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是漫長的

陳德勝

出發地

運送一塊水泥建筑空心板的路途是漫長的

如今已經記不清它的出發地

它的沉重勝過一尊雕像

如果我懷抱著一個嬰兒多好

和地面平行，細碎的步子

水泥空心板是我前所未有的沉重

仿佛推著一堵墻

因為粗糲至今也沒有忘記

街道狹窄，鐵皮車推動全身的血液

幾十人的隊伍，空心板將改變房子的面貌

那時候沒抬頭看什么云彩

水泥空心板一定不是云彩的影子

我卻推動自己的影子，身體傾斜

歲月如此沉重，都已準備好足夠的輕

有的人走得快些，我已經在最后

但我懷揣足夠抵達的膽量

這些水泥空心板還在那幢樓里

沒有彎曲，保持原有的重量

八百斤，那是一次旅途

幸好只有一次，再也不會被觸動

暖泉

我曾經夢過這個地方

空落的房子，炊煙的呼吸

你是所有老宅子的徽章

“出城西三十里暖泉堡中

泉之源以石甕分東西流”

這么老舊的神態，一定是在遠方

古老的泉水也許已經流盡

它的暖意卻留存了下來

在這里生活的人們越來越像一種儀式

每天新鮮的豆干和綠豆粉，自制的烈酒

人神毗鄰，躲避現代

外面的世界太快

暖泉是在放慢時間

甚至把時鐘撥回到從前

在這里，我很想做一位老人

會剪紙，說一些聽不懂的方言

懷揣“代地”隱秘的基因

不想被打擾

三堡、六巷、十八莊

人們早已錯過它們完美的時刻

一棵千年柳樹，沒有放棄守望

超大的樹干已經倒伏

在朝向路人的一邊又長出了新的枝葉

泉水、集市、古建筑

它們逐漸學會的新的詞匯

修補、喧鬧、人流、拍電影

或者是殘缺不全的堡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