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難僑群體代際發展研究

摘要：歸僑安置是新中國僑務工作的重要內容之一。本文關注集中安置的華僑農場歸難僑群體，關切歸僑社區不同群體和代際的差異，并探尋產生差異的因素。通過田野調查、訪談問卷等方法開展研究，認為二代、三代僑眷在國內環境中成長，較好地融入國家發展潮流中，他們能主動尋找發展機會，并肩負社會責任。在脫貧攻堅、精準扶貧、新農村建設等宏大國家戰略背景下，歸僑幫扶工作取得較好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歸僑群體已經融入國家發展中，凸顯“僑”的特色打造旅游熱點成為僑區旅游招牌，并為海內外文化交流提供更多渠道和平臺。

關鍵詞：華僑農場；群體；代際發展；歸難僑

華僑農場研究是華僑華人研究重要內容之一。從20世紀50年代新中國開始設立華僑農場，圍繞華僑農場的學術研究愈加豐富，董中原主編的 《中國華僑農場史》認真分析了華僑農場改革的成敗與得失，全面反映了歸難僑在國家領導下，艱苦奮斗、勇于改革的歷程，史志結合，是僑史工程的精品。[1]部分學者從社會學、心理學及人類學等學科角度出發，圍繞社會認同、國家認同及社會身份復雜性理論展開研究。劉朝暉運用社會記憶理論，剖析了社會記憶如何作用于歸僑的認同建構，提出歸難僑跨越多個國別、地域和文化環境，具有多重文化適應和調適過程，歸難僑在此基礎上所形成的 “認同是一種動態的主觀建構”；[2]孔結群著重研究了越南歸僑的難民身份的想象和認同，認為弱勢、特殊化的身份想象一旦得以實現，持此身份認同的成員將忽視主體的個人能動性、創造性，將命運、得失歸咎于被他們臆想和重構的歷史記憶，并會持續對政府傾斜性扶持政策的依賴，同時也將對現實利益的分配不滿；[3]奈倉京子的研究更加細致，以歸僑群體在文化適應過程中的能動作用為理論視角，用 “多元社區”概念解讀農場的各群體，認為歸僑本身不是單一而是多元的，她關注和對比了印尼與越南兩個不同群體的狀態，體現和反映了歸僑群體的多樣性、動態性和不穩定性。印尼和越南歸僑兩個群體在社會關系網絡、政治和經濟層面上存在不平衡、內部分化、形成新群體等多種變化，不同歸僑群體通過有選擇性的方式進行文化適應。這是較早的關注并研究在同一個華僑農場中歸僑群體內部分化及其影響問題。[4]2014年，筆者在汕豐華僑農場展開實地田野調查，運用社會身份復雜性理論分析歸難僑群體中的社會認同問題，認為在歸難僑群體中分化出歸難僑、過路客和國家公民幾個層級。[5]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歸難僑群體時代已經遠去，以二代、三代僑眷為中堅力量的歸僑社區是否發生變化、變化的主要推動因素有哪些成為新的研究視角，本文以汕豐華僑管理區為例開啟探討。

一、華僑管理區現狀

汕豐華僑管理區 （基于社會調查倫理，本文所調查的地名和人名均采用匿名化處理，地名為汕豐華僑管理區）前身為創辦于1952年的汕豐華僑農場，是國家較早安置歸難僑的基地之一，先后于20世紀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末三次較大規模地接納安置了來自印尼、馬來西亞、泰國和越南等東南亞13個國家和地區的歸難僑近2萬人，其中歸僑、僑眷約5 500人。1995年4月，經汕尾市委、市政府批準，華僑農場改制，設立汕尾市華僑管理區，行使縣一級行政、經濟管理職能，轉制后的華僑農場以二代、三代僑眷為主要人口構成，社會結構、文化認同發生變化，進入后華僑農場時代。

十年來，筆者持續關注汕豐華僑管理區的發展，在該農場開展口述資料整理和問卷調查研究，先后訪談20余人，發放181份問卷，回收有效問卷150份。在文化適應和社會融入研究中，學者主要從語言、婚姻和經濟狀況等方面展開，本文以十年間華僑管理區在語言、婚姻和經濟狀況等方面發生的巨大變化方式呈現。

（一）語言的使用

語言是社會機能的產物，也是社會交往的重要工具，同時，語言是人際交往的重要因素，使用者借用語言構建自身社會關系，融入社會群體，實現社會地位和角色的定位。

華僑管理區為特殊社區，歸僑在交往過程中形成以僑居地為核心的歸僑群體，管理區歸僑主要僑居地為印尼和越南。2014年，筆者在華僑管理區與歸僑交談時，他們會展示各自僑居地的語言和文化，表示他們在群體內部交流時會使用僑居地語言，主要是印尼語和越南語，成為區分與其他群體的主要特征。但在華僑農場主要交流語言為普通話，是具有顯著特征的農場普通話，田野調查發現來自一個國家的歸難僑在一起的時候基本使用原來僑居國的語言交流，印尼歸難僑會使用印尼語，越南歸難僑會使用越南語，他們自己說主要是怕自己忘記，在一起說也會覺得親切。在十年后的田野訪談中，二代、三代僑眷基本沒有人會說印尼語和越南語。其他研究者也有類似結論。[6]對華僑社區使用語言種類的調查也顯示普通話已經成為主流語言 （詳見表1、表2）。

填寫問卷者年齡主要為60歲以下，已經基本為二代、三代僑眷，從問卷統計可見，與十年前筆者田野調查情況不同，二代、三代僑眷在交流語言的選擇上已經主要使用普通話，無論是家庭成員還是同一僑居國歸僑 （僑眷）之間交流，大部分都使用普通話，普通話使用范圍已經明顯處于優勢地位，在交流中能感覺到除個別僑眷普通話有明顯的農場普通話特征外，大多數已經能熟練使用普通話，沒有明顯地區特征。近些年，華僑管理區也嘗試開展夏令營研學活動，聘請印尼、越南歸僑擔任教師給僑區中小學生開設印尼語和越南語，并教授富有特色的僑居國的歌曲和舞蹈，頗受中小學生歡迎。這些做法主要是讓青少年了解僑區的歷史，保留文化符號和情感記憶，涵養文化韻味。同時，通過歸難僑與僑居國親人的聯系，擴大與東南亞國家和地區的民間溝通和聯系，做到文化相互借鑒，有利于促進文明間的對話，從而豐富海內外文化交流的內涵。

（二）婚姻圈的擴大

“通婚圈是伴隨著兩性婚姻關系的締結而形成的一個社會圈子，通婚圈形成的社會基礎源于婚姻是超個人和超家庭的事情。”[7]在社會學研究中，通婚圈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極強的社會寓意，承載了社會結構、社會流動和社會變遷等豐富的信息。相關研究表明，在新中國成立初期，華僑農場通婚圈基本局限于本農場內部或華僑農場間，進入20世紀70年代，農場內部通婚比例快速下降，而與外地通婚比例上升，到20世紀90年代，內部通婚比例再次上升，與外地通婚比例下降。三個階段的通婚圈變遷影響因素較多，涉及擇偶標準和經濟變遷。[8]建國初期，同一僑居國的歸僑在生活習慣、風俗文化等方面具有相似性，華僑農場經濟待遇明顯高于周邊地區，通婚圈局限于華僑農場內部具有較強的解釋性；改革開放后，農村經濟活力被大大釋放，周邊地區生活水平遠高于華僑農場，農場通婚圈擴大；進入20世紀90年代，農場發展水平明顯落后于周邊地區，通婚圈又縮小為農場內部為主。

在本次調查問卷中 （詳見表3），華僑農場內部通婚總比例為36%，而其余三個外部通婚總比例達到64%，遠超過農場內部通婚，外省份通婚比例也達到了13%。在采訪中了解到二代、三代僑眷與外省份通婚比例較高，主要是在深圳、廣州打工期間認識對方，深入了解后結婚，而作為歸僑的父母對此態度較為寬容，說的最多的就是 “孩子覺得好就好”。在傳統基層社會，通婚圈與人們交往范圍基本高度重疊，也成為社交圈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汕豐華僑管理區，二代、三代僑眷已經不再局限于本地區工作生活，他們很多去往珠三角地區工作，擴大了自己的生活范圍，交際圈和通婚圈也隨之擴大。

通婚圈的變遷表明隨著社會制度變化，社會結構也在發生變化，就業范圍和交通、通信等條件發生巨大變化，婚戀觀念也隨之發生變化，通婚范圍也隨之擴大。通婚圈擴大后的影響因素里面，增加經濟收入、獲得發展信息和機會、改變原有觀念和擴大交往范圍等選項依次遞增 （詳見表4），可見，與原有研究中經濟因素占有較大比重相比，現在青年僑眷更看重后面三個影響因素，改變觀念和擴大交往范圍既是年輕一代勇于融入社會的前提，也是結果，兩者相互影響，已使僑區社會成員組成發生變化，并進而促進社會發展。

（三）經濟狀況

相關學者所做的關于華僑農場歸難僑群體影響文化認同的因素研究中較多關注到經濟方面，“歸難僑通過群體內部共同體建設，強化其作為歸難僑與國際難民的情感紐帶，以此補償由于市場經濟不確定性所引發的安全感與歸屬感缺失”。[9]要獲得利益最大化，就必須明確自己的群體屬性，突出與周邊群體的差異性來獲得排他性，并不斷強化。[10]198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了 《關于國營華僑農場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其后國家和地方政策文件不斷推進華僑農場 “體制融入地方，管理融入社會，經濟融入市場”的 “三融入”，并最終基本完成，華僑農場進入 “后華僑農場時代”。在 “三融入”中，“經濟融入市場”對華僑農場產生巨大沖擊。以往計劃經濟時代享受國家政策照顧的群體進入蓬勃發展的市場經濟后，部分經濟欠發達地區的地方政府拖欠華僑農場的職工工資、退休金和醫療費，部分住房隨著時間推移變成危房，地方管理者不再由原來的歸難僑擔任，大部分歸難僑群體產生巨大的失落感和疏離感，這加劇了歸難僑群體對往日時光的回憶，他們不斷強化歸難僑身份意識，希冀引起政府和社會重視。2014年，深圳市紀委和前海管理局對華僑管理區原有的兩個省定貧困村實施對口幫扶，確保僑區兩個貧困村和貧困人口147戶473人在規定的時間里全部實現脫貧出列。深圳注重對口扶貧僑區幫扶項目具有造血功能，2018年，投資200萬元的前海扶貧產業苗圃基地投產，基地為當時的貧困戶村民提供技術培訓，并回購各農戶種植的花卉，積極發揮扶貧產業的造血功能，投產當年，基地便承接了前海200萬元的時花訂單，在保障農戶收益的同時，還增加了社區集體收入，促進了僑區產業升級。[11]汕尾市華僑弘潤農業科技有限公司負責人張春洪是印尼歸僑三代僑眷，原本在深圳開設羽毛球館和從事汽車租賃生意，在得知深圳幫扶僑區發展花卉種植項目的消息后，他放棄深圳的事業，回到僑區發展花卉種植業，期望能夠通過自身的努力和在深圳的幫扶下，帶領更多的僑民和僑區村民擺脫貧困，過上幸福生活。弘潤苗圃增加就業30余人，他們在公司負責種植培養花苗，靠自己的雙手過活，踏實安逸，曾經的貧困一去不復返。20世紀歸難僑回國時，想方設法將東南亞優質的水果品種包括種植技術帶了回來，作為一個居民構成獨特的社區，汕豐華僑管理區具有發展果業的良好基礎。2000年，國務院難民辦駐廣州辦事處推薦，汕豐華僑管理區開始引種由馬來西亞華僑朱平章先生引進的馬來西亞紅陽桃。2005年，擴種紅陽桃500畝，涌現出一批水果種植示范戶。[12]如今，在華僑管理區春季有油柑，夏季有龍眼、荔枝，秋季有馬來西亞紅陽桃，冬季則是沃柑、柚子大面積上市的時節，在水果種植上的改良革新，促其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水果品質，成為遠近聞名的 “水果之鄉”。[13]在精準扶貧戰略之下，個別年齡大、缺乏勞動力的歸難僑也能發展適合自己的項目。在田野調研中了解到，1965年WQY從印尼歸國，回國時9歲，全家11個孩子，條件所限，WQY讀到小學二年級，沒有太高的文化水平，之前依靠種茶、種荔枝維持家庭生活，2016年，通過精準扶貧項目獲得6 000元扶貧項目資金支持，選擇養殖烏雞，青殼雞蛋供不應求，養殖烏雞收入基本可以維持家庭日常生活。WQY的女兒之前在深圳上班，在工作時與湖南小伙子戀愛，最后嫁到湖南。WQY跟女兒說要去出生地看看，得到女婿資助，WQY重回印尼，發現在安全、衛生等方面與國內相差很多，很多年沒有改變，社會發展變化不大。WQY在印尼有個姑丈90多歲，說：“當時你們要回國，我最反對的，現在看你們這樣，覺得你們回國是對的。”WQY說：“去了一個月，打死不會再去了，不好玩。”在印尼的親戚來了之后，覺得在這邊很好。[14]WQY的感受并非個例，華僑管理區的歸難僑群體對國內外生活水平也有比較，調查問卷統計結果也證實了這一點 （詳見表5），大多數人認為國外親屬生活水平不如國內。

近年來，華僑管理區在國家政策支持下，著力提升管理區的經濟和文化建設，以 “四季水果采摘”為主題，做大做強農旅產業，大力發展文宿、民宿等特色產業，打造文旅精品旅游線路。此外，立足僑區異域風情優勢，創建僑家樂創客基地，發展特色民宿，加快中國華僑國際文化交流基地創建，打造僑文化精品旅游線路。[15]十年前的僑區 “老、破、舊”，如今布局合理，街道寬敞整潔，面貌煥然一新。如果說 “不好玩”僅僅是個體的主觀感受，改革開放后，中國發展取得的日新月異的成就有目共睹，華僑管理區經濟也得到快速發展，這些提升了歸難僑群體幸福感，激發了歸難僑群體對國家的認同感。

二、結束語

華僑農場是一個特殊歷史時期形成的特殊社區。它不僅在最艱難的歷史時刻為廣大歸難僑提供了生活與勞動場所，而且為承擔國際義務做出了貢獻。隨著歸難僑漸漸淡出歷史舞臺，華僑農場作為一個特殊的行政機構，終將成為一種歷史遺跡。但與此同時，因華僑農場之建制而形成的歸僑僑眷社區，則還有其一定的歷史延續性。

群體是建立集體記憶并定義自身身份的重要場域。個體如何定義自己，取決于其所屬的群體、給予了特殊情感的群體以及認同的群體。研究表明，通過 “三融入”政策，二代、三代僑眷在思想觀念方面發生巨大變化，拋棄了 “等、靠、要”思想。他們主動去了解國內環境，感知和適應社會變化，能夠根據國家政策做出相應調整，順應時代發展變化，典型的例子就是在陸豐華僑管理區由僑二代建立的苗圃、果園發展勢頭良好，常年雇用一定數量的管理區工人，解決當地勞動力就業問題，成為帶領地方致富的領頭羊，這樣的經營者在當地具有很強的示范作用，帶動了地區經濟發展。

如果說初期的華僑農場相對封閉的格局成為隔斷與周邊社會交往的邊界，也影響歸難僑的社會認同，成為阻礙歸難僑群體融入社會發展的因素之一，如今，在歸難僑代際發展中社會關系的層級組合特征反映了以二代、三代僑眷為主力的僑區與之前的華僑農場呈現不同樣貌。消除貧困、改善民生、逐步實現共同富裕，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鄉村振興戰略和精準扶貧戰略對華僑農場產生巨大影響，經濟層面的幫扶已經消弭了僑區與周邊社會的差距，歸難僑群體得到妥善安置。后華僑農場時代，農場與周邊的行政、心理和經濟屏障已經消除，僑區成員已經深度融合到整個社會的發展和變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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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僑區農場的紅楊桃熟了，扶貧工作隊 “推銷員” 上崗了[EB/OL].[2020-03-20].http：//pc.nfapp.southcn.com/74/3292717.html.

[13] 僑區有 “佳果” ，鄉村振興入畫來[EB/OL].[2022-04-19].http：//www.swhqglq.gov.cn/swhqglq/zjqq/qqgk/content/post_81424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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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彭偉棟.鄉村美農旅產業旺：僑區走好特色高質量發展之路（三）[EB/OL].[2023-3-24].http：//www.swhqglq.gov.cn/swhqglq/zjqq/qqgk/content/post_907077.html.

基金項目： 中國僑聯 《群體、代際與認同：“后華僑農場時代”歸難僑生存境遇研究》，項目編號：19BZQK221。

作者簡介： 姜振逵，男，漢族，黑龍江綏濱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華僑史、中國近現代史、教學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