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雪（組詩）

商震

一場雪里的信息

我認定這場雪

是從我的故鄉來

從遼河的冰面上來

飄然的身姿

重重地落下

雪落下

曾經說過的詞語落下

雪落下

多年耿耿于心的熱愛落下

雪落下

就是撿不起來的花

雪落下雪落下

明天開始

路上有淤泥浮起

愛是一場大雪

雪的顏色不是純白的

夾雜著許多俗塵

白色是給外人看的

俗塵是用來兩個人享受的

白色不會有純粹

愛也不會純粹

兩個人能裹著大雪生活

是在拒絕外人踏入

大雪之內

是兩個人熱鬧的生活

愛是一場接一場的大雪

煩了累了就再刷新一次

荒原雪

茫茫雪原

所有的生命都在靜默

一輪火一樣的夕陽

漸漸走進雪

最后被雪原淹沒

天黑了

雪也是白的

一陣風

送來夕陽的哭聲

我只能大喊一聲

雪讓封凍的河面變得平整

也更嚴密地遮住冰下的流水

落在河面上的雪是干凈的

落在沒有人跡的雪是安全的

河岸兩邊的雪有些被鏟走

有些被行人雜沓得丑陋

我看到河面上的雪

如溫暖的白絨絨的地毯

感覺此時應該好好抒情

可是我只是運足丹田氣

大喊了一聲：喂——

我的喊聲沒走出幾米遠

就不知被風吹到哪兒去了

不過能對著沒有人煙的地方

大喊一聲已讓我渾身通泰

滴水的沙漏

多年前

我在舊貨市場

買了一個仿古沙漏

擺在書架上就是為了好看

有一天窗外大雪飄飛

淘氣的小外孫

偷偷拿走這個沙漏

到樓下往沙漏里裝滿了雪

小外孫把裝滿雪的沙漏

又放回書架上

水一滴一滴地漏下來

經過一些書籍和我的手稿

我并沒有責怪小外孫

倒是覺得看清了一個現實

年輕時沙漏是漏沙子

年老了漏的就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