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鑒定師：真相是對人最大的尊重

猛哥

在北京中正司法鑒定所里，有一條心照不宣的規則：不要相信任何人，DNA結果分析說了算。

在DNA鑒定的工作崗位上，鄧亞軍經手了無數鑒定，探照出世間種種人倫悲喜劇。

網上關于鄧亞軍的討論一直不斷，很多人說她揭開了人性最不堪的一面，但她用多年的經歷告訴大家：用科學解開真相，才是對委托人最大的尊重。

最近，抖音上又有一條關于鄧亞軍的視頻被瘋轉，內容是她曾經鑒定出一對雙胞胎屬于兩個爹。我們的采訪，就從這個特殊的案例開始。

婚姻包容的東西，往往比想象的更多

一對雙胞胎屬于兩個爹的情況，我從業二十多年，只碰到過兩例。網上傳的這一例雙胞胎，是一對龍鳳胎，爸爸懷疑兩個孩子都不是自己的，找我們做DNA鑒定，結果出來，其中一個孩子是他的，另外一個不是。

這種情況出現概率極低，要至少同時滿足三個條件：首先，這個媽媽大約十小時之內，不僅跟爸爸同房，還跟另外一個男人同房；其次，媽媽當月排了兩顆卵（這個情況比較少見）；最后，兩個男人的精子各有一個分別跟這兩顆卵子結合，這是很難的，因為男性每次排出的精子數量有上億，但事情就這么巧，偏偏發生了。

孩子父親的反應有點哭笑不得，但情緒還比較穩定。那個家庭沒有破裂，跟父親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就把戶口報到了父親名下，另一個報到了母親名下，然后一家四口繼續幸福地生活著。

像這樣情緒穩定的委托人不多，更多的人會在鑒定所里崩潰、打架、要跳樓。

有一次，一大清早，一位女士帶兩位男士來所里取親子鑒定報告。我們搞不清三個人的關系，就把報告遞給了女士。她剛打開看，其中一位男士就把報告給奪走了，看見上面寫著“支持××是××的生物學父親”，他一拳就揮向了另一位男士，接著第二拳揮向了那位女士。后來我們才知道，打人的是丈夫，做鑒定的是孩子跟挨打的男士。

還有人帶著原配妻子、婚外生的子女一起來做鑒定。婚內妻子來是要搞清楚，婚外的孩子是不是老公的，她付完鑒定費想不通，要從鑒定所的樓上跳下去，被大家給拉下來了。

來我們這里做親子鑒定的，絕大多數人希望孩子是親生的，也有不希望的。

曾經一位據說有5家上市公司的老板，帶了七八個律師過來質疑我們的鑒定結果。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和她媽媽，媽媽陪這個男人創業，但一直沒和他領結婚證。男人有錢后又交了一個女朋友，想和那個女朋友結婚，對于自己女兒，每個月幾百塊錢的撫養費都不愿給。在現場，孩子媽媽氣得不得了，直接和這個男人打了起來，要把他的錢包從樓上扔下去。男人拉開錢包挑釁說：“你看我有這么多錢，就是不給你！”反倒是那個小姑娘表現得特別淡定，甚至于爸爸把媽媽摁墻上恨不得掐死，她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后繼續低頭看書。

我常跟朋友說，我在鑒定所見的事情，比小說離奇多了。我們無從知曉委托人的心路歷程，可能這就是人生百態，一份親子鑒定報告，背后折射的東西特別多。

被抱錯的孩子

DNA鑒定中，也有一些溫暖的事情，比如說尋親成功。

我碰到過一個案例：兩位四十多歲的女士，都在鄭州生活，但互不認識，一次一個大型超市打折促銷，她倆在同一個冷凍食品柜臺挑東西，偶爾抬頭互相看了一下，覺得很投緣，出了超市就找了一個地方喝茶聊天。聊起身世，發現彼此都是從福利院被領養的，越說越覺得像親姐妹，就來我們這里做鑒定，結果出來，她們是同卵雙生的雙胞胎，就這么巧！

后來才知道，她們出生的上世紀六十年代，無錫那一帶發生大的自然災害，她們應該是家里第七、第八個孩子，因為家里實在養不活，就把她倆送到了福利院。她倆相認之后，就在一些尋親會上尋找家人，竟然又找到了她們的親哥哥，也是當時被送出去的孩子。

還有一個案例發生在北京通州。以前在醫院生小孩，孩子都放在一起照顧，不像現在一出生就抱給母親。當時在醫院，有一家生了一對雙胞胎，另一家生了一個孩子，由于醫院的疏忽，雙胞胎中的一個孩子與另一家的獨子調錯了。雙胞胎兄弟長大后，哥哥是高個兒，弟弟是矮個兒， 長得也完全不一樣，但家里人沒覺得異常。

有一天，哥哥的同學在大街上看到被抱錯的那個孩子，打招呼發現自己認錯了人。這個同學就對哥哥說：“哎呀，我發現一個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要不約你們見見面？”小孩們比較好奇，就同意見面，他們一見面就覺得對方才是自己兄弟。

兩家人來我們這兒做鑒定，結果出來，發現確實抱錯了，當時他們就向醫院追責。后來，他們把孩子換了回來，但換沒幾天，孩子們不愿意了，因為各自在原來家庭里待習慣了。最后兩家做了親戚，過年過節一起吃飯，平常也多走動走動。

在尋親的案子中，也能看到很多人生百態。除了感動的，也有一些讓人唏噓的。比如說，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開，也有人對血緣有很深的執念，導致一些很遺憾的事情發生。

我記得有一位女士，來做鑒定時已經四十歲了，結果出來后，工作人員很高興地給她打電話：“恭喜你，你跟××確認是父女。”她當時接著電話就泣不成聲，她說，她媽媽生前跟爸爸在一起時，她爸自稱做了絕育手術，所以媽媽能懷上她，肯定是外面有人，她是一個“野孩子”，然后他們就離婚了，她媽帶著她走了，最后懷著遺憾和怨恨而死。她通過多重關系、途徑，讓別人說服她爸跟她做了鑒定，這個結果，就是替她媽媽證明清白——即使父親不要我、不撫養我，但是我還是要證明自己確實是你的孩子，我媽是清白的。

人物介紹：

鄧亞軍：博士，近二十年主要從事各類DNA鑒定工作，北京中正司法鑒定所所長、全國青聯委員、北京法醫協會理事，曾獲共青團中央和全國青聯授予的青年最高獎“中國青年五四獎章” 。

解除懷疑，才是維護住了自己的家庭

早些年，我跟同班同學聊天，他們都覺得我這個職業把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通過技術手段揭露出來了，還有朋友見我就問：鄧亞軍，你今年又破壞了多少個家庭？

你別說，我還真的做過統計。2005年我們所做了一千七百例鑒定，排除親子關系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三；2006年做了差不多三千例，排除概率在百分之二十七左右；2007年做了近四千例，排除概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總體來說，來做鑒定的，百分之二十以上能排除親子關系。現在我們所一年做一萬多例親子鑒定，但我早就不去統計了。

我時常想，沒做DNA鑒定，那些人的家庭就完好無損嗎？科學鑒定是一種技術手段，本質上還是某段關系或某個家庭出了問題，或者當事人的心里有懷疑，才找我們求助。

很多男士，孩子都五六歲、七八歲了，帶著來做鑒定，就是想證明“這個孩子是我的”，一旦證明孩子確實是他的，就會表現出所有的負擔都卸下來的樣子。站在他們的角度，這樣才是維護住了自己的家庭。

但有些人也會有執念，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就不肯相信孩子是他的。像四十歲女士尋親的這一例，她父親可能早年做過結扎手術，但結扎過了一段時間可能輸精管又通了，這種情況是會有的。還有少精癥患者也會不相信孩子是自己的，其實少精癥并不代表一定不能生孩子。我們不能單純地說這種男人很“渣”，有時候就是一種執念。

某種意義上來講，DNA鑒定是生活當中少有的能給出確切結論的檢測，結果出來后，大多數人是輕松的。有些人會因為懷疑而糾結幾十年，很大年紀才過來做鑒定，因為他始終還是覺得真相非常重要。在我們機構，懷疑孩子不是自己的那些人，百分之八十的結果都是與孩子有親子關系。當鑒定結果出來，不管是肯定還是否定，都讓人如釋重負，因為勇敢地邁出這一步，解除了心中的疑慮。

編者注：本文節選自《天才職業者訪談錄》。

《天才職業者訪談錄》?

編著：天才捕手FM

出版：中信出版集團 |“春潮”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