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生

星期一,辦公大樓玻璃門打開,空氣森涼,電腦、復印機、文具、盆栽、化纖地毯,都如古墓的殉葬品,恍然有靈。走進去,有時會覺得像阿里巴巴誤入的山洞,閘門打開,財富與金錢、地位與權柄,皆在此處。只能騙自己,那是流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不然何以有勇氣走進永恒的格子間去。
然而那些其實與我無關,一日不作,一日不薪,不作而薪是為賊,日語里稱小偷、盜賊、只拿工資不積極工作的人為“どろぼう”——“泥棒”,那時,我和暴暴就是兩條快樂的“泥棒”。
可是沒有工作可做又不是我們的錯,從老板到經理,沒有人指派任務給我倆。
事實上,經過一番裁員之后,部門只剩下經理、暴暴和我。經理四十多歲,最近惶惶如喪家之犬,如果下一個裁的是他,他的日子會比我們更不好過。
我和暴暴沒心沒肺,既然沒停工又沒被辭退,每天還是朝九晚五盡一個“泥棒”的本分。一上午枯坐,翻遍各大新聞熱搜話題、每一個APP里的有趣視頻,最開心的是中午尋寶一般吃遍周圍商圈每一家的商業午餐,評頭論足、指點江山。飯后進行長長漫游,說著各種話題。
真奇怪,我們這樣談得來卻沒成為情侶。
“那時候每周三次,我和家教老師約在我家附近的咖啡館,帶著書和錯題本,通常是他早到,替我點好咖啡,然后我到達,坐下。他輔導我數學,講完會讓我試做幾道題。我做題時他便伸手過來撫我的后背,在胸罩的扣結那里,嘗試隔著T恤解開。我旋即依偎到他懷里,偶爾咖啡館人少、店員昏昏欲睡的時候,我們還會接吻。當時我十七歲,他二十五歲,這樣的年齡有什么問題嗎?他未娶,我未嫁,甚至他除我以外也沒有談過別的女朋友,我也沒有其他的交往對象。這樣的兩個年輕人有問題嗎?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每次咖啡館見面都偷偷摸摸,就好像是一對奸夫淫婦。要說怕我爸媽知道倒也合理,畢竟他們花了一大筆家教費不是讓我來談戀愛的。但是對于周圍的陌生人,我們為何也感到困擾呢?明明沒有人追打我們審視我們啊!”
“是牛頓在審視著你們啊!”我說。
暴暴笑起來:“哈哈哈哈,牛頓不喜歡我,我高考數學65分!”
午餐的時候我們就這樣閑聊,有時候也會聊到心底去。誰讓她是我最好的“泥棒”拍檔,她交待了她的,我也奉出我的吧!
說起我喜歡的女人,暴暴肯定不是。首先長相就差異太大,雖然暴暴也很可愛。我喜歡清秀的女人,臉要很平很小,沒有一點點突出的顴骨,要足夠瘦,而且,要看起來帶著一種文弱,像中文或歷史或鋼琴老師那樣的氣質。
我真的遇到過。在我二十歲出頭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我去幫一個歷史系的哥們替課,就是冒充他,如果碰巧老師點名或提問到他,我就成為他。就在那天我見到他們系中國古代歷史文獻選讀的女老師,她太美了,她講話的樣子、寫板書的姿勢,她的一舉一動,她的發型,她的連衣裙,她的手表,她的珍珠耳環……她所有的一切都長在我喜歡的點上,剛剛好,沒有多,也沒有少。

要不是我來替課,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我的女神就在這里。何其有幸!她并沒有點名,也沒有看出五大三粗的我和我那哥們的區別。階梯教室坐滿二百多人,她用擴音器講課,她戴耳麥的樣子也很美,是那種文弱的性感。
我如坐針氈,我的腦袋像一盞就要燒著的燈籠,很可能就要爆掉了。
她沒有提問,我卻冒死站了起來,“老師,我有一個疑問。”她看了我一眼,欣然接受我的提問:“你請講。”我一個化學系的敗類上哪兒找出一條精彩絕倫的歷史系問題,讓這位年輕美麗的老師對我刮目相看啊?
結果我說的是:“我不是歷史系的,我是化學系的,請問我可以來聽你的課嗎?我很喜歡這門課。”
緊張容易使人坦白,講出全部的真話。除了“我很喜歡這門課”,我說的都是真話。她愣了愣,笑了一下,“可以啊。”她也許有些失望,我赫赫然站起來問的只是這樣一個小學生問題。
一朝天子一朝臣,辦公室沒有不可被取代的職位。如同瓦爾登湖旁紅黑兩支螞蟻大軍的決死之戰,此時,作為黑蟻一方的兩只蟻族,我們被四十歲的經理告知:新上司將于下周空降——黑蟻們贏了!原來我們的對手紅蟻,是那個西裝皺褶也如笑紋的舊上司啊。
十九世紀中葉,28歲的亨利·梭羅在瓦爾登湖邊蓋了一所房子,總計花費27.94美元,他覺得一年只需工作六周就足夠支撐生活所需,于是以自由、獨立、澄凈去從事自己的志向,拒絕做一名社畜或蟻族。
我們換辦公室,我一只紙箱裝下全部家當。暴暴正相反,收拾了三只旅行箱(她特意帶了家里的旅行箱來搬辦公室),我不得不幫她抬了三次箱子,她則請我喝一杯工蟻快樂水——瑞幸的隕石生椰拿鐵。
“后來你和那老師怎樣了?”我坐在暴暴格子間的桌面上,一邊看她一 一拿出玩偶、靠墊、粉色鼠標、無線鍵盤、化妝盒、小綠植等,一邊跟她閑聊。
她答:“我的第一次哦。”
她看看我,見我并沒有反應過度,就繼續說:“但我很快發現我真的沒有那么喜歡他,他只是在特定的場合里出現的一個比較好的人,就好像關在一個60cm×50cm×40cm的籠子里的倉鼠們,肉桂色的一只看起來確實不錯,那是在沒有見過帥氣且永遠不會被人類馴服的黑腹倉鼠之前。”暴暴把“真的”“特定”“比較”這三個詞說得很重。
“哦,那你就把他像鼻涕一樣甩了?”
“脆弱的往往是男人。”暴暴下一個定論。我能想象那個以淚洗面、以自殺相脅的男人,在奪走了女孩的貞操后發現他居然被拋棄了,他接受不了,幾乎瘋掉。
昏昏沉沉的下午,大雨終于如一張灰色大網降下,幾步之遙的辦公室新上司電召我到他那里去。他不抬頭也不看我,對著窗外的大雨,忽然說:“這種雨就是安迪逃出肖申克監獄的那種大雨吧。”
他難不成是邀我來一起賞雨和進行影評的?但是浸淫職場十多年的“泥棒”,深知說越多錯越多的道理,便一言不發,看窗外大雨咆哮著給每一棵樹冠以響脆掌摑。
“我覺得你不是很適合這里”取代了“你被解雇了”,我連最起碼的為什么都沒問,很好,“泥棒”終于可以去找一處山川隱居,做中國梭羅了。只是紅黑蟻族大戰之后,勝方居然還要清洗巢穴,這樣的手段我也激賞,看來東家發狠維新,愿他能東山再起吧。
我走回工位,暴暴湊過來:“喂,你真的要走了?”我點點頭,她忽然不舍地挽住我胳膊,“請你吃頓好的,給你餞行。”
我們去吃日本料理。這家館子在街角偏僻之處,門口有一叢幽竹,門內有白色的小小假山、小小池沼。走進去,燈光晦暗,樂聲細細,著木屐與和服的店員前來引路。
和暴暴還是第一次這么正式地對坐。要換成平日,她已經開始抱怨菜價高、菜量少、服務員做作,但此時那個俗氣的小土鱉暴暴不見了,她只是埋頭看著桌上的漆碗。
一汁三菜——味噌醬湯,頭盤、煮物和烤物。之后是小吸物,八寸、酒。最后是湯斗和香物。香物,其實就是蘿卜腌菜。
“后來我真的每周去聽中國古代歷史文獻選讀,她或許根本不知道我坐在階梯教室里,她只是在講課,這是她的工作。講完課她拿起講義和保溫杯就走,而我會回憶那堂課她所有的動作、神態、身姿和聲音。”我講給暴暴聽。
“你們并沒有什么交集。”暴暴說。
“并不是。”我苦笑了一下,“有一天,大概是在我上了六七節課之后,我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我一聽就是她的聲音,她跟我說的事情很簡單,請我吃飯。”
“你知道我是個電話恐懼癥患者,那天接完她的電話,我腿抖得厲害,又害怕她會再打來,不知道她會跟我說什么,也不知道跟她說什么好,我甚至把要說的話都寫在紙上,打好草稿,以免接通時失語。然而她并沒有再打來。”
“傍晚六點,我來到她說的餐廳,是一間西餐廳,我看到她早已到了,坐在訂好的桌前。我走過去,捏一手汗,坐下來,挪動一下椅子,椅子和大理石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說‘你是叫徐山河吧,我看你每次課都來聽,我回答是的。她并沒有像別的老師,或我預想的那樣問我‘你為何會對我的課有興趣或‘看來你很喜歡歷史,她讓我以后不要來了,不要浪費時間。
“牛排上來了,她垂下眼睛切割著肉,她的睫毛像草蛉的翅膀,影子是透明的,她有淡淡地化過妝。她說她知道我來是為了看她,她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睛,我才發覺,她是一個比我大、比我聰明也比我勇敢的人。拋開性別,僅僅說人,她是一個比我成熟、比我完好的人。她勸我不要這樣,她結婚了,也有孩子了。
“我低下頭,一下子就哭了,哭得很傷心,大概那是我人生最后一次大哭。從那以后我好像免疫了,成了一個嘻嘻哈哈的人,不會有什么事令我傷心。她遞給我紙巾,等我哭完,勸我把飯吃了,然后她埋了單,領我出去,我上了她的車,她載我到海邊,說看看大海會好很多。我站在海邊的沙灘上,還是很想哭。她靠近我,對我說,‘你真的很喜歡我吧?你可以吻我,就當這個吻是我給你的歉意。她抱住我的脖子,仰起臉,很溫柔地主動擁吻我。她像月神伊什塔爾,她用她的吻打撈我、拯救我、喚醒我。”
“這太美了,這個吻好美好美!”暴暴說。
晚餐結束,我們一起叫車回家。我們有一段順路,之后我先下車。
坐在出租車里,暴暴靠著我的肩膀,恍恍惚惚地說:“你這個人這么好,沒把到手,我好遺憾啊。”她有點喝多了。
“后來在大學里,我談了四場戀愛,平均每年一場。每一個男生都很好,但是我好像不屬于那種要把談戀愛和人生掛鉤在一起的人。談戀愛可以談一輩子,而人生本身又是一輩子。”
“我明白。”我拍拍她的頭說,“你是神奇女俠,有兩個一輩子。”
車子在大暑的晚風里緩緩開過滿是街樹的路口,蟬鳴襯出一樹碧無窮。
“等過了這個紅燈,我們就不順路了。”暴暴說。
再見了暴暴,職場十年,能遇見可愛的你,三生有幸。
此后,我將去往我的天地,你也會繼續你的可愛人生,別怕,我永遠是你的老友,隨叫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