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韜
在時代的洪流中,人與事物一樣被打上深深的烙印。裹挾其間,難以自持。在文人的心性涵養中,讀書于山林之中,漂泊于江湖之上,重要的是文心未墮。在中國古代山水畫中,漁父形象不斷出現,昭示著文人的向往,那便是濁世的清凈。雖遇裹挾,自能持之以信心與愿力。
元四家之一的吳鎮,秉承宋畫技法,又身處“九峰三泖”之間。目之所及,煙云變幻,層樹掩映,碧水微瀾。一葉孤舟游走于水際岸邊,使觀者生出無限感慨。吳鎮自題畫曰:“目斷煙波青有無,霜凋楓葉錦模糊,千尺浪,四腮鱸,詩筒相對酒葫蘆。”畫面的空間延展是從有到無的,樹木的描繪是從清晰到模糊的;外界的千尺浪,內心的四腮鱸,要想保持詩筒的豐盈,那就必須以酒彌散心志。在吳鎮自題中,人生是適意而放松的。雖然在蒙元統治之下,無法達其心志,但尚能以“漁父”自居,追尋“獨善己身”的目的。

王鐸題吳鎮《漁父圖》
然而對于明末清初的孟津王氏家族來說,“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漁父情懷是一種復雜而深刻的生命體驗。王鐸在此畫詩塘部分寫下了簡約的跋語,意味深長:“淡秀古雅,鮮有其儷。吳鎮筆不一,層復嶂之外,復有此閑遠者,更以潤滋勝。二弟仲和善為護持此圖,固不易也。丙戌正月廿七日,王鐸題。”水韻墨彰,滿幅煙嵐。對善于用水的吳鎮來說,“淡秀”是對其畫面語言的評述,“古雅”才是真正的內核。“吳鎮筆不一”,這大概是王鐸對吳鎮山水畫風格面貌多樣的概括表述。“層復嶂”是常態,是文人生死剛正、托體同山阿的理想。而“閑遠者”,似乎有更多“委曲求全”的心理因素。
題跋中所提及的二弟,為王鐸二弟王鏞,字仲和。王鏞曾與三弟王瓏一道為王鐸編纂《擬山園選集》。清康熙《孟津縣志》記明崇禎年間連年饑荒,米貴如金,饑民相食,土寇四起。王鏞散濟自家糧食給家鄉父老。崇禎十四年,李自成攻黃河北,一時難民數千,王鏞又用自家船只前往營救。可以說是于苦難中,守護“仁義”。順治元年王鏞降清,授貢生;二年任睢陳兵尋道、按察使年,又改山西冀寧道僉事;五年任浙江金衢嚴道參議;后因貪污遭革職。《清世祖章皇帝實錄》記:“(順治八年九月癸未)革浙江紹臺道副使耿嚴道參議王鏞職。以巡按杜果劾其貪黷故也。”王鏞返鄉直到去世。妻李氏,無子嗣傳續,王鐸將第五子王無頗過繼給王鏞,以承嗣綿延。
王鐸三十歲之后常年在外任職,王鏞是王鐸四位兄弟中最年長的。除去小弟王鐔早亡,二弟王鏞、三弟王瓏、四弟王鏌紛紛為仕清廷。其中四弟還出任過清廷知府一級的要職。所以作為孟津王氏家族的核心人物,王鐸在明清易祚的時代變革中,很難獨善己身。這也正是題跋中由“不一”到“不易”的一種心境的猜想。丙戌年為公元1646年,王鐸先后被授為禮部尚書、弘文院學士、太子太保。時移世易,王鐸應有無限感慨在其中。題跋中強調的“善為護持”,既是指守護畫作的周全,又是指“文心不墮”的夙愿。

《漁父圖》元·吳鎮 絹本墨筆 111cm×29.7cm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