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凱成
倘若我們把詩歌視為一種房屋內的寫作,那么詩人所處的空間大多比較封閉,需要有一扇透視世界的窗。在當前,幾乎所有的窗子都以玻璃窗的形式存在,與傳統的紙窗相比,玻璃窗盡管更加透明,但由于以往的環境發生改變,陽光能否穿透這些厚實的、森嚴的玻璃窗,使整間房屋充滿光亮?似乎構成一種值得思考的詩學問題。特別是在多元化的技術時代,伴隨著人工智能(如“小冰”“小簡”以及新近出現的“ChatGPT”等)對傳統創作方式的沖擊,詩歌寫作的聚焦點似乎從末端的價值意義問題,逐漸轉移到寫作者身上。這同時造成詩人不得不重新審視自我的身份,并在權力的爭奪中獲取寫作的可能性。“小冰”于2017年出版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后,在詩界掀起討論的熱潮。盡管大多數討論仍舊在傳統詩學范圍內進行,但其中一些討論焦點已經偏離詩學層面,匯入社會學、倫理學等因素,從根本上指向了詩歌寫作的身份問題。就寫作主體而言,如果換作任何一種非人工智能的身份,詩集所引起的社會關注都不會太高,其本身之所以能夠成為討論熱點,主要是由于人工智能構成的權力話語形成對傳統詩歌寫作話語抑或詩人身份挑戰,由此引發我們思考技術時代的詩人身份問題。
上述挑戰雖然存在,但并不意味著詩人將被人工智能所取代。正如趙汀陽所指出的:“目前人工智能的一些‘創造性表演比如繪畫、音樂或詩歌,都不是真正的創作,只是基于輸入的參數或數據的新聯想和新組合。”①從質量上說,人工智能“創作”的詩歌確實存在不少問題,在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中,小冰大多使用夢境以及重疊詞語(如“寂寞的寂寞”“美麗而且美麗”“做夢的夢”等)作為構思與書寫對象,這或許是由于其寫作資源的限制。盡管該詩集序言強調:“與人類相比,微軟小冰的創造力不會枯竭,她的創作熱情源源不斷,她孜孜以求地學習了數百位著名現代詩人的著作,他們是小冰創作靈感的源泉。”②但這里的“學習”更多地表現為“模仿”。如《我尋夢失眠》③一詩所示:“康橋/新鮮的/未經三月之蕙風己不追蹤/在夢里我尋夢失眠//我是一座長橋/你可以找到我新鮮的愛情/將希望之光投射到你/也不知道是風”。該詩顯然學習借鑒了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以及汪靜之《蕙的風》等詩歌,也呈現了“愛情”這一主體性詞語,但“愛情”所包含的復雜情感要素是丟失的。當我們再次把目光聚焦于《蕙的風》一詩時,會發現汪靜之當時所處的社會語境總體上表現出對愛情的拒斥,所以這首詩盡管遭到嚴厲的批評,但也為早期新詩在寫作題材、表現方式等層面作出探索。小冰的《我尋夢失眠》-詩脫離這種語境后,其表達空間必然受到限制。
質言之,小冰所學習的“數百位著名現代詩人的著作”在數量上的確很多,但這“數百位”之外的著名詩人似乎構成其寫作的視野局限。小冰以經典詩人作為學習資源,這通常也是詩人在初期創作詩歌時所選擇的主要路徑。除此之外,復雜的歷史現場與社會環境亦是后者所擁有的豐富資源,時代的風云變幻能夠通過其寫作反映出來。尤其對那些創作歷程較長的詩人而言,他們的詩歌能在與時代對話的過程中進行自我調適,呈現鮮明的階段性與多元性。而小冰及其所代表的人工智能在創作時似乎只考慮到知識因素,相對忽視了創作所應立足的時代語境,這才是更為核心的寫作動力,經典詩人所呈現的個人化寫作風格或許更加吸引我們去不斷閱讀與思考。此外,從寫作篇幅上看,小冰所創作的詩篇大多是四行一節的短詩,參差地分布在精美的畫面上。雖然這并非說短詩質量不如長詩,但較之短詩而言,長詩(尤其是“史詩”)在包容力、表現力方面確實有其優勢。
技術時代包含的范疇很廣,除新興技術外,諸如快遞、外賣等現象其實也是技術時代的重要表征。近年來,快遞詩歌、外賣詩歌等寫作潮流不斷涌現④,促使技術時代的詩歌創作變得更加復雜與多元,此種寫作同樣指向了詩人的身份問題。當下的底層寫作者大多擁有較為鮮明的職業身份,但這種身份也在某種程度上造成其寫作的閾限。比如詩人如果只是將創作視點聚焦于村莊、礦井、石油等元素,而不去從整體上再現個人的日常生活,那么其視野未免太過狹窄,同時也會讓讀者感到乏味。相比于勞動內容的單向度展示以及底層身份的過度強調,對豐富日常生活的書寫其實才更能讓讀者認識到底層勞動者的艱辛與不易。我們不妨將早期新詩人的創作與當下的底層寫作進行對比,前者雖然也將目光投向底層大眾一一代表性詩篇如胡適《人力車夫>、劉半農《相隔一層紙》、沈尹默《三弦》等一一但并非一味地直陳生存的艱難,而是在真切體驗的基礎上,通過人物描摹、景觀比照等方式,深刻地書寫了底層大眾的悲慘生活,同時引發社會層面的關注。另外,這些詩人大多也是思想家、社會學家等,在詩歌創作之外關注到許多社會性的問題,并針對其中的丑惡現象發表過犀利的評論。據此而言,詩人一旦裹挾在技術時代的潮流之中,就很容易固執于對潮流的單維展示,乃至走向寫作標準的美學化與原則化,而缺少對其中存在的一系列問題的反思。
姜濤最近在觀察詩歌題材、風格的“常態化”問題時,指出與活躍在當下詩歌現場的詩人和詩歌相比,“某些游離于當代詩的現場,從具體崗位、職責出發的寫作”似乎更具活力,因為他們“聯系了更廣闊、更特殊一些的基本面,反而可能會構成個人化裝置的溢出”⑤。技術時代固然給詩人帶來很大便利,但也容易使其在創作中丟失一些身份感,甚至在失去技術的支撐后就丟失了寫作的動力。杭約赫1940年代寫作的《知識分子》⑥一詩正向今天的詩人提出警醒,其中的詩句“這件舊長衫拖累住/你,空守了半世窗子”在展示知識分子困境的同時,其實也提出新的寫作路徑。這意味著詩人可以守在窗前寫作,但不能空守,而要通過拋掉束縛自我的“舊長衫”獲得新的寫作空間。
以上討論并非為了有意否定當前的人工智能寫作,而是試圖站在文學(詩歌)經典的角度,針對技術時代出現的一些現象提出反思。相比于詩界近年來出現的一些熱門話題來說,我們更應該關注百年新詩發展過程中出現的經典詩人及經典詩歌,而不是抓住某些所謂的“熱點”就去輕易否定新詩的成績。在技術時代,詩歌已通過加入人工智能元素,不斷擴展自身的創作范圍,呈現更加包容的姿態,而不是一味地將自我封閉在固有的圈子內。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技術時代的持續發展,詩歌與大眾之間的藩籬正在逐步消除。但這種“消除”并非短期就能完成,其不僅需要批評家繼續進行“解詩工作”⑦,讀者也應逐步提升自身的閱讀水平,使其不再與詩歌相互隔絕,特別是不能故意忽視經典詩歌的影響,而熱衷于討論熱點話題。張桃洲近期在解詩學視域下探討的新詩閱讀問題,也帶有對新詩誕生以來的解詩學方法的整體觀照。他在指出孫玉石“現代解詩學”之重要設想的基礎上,對“解詩”的本質做了細致剖析,認為它雖然“表面上清除了文本詞句和內容的理解障礙,但究其實質并非旨在消除‘晦澀本身,而是借助不同角度的釋讀彰顯詩歌的‘晦澀特性,從而維護詩歌的文類邊界”⑧。這即是說,“解詩”并不意味著消除“晦澀”,因為詩歌創作具有特殊性,所以那種企圖完全消除大眾閱讀障礙的做法存在問題,同時也是不尊重詩歌文本價值的體現。
總之,在技術不斷發展演進的今天,詩人需保持對技術的清醒認知,而不能被其左右乃至控制。正如海德格爾在七十年前所指出的,技術在本質上是一種“工具”⑨,詩人應正確對待與使用技術,他們或許也都明白自身不能被技術束縛住,但如何恰當地拒絕束縛,如何獲得詩歌寫作的延展與自覺,進而更好地確立詩人這一特殊的身份,值得進一步探索。
①趙汀陽:《人工智能的神話或悲歌》,商務印書館,2022年版,第152頁。
②沈向洋:《人工智能創造的時代,從今天開始》,載小冰《陽光失了玻璃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版,序第3頁。
③小冰:《陽光失了玻璃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版,第15頁。
④如王二東詩集《快遞中國》(中國言實出版社2022年版)與王計兵詩集《趕時間的人:一個外賣員的詩》(臺海出版社2022年版)出版并經微信、微博等媒介廣泛傳播后,引發社會的關注和討論熱潮。
⑤姜濤:《趨近“成熟”還是動力“衰減”?一一從魯迅文學獎看當代詩的“新常態”》,《南方文壇》2023年第1期。
⑥杭約赫:《知識分子》,載《火燒的城》,星群出版社,1948年版,第11頁。
⑦參見孫玉石主編的《中國現代詩導讀》(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吳奔星主編的《中國新詩鑒賞大辭典》(江蘇文藝出版社1988年版)、洪子誠主編的《在北大課堂讀詩》(長江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以及陳超的《中國探索詩鑒賞辭典》(河北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等著作。
⑧張桃洲:《“解詩學”視域下的新詩閱讀問題》,《文藝研究》,2022年第3期。
⑨參見海德格爾于1953年發表的《技術的追問》一文。
本欄責任編輯 田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