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

曉玉

一

我對自行車的最早記憶是表哥騎著車，我坐在車大梁上。山路崎嶇，屁股顛得生疼。我問表哥：“大姨父好兇，你怕不怕？”表哥笑而不答，騰出一只手迅速地摸了一下我的頭。路旁莊稼地邊上有小野花，遠山起伏，眼看到了路的盡頭，一拐彎，又有了路。

為啥表哥騎車帶我走山路呢？

小時候，我家在農村，和姥姥家隔一條街。大姨嫁到一個叫下甸的鎮子上。大姨回娘家看姥姥時，總帶著好吃的。糖果、蛋糕、餅干、烤鴨……姥姥舍不得吃，就都進了我的嘴巴。

那時父母經常吵架，在家煩悶，每當大姨要回下甸，我一定會纏著跟大姨一起去。

在大姨家我可以瘋玩，爬樹摘果子，和表哥去河里捉魚、摸田螺，闖再大的禍也不怕有人罵。大姨總是笑著，耐心聽我說話。

當老師的大姨父有三愛：喝茶、養花、擦自行車。大姨父自稱是文化人，喝茶時喜歡搖頭晃腦說文明話。大姨性子軟，沒見過世面，被大姨父安排著干這干那，她默默承受，從不言語。

每個周末，大姨父都會騎著自行車去鎮上買花。回來后第一件事就是擦車，直到把輪胎花紋里的泥一點點剔出來，像從來沒騎過一樣。

看著車把手上亮閃閃的鈴鐺，我心里癢癢的—能摩挲摩挲就好了。有一天，我壯著膽子去偷摸鈴鐺，鈴鐺發出脆響，我本來揪緊的心更緊張了，一哆嗦就把車子推倒了，我也被帶倒了，摔得好疼。大姨父聞聲過來，看到倒在地上的自行車，臉色大變，嘴唇抖動，最終沒罵出口，只是怒目看向我。我嚇得渾身發抖，快要哭了。大姨急忙過來一把摟住我，對大姨父說：“別嚇壞孩子。”

大姨父終于罵出了聲。我臉漲得通紅，把快掉出來的眼淚蹭在大姨的的確良花褂子上，不讓大姨父看見。大姨轉身牽起我的手對我笑笑，拉著我去做飯了，大姨拉動風箱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音。

在大姨家玩了好幾天也玩不夠。可不知為什么，我開始想念自己那個吵鬧的家了，想爸爸、媽媽、姐姐。這時媽媽托熟人捎話來，讓我回去。爸爸沒空兒來接我，大姨就使喚表哥騎自行車把我送回去。我坐在自行車上，山路悠悠，大姨家漸行漸遠。

二

回家后不久，姐姐同村的同學開始學騎自行車了。秋天時，他們要去鎮上念初中，離家十幾里，自行車要當腿使喚。

我家有一輛飛鴿牌自行車，是爸爸在集市上討價還價買來的二手車，騎上去“吱嘎，吱嘎”響，像牙疼的人在呻吟。爸爸騎著那輛車，我忍不住想笑，邊笑邊模仿那“吱嘎”聲。

姐姐只能趁著爸爸不用車的時候練車。傍晚的時候，爸爸騎車回來了，姐姐和她的同學推著車子去村里最大的院子里練習。那個院子是村南大舅家的，院子角落有幾塊大石頭，平時，東家嬸子、西家大姨常坐在大石頭上耍嘴皮子。那個院子就是我們村的廣場。

我是姐姐的跟屁蟲，除了上學不能跟著，其余時間她去哪兒我去哪兒。我也去看他們學騎車。自行車笨重，姐姐柔弱，她扶著車把，一只腳踩著腳鐙子，另一只腳不住地溜著地，我真害怕車倒了壓住她，于是憂心忡忡地緊跟著。

院子里學騎車的小孩不少，張家的、李家的，會騎的、不會騎的，都圍著大院子一圈又一圈地轉，塵土飛揚。前一個摔倒了，后面的來不及剎車，摔到一起。擦破皮是常事兒，相互埋怨幾句后還一起玩。

等到快要麥收，我們就不能去大院子里學騎車了。大舅用石碾把地面碾平，要準備曬麥子了。好在這時候，姐姐的車技已經練好了。

姐姐學會騎車真好啊，這讓我的世界也跟著變大了。

姐姐騎車帶著我去下甸趕大集，然后去看大姨。上坡的時候我幫著推車，下坡乘著風，二十里路一溜煙兒就到了。我和姐姐在大集上喝羊湯、吃油條，買爆米花、糖瓜，撐得肚子疼了，才掂量著手里的錢，把媽媽囑咐給大姨買的五斤肉“縮水”成三斤—反正大姨也不知道媽媽要我們買肉給她。

我們帶著肉敲開大姨家門，大姨又驚又喜：“哎呀，都會騎車啦！”

三

姐姐開學前，爸爸許諾給姐姐買一輛新的自行車。姐姐很期待，我也很期待。

有天媽媽燉了醬肉，打發我給姥姥送去，等我回到家后，找不到姐姐。媽媽說爸爸帶姐姐買新車去了。我一聽，轉頭就追，媽媽在身后喊：“早走啦，現在估計都到啦。”我一聽，坐地大哭。他們去看好光景，獨獨撇下我，我為此記恨了好幾天。

姐姐的新車買回來了，是粉紅色的坤車，沒有大梁，又輕巧又洋氣，車頭還有個用麻繩編的板正的車筐呢。我羨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那輛自行車姐姐用了五六年后給了我，因為我也要上初中了。但是這時，它已老舊，不復當年的神采，且經常壞，要反復修。于是，爸爸也給我買了一輛新自行車，可偏偏是我最不喜歡的顏色和樣式。

什么時候才能擁有一輛粉紅色的公主騎的車呢？我騎著那輛難看的深紫色的車故意去石頭多的路，想著扎壞車胎好換新車。車胎果然被扎壞了，爸爸默默補好，又還給了我。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羞愧。

我每天騎著這輛自行車來回三十里路，四年里風雨無阻，這車成了陪伴我的老伙計，我不再討厭它，反而十分珍惜它。周末的時候，我把車擦洗得干干凈凈。當然，還是沒有大姨父擦得干凈。

春、夏、秋三季騎車上學是最愜意的，路兩旁的莊稼、山林、村舍，俱是美景。到了冬天，騎車就遭罪了。凍手凍腳自不必說，冬天天短，放學時天就快黑了，沒有路燈，我只能睜大眼睛仔細看路。路對面經常駛來卡車，車燈照得眼前一片慘白，什么也看不見，真怕一不留神翻進路邊溝里，只能慌慌張張停下來，等卡車過去再接著騎。

后來，我結婚了，有了兩個小孩兒。春天里，我們一家四口騎車郊游。我的自行車的嬰兒椅上坐著老二，老大自己騎一輛小自行車，老公則騎著山地車在后面護著我們。

車輪滾滾，我們約定，要從春天騎到夏天，從夏天騎到秋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