勞的蜜蜂,遨游在油菜王國。
作為國際雜交油菜領域的主要開拓者,傅廷棟發現了國際上第一個有實用價值的油菜雄性不育系,曾有德國科學家評價:“他的發現為國際雜交油菜實用化鋪平了道路。”
從傅廷棟的辦公室窗戶望出去,野芷湖畔,微風輕拂,金黃色的花海與明媚的陽光相互映照,生機勃勃。
油菜花開滿地黃,傅廷棟團隊也迎來了忙碌期。他們要觀察不同品種油菜的長勢和抗逆性,記錄成千上萬組數據,選育油菜“優等生”。這是一段屬于育種人的忙并快樂著的時光。幾十年來,中國油菜單產提高了3倍,種植面積從不到3000萬畝增長到1億畝,對此,傅廷棟心中無比自豪。
油菜在我國已有2000多年的栽培歷史。1965年,傅廷棟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位油菜遺傳育種方向的研究生畢業。如今他仍然清晰地記得,當時我國油菜單產還不到先進國家的三分之一。
彼時剛剛留校任教的傅廷棟意識到,要趕超世界先進水平,唯有在油菜雜種優勢利用上下功夫。
其實,世界各國的科學家都在探索油菜雜種優勢利用的途徑。國外有人先后在油菜中發現了多種細胞質雄性不育系,但這些不育系難以找到恢復系,或者不育性不穩定,因而無法直接用于生產。
按傅廷棟的通俗解釋,甘藍型油菜是自花授粉植物,要進行雜交,首先要找到一種雌蕊正常而雄蕊退化的油菜,即“母油菜”。當時世界各國科學家都在苦苦尋覓雄性不育的“母油菜”,卻一無所獲。
必須找到新的雄性不育系,而且要跟時間賽跑,跟外國同行賽跑。
1972年3月20日,是傅廷棟一輩子難忘的日子。
這一天,傅廷棟清早就鉆進了油菜田。當他走到種有波里馬品種的資源圃時,不由得眼前一亮:居然有一株油菜雌蕊正常,而6個花藥都呈萎縮狀態。他趕緊用手捏了捏花藥—沒有花粉。這正是他苦苦尋找的雄性不育變異株。
反復搜尋了幾遍,他總共找到19株上述表型的植株。經過仔細研究,他確認這是典型的自然突變雄性不育株。這個發現揭開了國際上甘藍型油菜波里馬細胞質雄性不育研究的序幕。這是傅廷棟在學校的試驗田和農村的田野里找了整整兩年,排除了幾十萬株樣本后所獲的“至寶”。
此后,在世界雜交油菜應用于生產的第一個10年里,約有80%的雜交種是由傅廷棟首次發現的波里馬雄性不育系育成;目前我國種植的油菜三系雜交品種中,仍有50%以上是用波里馬雄性不育系育成的。
如今,我國油菜品種雜種化率已達到70%,全國平均單產已經超過世界平均水平。波里馬雄性不育系還被國內外研究人員轉育到大白菜、小白菜、紅菜薹等十字花科蔬菜上,對上述蔬菜的雜種優勢利用做出了重要貢獻。
1991年,國際油菜研究理事會授予傅廷棟世界油菜科學界最高榮譽—“杰出科學家”獎章和證書,他是世界上第二位,也是迄今唯一一位亞洲地區獲此殊榮的科學家。
傅廷棟被人稱為“世界油菜雜交之父”,但傅廷棟不喜歡這個稱號,只想永遠當十字花科的“傅科長”。
根腫病是危害十字花科作物的一種傳染性很強的土壤傳播病害,會造成小苗枯死,導致作物減產甚至絕收,堪稱十字花科作物的癌癥。在國內,該病害一度僅在四川省內發病面積就達300萬畝以上。
“當時我剛回國,研究根腫病是源自傅老師的建議。”華中農業大學植物科學技術學院教授、農業農村部油菜遺傳育種重點實驗室主任張椿雨回憶自己進行油菜根腫病防控研究的初衷時說道。
根腫病可通過輪作、推遲播種期、凈土育苗移栽等方式進行農業防治,也可以利用化學藥劑防控,但這些方法或提高了生產成本,或對水土有污染,效果也有限。相比之下,培育新型抗根腫病品種,無疑是防治根腫病最根本且經濟、有效的方法。
為應對我國油菜主產區面臨的根腫病威脅,傅廷棟帶領張椿雨等專家,從2010年開始利用蕪菁、大白菜等優異抗病資源,在國內首先選育油菜抗病新品種。經過在四川等病區試種,取得了明顯成效。截至目前,全國抗根腫病油菜品種的種植面積已達800萬畝。
增產提質,良種是關鍵。傅廷棟個人先后培育出16個品種,帶領團隊培育出80多個品種,累計推廣種植面積超過3億畝。如今,全國每年種植的1億畝油菜里,由傅廷棟團隊培育的品種就超過千萬畝。
“原來的油菜品種高芥酸、高硫苷,提煉出的菜籽油質量差。現在‘雙低品種已經發展到第三代,產量高、收益好,菜籽油的品質接近橄欖油。”傅廷棟說。
傅廷棟團隊選育出的油菜品種除了廣泛種植于長江流域,還“走南闖北”,先后推廣到北至黑龍江、西至新疆阿勒泰的廣大地區,甚至種在了浙江省溫州市近海的鹽堿地。“油菜地圖”越繪越廣,然而,傅廷棟始終認為,現在取得的成果還不夠。
此前傅廷棟在西北地區調研時發現,當地小麥7月收獲,在嚴冬來臨前有兩三個月的秋閑時間,這段時間土地上沒有植被覆蓋,水、風、沙蝕嚴重。親眼看到黃土高原農牧區飼料短缺、生態惡化的情況后,他就琢磨著能否利用油菜想點辦法。
傅廷棟深入西北農村,與甘肅的農業部門合作,進行“麥后復種飼料油菜”試驗,“華協1號”試種成功。麥收后至嚴冬來臨前的秋閑耕地上種的油菜生長期60~75天,畝產飼料三四噸,可作為三四頭羊羔的青飼料,綜合經濟效益可達千元以上。
“北方有秋閑地兩三千萬畝,南方有冬閑地四五千萬畝,不與糧食爭地,發展飼料油菜1000萬畝是有可能的。”傅廷棟對飼料油菜的發展前景充滿期待。
根據此前的研究成果,用5年左右時間,通過種植耐鹽堿油菜作綠肥,有可能將鹽堿地荒地改良為質量中等的良田。目前,傅廷棟和他的團隊研究、推廣的復種飼料(綠肥)油菜已被農業主管部門作為主推品種,在西北、東北和長江流域大面積示范推廣。
華中農業大學是全國培養油菜育種人才最多的單位。傅廷棟培養學生的竅門只有一個,就是“跟我一起天天下地”。
傅廷棟告訴記者,必須到實踐中去感受實際問題,脫離生產實際的研究沒有任何意義,尤其是對農業院校的學生來說。
曾有個別學生覺得經常下田太辛苦,導師就會對他說:“你到油菜田去看看,傅老師在不在?”當看到田中傅院士的身影后,學生再也不提下田辛苦了。
一次,一名外校學生慕名而來,想報考傅廷棟的研究生。得知傅院士在田里,這名學生到油菜田里找了一大圈,沒發現傅院士的蹤影,只好向田里的一位“老農民”打聽:
“老師傅,您知道傅院士在哪兒嗎?”
“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想考他的研究生。”
“我就是。考我的研究生,你得做好吃苦的準備哦!”
當確認眼前的“老農民”就是傅院士后,這名學生驚呆了。
傅院士愛下田的故事還有很多。“傅老師不在實驗室,就在油菜田。”他的學生說,這對他們影響很大,“油菜開花的時候雨多。穿著沾滿泥土、五六斤重的膠鞋,一干就是一天,我們年輕人都吃不消,他老人家卻一點兒都不抱怨。”
1999年,傅廷棟從芥菜型油菜中又發現了一個新的油菜細胞質雄性不育株。一位到學校參觀的國外同行不解地問傅廷棟:“為什么又是你?”傅廷棟笑著說:“搞農業的就要多下田。多到實地去,就會有新的發現。”
85歲的傅廷棟剛在試驗田忙完,又趕到荊門沙洋出席油菜花節開幕式,指導當地油菜的“三產融合”工作。提起2023年的“小目標”,傅廷棟說,他計劃在長江流域的油菜收割結束后,趕到西北的夏繁基地。他要在全國各地繼續繪制“油菜地圖”。
“科研就得圍著農民打轉!”傅廷棟一直堅持一個理念:能適應生產的需要,得到農民的認可,并給他們的生活帶來改變,才是做科研的意義。
傅廷棟及其研究團隊成員歷經16年攻關,選育出了耐寒抗凍的可食用油菜薹,播種后50天左右即可收獲,采收期長達3個月,產量比同類品種高30%左右,每畝可采摘1000公斤,不僅好看、好吃、好栽,而且營養價值、經濟效益俱佳。
“油菜種植成本低、花期長、花量大,渾身都是寶,觀花與收獲兩不誤。油菜花是我心中最美的花,更是鄉村振興的‘致富花。”傅廷棟笑著說。
正是由于對油菜的熱愛,這位愛待在花田的“傅科長”始終停不下科研的腳步。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2023年4月18日,水云間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