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胎”小叔

林以晝

01

梅雨季節的一天，我回到老家。

陰雨連綿，水滴太過優柔寡斷，毫無規律地落在不銹鋼防盜窗上，不時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這讓我，愈發感到煩躁。最終，我決定去找小叔，可我媽說，“小叔最近心情不大好，最好不要去惹他。”

“喔。”我倒沒有太大意外，在我們這樣的小城市，像他那樣的人，十有八九會過得不如意。

小叔是鄰居家叔公的兒子，比我大十來歲。

他小時候在附近就小有名氣。據說有一次，他爸帶他去趕集，結果中途有點事兒被人叫走，臨走前，他爸讓他站在原地別動，晚些時候再來接他。沒想到事情沒那么快解決，他爸就讓另一個熟人來喊他，可小叔死活不肯走，寧愿頂著大太陽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天快黑，他爸完事了才將他帶走。

從此，大家都笑他一根筋，讀書讀傻了。

當年的小叔還是個靦腆話少的少年，常年理著平頭，穿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大人都夸他懂事老成，不給父母添麻煩，同齡人卻不喜歡和他玩，覺得他土。高考填報志愿時，小叔選了考古學，成為我們鄉十幾年來第一個考上該專業的大學生。這是個冷門又厲害的專業，人人都以為小叔畢業后能挖掘出不亞于三星堆、兵馬俑、馬王堆般名垂千古的遺跡，但幾年后卻傳來一個消息——他退學了。

那時我還在上小學，對世界一知半解，只聽到大人們嘆息的聲音和重復的“可惜了”，以及叔婆的啜泣聲。其他同齡人告訴我，小叔得了精神病，會發癲打人。我不信，他那么溫和，怎么可能打人呢？我像往常一樣，去找他聽故事，卻不被允許。

后來我去了縣里念中學，很少待在家，小叔的身影也隨著童年時代的遠去漸漸淡漠，直到這一次回家，我又看到了他。

02

他整個人依舊干瘦，額上橫著幾道紋，一副徹頭徹尾的中年人模樣。

我喊了他一聲，他呆呆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嘴巴張了張，似乎在思考我是誰。我又喊了一聲，“小叔，是我啊，小晝。”他這回反應過來，眼睛睜大，眼神驟然清澈，立刻站起身，快速幾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肩膀，“是你啊，你都是個大人了。”

是啊，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這是個令我沮喪的事實，卻被小叔用一種喜悅的語氣說出來。也許，能夠看到一個曾經的小尾巴長成一個像模像樣的大人，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吧。

他讓我有空多去找他坐坐，我看著他略帶期待的眼神，點點頭。

除了叔公和叔婆，應該很少有人愿意和小叔聊天了。雖說后來我知道小叔當初得的是抑郁癥，可在鄰居們眼中，他卻是一個患過精神疾病的人，即便我看到的，還是當初那個靦腆拘謹、面對陌生人有些緊張的小叔。

下雨天，我去了小叔家。叔公在睡覺，屋子里隱約回蕩著鼾聲。天冷，我和小叔一起靠著爐子烤火，他旁邊的長凳上放著一本尼爾·蓋曼的《烏有鄉》。我問他，現在還喜歡研究歷史嗎？他黯然，“不看了，我爸說那些書神神叨叨，不讓我看。”我“哦”了一聲，表示理解。

我又想起出門前我媽說的那句話，問他最近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了？

他自嘲：“沒什么事，就是又被人笑話了。”

原來，前陣子天氣好，叔婆看家里的東西受潮了，就拿出去曬，順帶將小叔的那些書本也一起擺了出去。沒想到，有調皮的小孩無意中翻開其中一本，看到了小叔好多年前寫的幾首情詩，里面有幾句直白的語言，小孩當即就叫嚷著傳開了。

周圍的人又多了一份談資，說老林家的小兒子當初是想女人想的吧，還說什么抑郁癥。后來傳言愈演愈烈，叫叔公叔婆臉面盡喪，他們在家里對著小叔發了好大的脾氣。

“你別搭理那群鄰居。實在不行的話，你干脆和我去外面找份工作好了。”

小叔搖頭，拿起火鉗，換了個煤球，笑著說：“算了，我爸媽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反正他們說他們的，看開點就好。你呢，在廣東工作怎么樣？”

“也就這樣吧，打工而已。”我避開小叔清澈的目光，胡亂搪塞了一句。

03

回到家，我媽問我哪天回深圳，我說晚幾天再看。

她邊洗碗邊念：這次回去還是找份工作吧，別學人家搞什么自由職業，我現在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說你已經從報社辭職了……

我含糊地回上幾句，頭悶在被子里，回想著在深圳的單調生活，以及好多年前老家的日子。

我沒告訴小叔，這是我離職的第二年。

經歷過第一年的自由散漫，如今存款已經所剩不多，緊隨貧困而來的，是那種缺氧的空虛感，眼下我迫切需要一份工作來安放自己的焦灼。有時我想，要是我也能像小叔那樣，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被外面風浪干擾，該有多好。

但我終究不是小叔。當我們隨波逐流時，這世上總有人在堅守著自己的抉擇，無論是他們的諾言、夢想，他們愛的人，還是心中那一處隱蔽而神圣的角落。可能在我們看來，這些人是“怪胎”，可他們不在乎，外界的繁花錦簇，比不上他們心中一粒純白的苔花。

可惜我成不了這樣的人。

三天后，我還是選擇了回深圳。在此之前，我鼓起勇氣給之前的上司發了一條消息，詢問是否能介紹合適的工作，兩個小時后，他發來幾個職位介紹和一個電話號碼。我為之前辭職時說過的一些過激話語道歉，他沒有回復，對著空白的對話框，我愣了很久。

離開之前，我和小叔說了，他執意要來送我。那天，我媽拎著東西和我并排走，后面幾步遠，就是小叔，可能是為了正式，他穿著一件少見的綠色襯衫。上車前，小叔只和我說了一句“好好干，到時去廣東找你玩”。

開往高鐵站的車向前行駛，我媽站在站牌處，一直看著車的方向。小叔卻在雨中慢慢地往回走，沒有打傘，他背后不遠處，就是青山。穿著綠襯衫的小叔，像是一株當地山里常見的藺草，突兀地出現在人來人往處，又終于，與我們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