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春景 淳潔 郭偉

摘? 要:針對近年來,未成年人犯罪呈現數量增加、低齡犯罪率上升、犯罪類型集中的趨勢。抓住虞犯青少年、再犯罪青少年、違法犯罪青少年、矯正青少年、幫扶青少年和回歸青少年轉折的關鍵環節并采用阻斷機制,實施“預防教育”和“矯正干預”一體化的“雙預機制”,精準“治未病”,是新時代背景下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必須遵循的理論取向和實踐范型,事關青少年健康成長,事關國家穩定和社會長治久安。
關鍵詞:問題青少年;預防教育;矯正干預;雙預機制
一、直面挑戰:聚焦“問題青少年”
記者:當前我國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研究面臨怎樣的機遇與挑戰?
蘇春景:當前我國問題青少年矯正面臨違法犯罪低齡化趨勢明顯、暴力型犯罪多發、糾合性案件增加的嚴峻境況[1]。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研究面臨以下機遇:首先,國家愈來愈重視問題青少年尤其是未成年人的犯罪預防與矯正干預,從法律制定、規范出臺、指導意見發布等方面開展了頂層設計;其次,學校、社會和家庭越來越關注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相關研究與實踐,并從自身實際情況出發為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事業貢獻力量。社會層面的矯正教育,需要親屬、朋友的規勸,需要社會志愿者、社會組織的幫教[2]。近年來,我國充分發揮了群眾與社會組織的作用,目前全國從事社區矯正的社會工作者超過8萬人,社會志愿者近70萬人。
在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研究中,“問題青少年”議題具有強烈的問題導向性和多學科性。目前面臨的挑戰有:在研究對象以犯罪青少年為主,忽視了虞犯青少年、幫扶青少年及回歸青少年等群體,且對男性青少年研究較多,較少關注女性青少年;研究內容,從教育學、心理學角度開展的個體層面研究較多,但對于社會層面、政治經濟文化層面的研究較少;研究視野,基于信息數字化、人工智能視域下的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研究研究剛剛起步,有待進一步深入探索;研究成果方面,有效干預的實證研究、縱向研究仍極為缺乏;在學科分布方面,社會學、心理學、教育學研究相對強勢,法學等研究略顯弱勢;創新成分需要進一步提高,提出適合我國國情的本土化教育矯正管理方法、策略、模式、體系、機制等。還要進一步加強教育矯正的社會化,重視矯正個別化,注重矯正的分類教育、教育矯正質量標準科學化,強化矯正人員的職業化建設,在教育矯正中廣泛運用現代矯正技術等[2];此外,需要進一步加強理論研究成果到現實的成果轉化;在跨文化研究方面,要對比中外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的成效,并充分利用國際資源為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工作提供最佳服務。
二、把握規律:精準 “治未病”
記者:您提出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的雙預機制的背景是什么?如何理解雙預機制的內涵?
蘇春景:雙預機制的提出背景,一是犯罪低齡化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治未病”理念。從世界各國研究結果來看,犯罪現象出現了低齡化的趨勢。最高檢在《未成年人檢察工作白皮書(2021)》中指出,2021年全國檢察機關共受理審查逮捕未成年犯罪嫌疑人55379人,受理審查起訴73998人[3],較2017年分別上升30.6%、24.2%,未成年人犯罪數量出現反彈,犯罪低齡化明顯。
“治未病”最早源于《黃帝內經》:“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此之謂也。”“治未病”指采取相應措施,防止疾病的發生發展,其中醫思想是:未病先防和既病防變,這反映了我國傳統文化中事先預防與積極應對的思想。我曾經在《青少年法治教育》上發表過一篇文章,表示針對當下青少年犯罪出現的新問題,創新性地實施“治未病”理念視域下的法治教育正當其時,既有現實性又有可行性。
二是4歲與14歲關鍵期教育的強化。人的發展,有兩個關鍵期。首先是4歲之前的幼年期。中國有句古話,“3歲看大,7歲看老”,強調了人生早年教育的重要性。如果早期教育過程中,未能給兒童樹立基本的道德標準與良好的行為規范,那么他們在以后的生活中就難以適應學校的規范和社會的法律。其次是14歲左右的青春期。多項研究表明,處于青春期的青少年情緒不穩定、行為沖動,價值觀不成熟,容易在他人誘導、環境刺激等情況下出現各種“越軌”行為,如果不及時進行干預,他們可能在犯罪的邊緣徘徊甚至實施犯罪行為。在實踐中,許多問題青少年在兩個成長關鍵期中都存在關愛缺失、支持不力或功能欠缺的現象。
三是教育在人的發展中具有主導作用,從一定意義上說,人是環境與教育的產物,通過實踐,人是可以被改造的。教育必須適應人的發展規律,才能取得良好的效果。當前,家庭監護缺位問題比較突出,網絡對未成年人的影響巨大,學校法治教育不到位,青少年健康成長的社會環境亟待優化。社會應當重視法治教育,“從娃娃抓起”根植法治意識,才能使其在成長過程中主動識別并遠離犯罪。
雙預機制是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必須遵循的理論取向與實踐范型,其內涵包括:針對正常青少年、虞犯青少年和重新犯罪青少年的“預防教育”和違法犯罪青少年的“矯正干預”的系統性、一體化、全方位的運行過程和規律[2]。預防教育應盡早、有普適性,矯正干預要及時、有針對性,二者相互聯系,相輔相成[1]。簡單而言,早期預防是基礎,精準干預是關鍵。
記者:您曾提到,雙預機制的運行,預防教育是基礎,矯正干預是關鍵。預防教育的切入點有哪些?
蘇春景:第一個切入點是文化熏陶。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傳統文化博大精深……學史可以看成敗、鑒得失、知興替;學詩可以情飛揚、志高昂、人靈秀;學倫理可以知廉恥、懂榮辱、辨是非。”[4]因此,可以通過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揚,從“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等方面進行犯罪的預防教育。
第二個切入點是道德感化。即通過符合道德規范的行動的影響、善意的勸導和感情的互相交流,使他人的思想行動向正確的方面轉化。社會可有意識地通過道德教育等方式,正向引導青少年的道德心理和道德行為。
第三個切入點是法治教育。法律是制裁違法犯罪的重要手段,法治教育是預防違法犯罪的有效措施。“治未病”理念視域下的青少年法治教育,旨在扼殺“預起之病”,即把關注點放在青少年學生法治素養的“強身”工作上,禁止違法犯罪于未發之時。在青少年法制教育中全方位、立體化、高質量并滲透“治未病”理念,有助于幫助青少年生成法律意識提升法治素養,引導其成為遵法、學法、守法、用法的時代新人,為預防新時代青少年犯罪注入新動力、生成新思路[5]。
記者:矯正干預的主體有哪些,各主體應如何形成矯正合力?
蘇春景:矯正干預的主要目的是預防違法犯罪的青少年重新犯罪,幫助其順利回歸社會。從執行者來看,矯正干預的主體主要包括:監獄、未管所等封閉式矯正機構以及以社區為代表的非封閉式矯正機構。
目前,我國監禁矯正仍處于主導地位,社區矯正處于次要地位。雙預機制下,矯正干預的各主體對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要遵循人性化原則,以人文關懷為基礎,從問題青少年的特殊需要出發;遵循科學性原則,教育矯正方法的選擇、實施與管理要符合科學化要求;遵循智能性原則,充分開發并利用現代信息技術;遵循綜合性原則,以學科整合的思維和齊抓共管的思路,全方位落實問題青少年的預防矯正教育;遵循特色性原則,體現我國獨特的文化理念與思維方式;遵循國際性原則,立足本國,放眼世界,利用國際資源為問題青少年的預防矯正教育提供最佳服務[1]。監獄矯正和社區矯正并非完全對立,兩者具有一定的關聯性。因此有必要建構監獄行刑矯正和社區矯正一體化的“大矯正”藍圖,主要從四個方面展開:首先,構建一體化的矯正管理機構。建議把監獄矯正和社區矯正納入統一的管理機構,在司法部下設全國矯正教育總局,地方市、區、縣在省級司法廳之下設立矯正局,通過統一機構提高矯正管理水平。其次,制定和完善一體化的矯正法律依據。改變目前矯正法律散見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刑事訴訟法》和《監獄法》的現狀,應盡快制定和出臺我國《社區矯正法》,在其中設立未成年人社區矯正專章,這有助于建立和完善我國少年司法制度,也符合國際社會非監禁和非刑事化的思潮。再次,構建一體化的犯罪教育矯正體系。由于在矯正實踐中,對矯正對象的矯正既包括不同階段,又涉及不同部門,這導致矯正效果缺乏連貫性和統一性。因此,有必要構建審前矯正、監獄矯正、社區矯正和亞犯罪人矯正一體化的犯罪矯正體系。最后,構建專業化的矯正隊伍。組織與實施一體化的矯正人員選拔標準,讓具備一定學歷且具備豐富矯正知識和經驗的警察,或擁有心理學、教育學等專業的社會工作者和志愿者擔任矯正官。此外,對于年度考核不合格的矯正官實施淘汰機制,真正構建起一支高素質的矯正隊伍。
三、精準發力:協同“多主體”
記者:今后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研究的重點是什么?
蘇春景:一是阻斷機制的系統研究。阻擋切斷機制,早期及時阻斷問題青少年(狹義)演變為虞犯青少年再演化為犯罪青少年的復雜因素。一旦成為犯罪青少年,則啟動復原機制,即將犯罪青少年改造為矯正青少年,再塑造為解矯青少年,再教育為回歸青少年,最后成為正常青少年。針對在校問題學生的不良行為或風險因素,運用自然實驗法即在普通學校實施行動研究。例如,以具身化法治教育為自變量、以欺凌行為為因變量的準實驗研究。針對專門學校和未管問題青少年的問題行為或風險因素,運用自然實驗法,在該專門機構實施行動研究。例如,以職業技能訓練為自變量、以生命意義感和自我決定為因變量的準實驗研究。
二是典型案例的剖析研究。深刻剖析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領域中關于正常青少年、虞犯青少年、再犯罪青少年、違法犯罪青少年、矯正青少年、幫扶青少年和回歸青少年的典型案例。從犯罪原因、犯罪過程、犯罪影響因素、矯正過程、有效矯正的影響因素等方面入手,開展長程、追蹤式個案研究,形成高質量的典型案例分析報告,為理論探索與實踐應用提供第一手資料。除了國內經典案例的剖析,還要理性透析與科學吸納國外教育矯正的經典案例。
三是大數據的預測研究。作為科學研究第四范式的數據密集型科學,由于具有容錯性、全量樣本性和關聯性特征,大數據研究能很好地解決傳統定性和定量研究不能解決的復雜問題[6]。這方面的研究剛剛起步,以后應加強。
四是相關標準的研制開發。為了提高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研究的科學性、可重復性、可驗證性,需要基于青少年群體的犯罪與再犯罪風險評估、矯正質量評估、矯正需求、個性測評等,研制和開發該領域研究中涉及的相關標準。
五是家校社政的協同機制創新。要依據教育的規律性、科學化與矯正的特殊性、個別化,把預防教育和矯正干預結合起來,動員家庭、學校與社會等各方面的教育資源,健全齊抓共管機制,實施系統性、全方位的教育矯正,防止出現問題青少年的“群體現象”,杜絕犯罪青少年的再犯罪,確保回歸青少年的靈魂得到真正洗禮。
記者:基于“雙預機制”,教育矯正管理應如何開展?
蘇春景:第一,國家層面的管治。首先,建立以警察為主導的青少年不良行為管治體系,協調其他力量,共同預防青少年犯罪。其次,建立完善的青少年司法保護制度[1],新修訂的《未成年人保護法》《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等相關法律,從制度上維護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對違法犯罪青少年以教育為主、懲罰為輔。最后,建立比較完整的青少年管理體系,堅持預防在先原則,定期召開預防青少年犯罪經驗交流會,凈化社會環境,促進青少年身心健康發展。
第二,社會層面的矯治。社區矯正是管理青少年犯罪常用的一種方法,通過社區和社會各界人士的幫助,對犯罪青少年進行法治教育、心理輔導和生活關照,使犯罪青少年在不遠離社會、不脫離生活的情況下,重新適應并回歸社會,實現再社會化。目前社區矯正在全球各國得到了實行和推廣,并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社會力量不僅致力于青少年犯罪的矯治,而且致力于青少年不良行為的預防,通過電影、演講、辯論賽等活動加大青少年思想品德教育力度,讓人們理解防止青少年犯罪的重要性[1]。
第三,教育領域的防治。首先,學校要創造更好的教育環境,減少恃強欺弱、校園暴力現象,增加對不良少年的關心,采取適當措施對其進行教育。其次,改造學校的道德教育理念,開展“心靈教育”,引導學生尊重生命,強調學生對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繼承和發揚。再次,加強學校心理健康教育,各級學校都設立了心理咨詢室或學生心理健康教育中心,促進學生的身心健康,減少青少年陷入各種問題行為的可能性。最后,學校教育與家庭教育相結合[1]。2021年,我國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并在《民法典》等法律中明確了家庭在青少年教育與犯罪預防中的重要地位與必要規范。學校則通過舉辦家長會,成立家長培訓學校、家委會等形式,和家庭建立共同目標,幫助青少年認識自我、理解自我,培養他們科學正確的三觀,從而實現家校共育。
參考文獻:
[1] 宋秋英,謝夢夢. 人工智能背景下青少年犯罪的雙預機制——訪魯東大學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研究院院長蘇春景[J]. 世界教育信息,2020,33(02):16-19.
[2] 蘇春景,楊虎民. 雙預機制視角下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的原則與路徑[J]. 中國特殊教育,2017(10):63-68.
[3] 最高人民檢察院. 未成年人檢察工作白皮書(2021)[N]. 檢察日報,2022-06-02(06).
[4] 湖南日報. 從百年黨史中鑒得失、知未來、長本領——“學史明理”系列談之四[EB/OL]. (2021-03-25). http://dangshi.people.com.cn/n1/2021/0325/c436980-32060595.html.
[5] 蘇春景,劉譯徽. “治未病”理念視域下青少年法治教育的新思路[J]. 青少年法治教育,2022(05):21-28.
[6] 楊虎民,蘇春景. 大數據視角下問題青少年教育研究范式的創新[J]. 赤峰學院學報(自然科學版),2017,33(18):145-147.
主持人語:青少年是祖國的未來與民族的希望。然而,家庭教育育人功能缺失、學校教育價值取向錯位、社會不良文化傳染等問題,導致青少年形成不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許多正常青少年成長為具有不良行為的問題青少年,對個人、家庭、社會、國家造成了傷害與巨大危害。預防與干預青少年犯罪是我國法治現代化工作中面臨的重點、難點與痛點,也是諸多學者關注的焦慮。本期高端訪談,《大學》編輯部專訪魯東大學蘇春景教授,探討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研究的心路歷程。
欄目介紹:《大學》“高端訪談”欄目是展示學術研究成果及教師風采,宣揚優秀教育思想,弘揚學術正氣的重要學術陣地,通過與高等教育領域權威專家進行訪談交流,激蕩思想碰撞,前瞻瞭望學術理論發展,助力《大學》走好高質量發展之路,為《大學》廣大讀者打開一扇“思想之窗”,推動高等教育領域前沿學術思想的傳播和發展。訪談對象有著比較廣闊的學術視野,具備較高的學術水平,對學界熱點問題有著敏銳的直覺,如教育部領導、中外高校領導、企業高管、學術領軍人、科研新星等;主要內容涉及高等教育發展與改革的重要問題,如高校建設與管理、人才培養、國際交流與合作、教學改革校企合作等。
嘉/賓/介/紹
蘇春景,國家二級教授,煙臺理工學院副校長,魯東大學博士生導師、博士后合作導師,魯東大學問題青少年教育矯正管理博士項目學科帶頭人、教育學博士后科研流動站負責人;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2017年國家“萬人計劃”教學名師候選人、國培計劃專家、全國教育碩士優秀教師、山東省教學名師、山東省優秀研究生指導教師;暨南大學、中央司法警官學院、山東師范大學、齊魯師范學院、泰山學院、德州學院兼職教授(研究員或學術顧問);兼任《煙臺理工學院學報》副主編,《預防青少年犯罪研究》《魯東大學學報》編委。先后主持、參與國家社科基金、全國教育科學規劃課題、教育部人文社科項目、山東省社會科學規劃重點課題等幾十項,在SSCI、《新華文摘》《教育研究》及CSSCI等雜志發表論文1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