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聯合是馬克思、恩格斯早期思想的重要內容。恩格斯在1842《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已經對聯合做出了初步闡釋,之后在和馬克思合著的《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識形態》和《共產黨宣言》做了系統闡釋。對于聯合思想,從本質上看,是建立在利益一致基礎之上的共同體;從形成的基本規律上看,生產力水平的提高會導致聯合的不斷擴大;從人類歷史發展進程上看,無產階級聯合是聯合的最高形式。習近平總書記順應歷史發展潮流,根據時代變化所提出的“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正是對馬克思、恩格斯聯合思想的繼承和發展。
[關鍵詞]聯合思想;共同體;哲學闡釋
[中圖分類號]A81?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274(2023)03—0075—07
[作者簡介]王永燦,男,中共蘇州市委黨校馬克思主義理論教研室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
在創作《共產黨宣言》之前,馬克思和恩格斯已經對聯合有過諸多論述,尤其是《德意志意識形態》對聯合已經做了系統闡釋,《共產黨宣言》標志著馬克思、恩格斯聯合思想的成熟。《共產黨宣言》不僅提出了“自由人聯合體”的命題,而且以“全世界的無產者,聯合起來”作為結語和戰斗口號。這一口號一直指引著全世界的無產者為了實現自身解放而共同戰斗,成為具有世界意義的詞匯。對于聯合的深刻意義、豐富內涵及形成邏輯,學界并沒有給予足夠關注和研究。如對于“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這句口號的考證,高放教授認為馬克思、恩格斯是受了1840年《北極星報》上的詩句“世界各國的工人兄弟,團結起來”的影響。把詩句中的一句話作為該口號的來源,顯然在事實根據和邏輯根據上是不充分的。因為在口號中馬克思、恩格斯并沒有用工人兄弟或無產階級,而是用了無產者,顯而易見無產者比工人兄弟更加科學,在用詞上,使用的是“聯合”一詞,而非團結。這應當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深思熟慮后所提出的革命口號。當然高放教授其目的并不在于考證,而是強調這一口號的世界歷史意義。而其他研究者雖然看到了聯合對于無產階級解放的重大意義以及無產階級聯合的歷史必然性,但是對于聯合思想本身,如聯合基本內涵、聯合基本規律等卻缺乏系統研究。因此,對于聯合這一重要命題,需要我們做進一步研究,從馬克思、恩格斯早期思想的形成過程中,做細致的梳理,才能對聯合的本質內涵及基本規律做出正確的揭示,從而對“自由人聯合體”及“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等思想有更深刻的認識。
一、聯合的本質是利益一致基礎上的共同體
早在1842年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已經指出,隨著經濟的發展,工人階級的隊伍隨著資產階級隊伍的壯大而不斷壯大,此時的工人由無意識進而轉化為整體意識和階級意識,在這種基礎上形成了工人階級的聯合,隨著工人階級隊伍的壯大,“工人們開始感到自己是一個整體,是一個階級;他們已經意識到,雖然他們分散時是軟弱的,但聯合在一起就是一種力量”[1]435。并且通過聯合才能實現工人階級的整體利益。恩格斯還看到了當時隨著工人運動的發展,工人開始聯合成為秘密政治組織,如蘇格蘭礦工聯合會,通過罷工等形式維護礦工的經濟利益。這種聯合會起初是小規模的秘密組織,但是隨著隊伍的不斷擴大,逐漸發展成全國性的工會組織。在1830年的英國,就曾經試圖建立過一個全國工人聯合會,但是并沒有維持很久。共產主義者同盟的前身——正義者同盟的創立,就是法國共產主義的一個德國分支,其要求“實行財產公有,作為實現‘平等的必然結果。”[2]94被馬克思和恩格斯稱之為“德國共產主義創始人”的魏特林,也曾經在日內瓦創立了共產主義聯合會。到了1844年,馬克思的思想已經由原來的民主社會主義向共產主義轉變,已經由原來的唯心主義向唯物主義轉變。在國家觀上,批判了黑格爾的唯心主義國家觀,發現了市民社會決定國家這一基本思想,并發現了具體利益在推動社會發展中的作用,因此在馬克思和恩格斯于1844年秋合寫的《神圣家族》中,在對黑格爾的唯心主義進行批判時強調“正是自然必然性、人的本質特性、利益把市民社會的成員聯合起來。他們之間的現實紐帶是市民生活,而不是政治生活。因此,把市民社會的原子聯合起來的不是國家,而是如下事實:他們只是在觀念中、在自己的想象的天堂中才是原子”[1]322。這一論述,是把聯合置于市民社會的產生和發展之中,認為市民社會的產生和聯合不是觀念上的國家,而是現實的個人和具體的利益關系。因此從馬克思和恩格斯早期思想可以看出,一是恩格斯較早使用聯合一詞,并且在使用中已經賦予特定的內涵;二是從工人階級的聯合到市民社會的聯合,其使用程度上越來越廣泛。并且從恩格斯對工人階級聯合的論述中,已經接觸到了聯合的本質內容,即工人階級根據共同利益結成的組織,并為了維護其具體利益而開展各種斗爭以實現其經濟和政治目的。
當然,馬克思、恩格斯早期的聯合思想并不成熟,只是在工人階級發展壯大和市民社會形成過程中使用,也沒有上升到普遍性高度,也沒有賦予聯合特定的歷史意義。而真正把聯合作為一個普遍性概念使用,發現其歷史本質,則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通過對共同體思想的闡釋予以揭示的。
《德意志意識形態》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成熟的重要標志,系統闡釋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規律。聯合在該著作中也被賦予了具體的歷史意義,成為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概念。這一概念,是通過共同體思想來表達的。共同體這一概念在西方早已存在,如亞里士多德曾提出:“所有城邦都是某種共同體,所有共同體都是圍著某種共同的善而建立的。”[3]3馬克思在形式上借鑒了共同體概念,但是卻賦予了唯物主義的內涵和歷史內容,并通過共同體的形式揭示出聯合的基本概念。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創立了唯物史觀,以人類社會的客觀物質性為起點,在具體的社會關系中探索人類歷史發展的基本規律。因此人類作為物質性存在是唯物史觀的基本前提,物質生產則是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在物質生產和分工過程中產生了階級和階級分化,進而產生國家和其他上層建筑,正是在生產力、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矛盾運動中推動人類歷史發展。在系統梳理唯物史觀的基礎上,馬克思和恩格斯得出了共同體的結論。在階級社會中,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雖然存在利益沖突,卻仍然處于一個共同體中,被馬克思和恩格斯稱之為“虛幻的共同體”:“正是由于特殊利益和共同利益之間的這種矛盾,共同利益才采取國家這種與實際的單個利益和全體利益相脫離的獨立形式,同時采取虛幻的共同體的方式。”[1]536國家是統治階級整體利益的代表,在國家共同體的掩蓋形式之下,統治階級聯合為一個整體,顯示其強大的組織力量,并利用這種力量維護其整個統治階級的地位和整體利益。但是在國家這一形式中,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是一個矛盾對立統一體,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也形成一個共同體。統治階級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必須使本階級的特殊利益以全社會公共利益的形式反映到意識形態中,“同時也是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精神力量” [1]550。對于被統治階級而言,在這種虛假共同體中,不僅在思想上被奴役和同化,而且在肉體上也要受到剝削。更可悲的是,他們在被剝削中反而意識不到這種被剝削和被奴役的地位,反而在這種虛幻共同體中心安理得地接受現實的地位和命運。同時對于統治階級而言,同樣作為虛假共同體而存在。因為這種共同體的本質是以私有制為基礎的在整體利益掩蓋下的特殊利益,是少數人對多數人的統治,隨著內部矛盾的激化和新的生產關系的出現,這種內部聯合最終會走向解體。從社會形態上看,虛幻共同體是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上的社會形態,包括奴隸制社會、封建制社會以及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形態,是少數人對多數人的統治。在馬克思看來,隨著社會發展,人類最終會由“虛假的共同體”走向“真正的共同體”。相對于“虛幻共同體”,真正的共同體是與私有制相對立的公有制社會形態。這一共同體,實際就是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形態,因為“在真正的共同體的條件下,各個人在自己的聯合中并通過這種聯合獲得自己的自由。”[1]571在馬克思看來,只有在真正的共同體中,才能實現真正的聯合。每個人在這種聯合體中,才能根據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基礎和公有制的社會條件,從原來生產關系的桎梏中解放出來,真正實現個人自由和全面發展。
從馬克思、恩格斯對共同體思想的相關論述中看到:第一,共同體實際上是一種聯合體,在通常情況下二者是可以共用的。如在講到古代公社所有制時,認為“這是公民的一種共同私有制,他們在奴隸面前不得不保存這種自發產生的聯合形式。”[4]24-25這里的共同私有制,實際上是一種聯合所表現出的具體形式,并且在馬克思后來的經濟學手稿中,提到了部落聯合,把這種部落聯合又稱之為“部落共同體”。充分說明了二者的內在一致性。第二,聯合比共同體更加普遍,范圍更大。聯合在人的世界里才有意義,并且主要圍繞人的發展而展開的,但是由人的聯合推廣到物的聯合,過程和行動的聯合,如“資本聯合”“勞動聯合”等,而共同體則主要是人的聯合。第三,聯合不僅體現在橫向的共同體,而且還體現為縱向的歷史發展過程中,表現為一種由單個逐漸走向集中的過程。第四,隨著社會的發展,少數人的聯合最終會走向多數人的聯合,實現自由人的聯合體。這也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趨勢。生產力水平的提高,會帶來普遍聯系和交往的進一步擴大,必然導致聯合在廣度和深度上的不斷擴大,最終實現全人類的聯合。
因此,無論是資本聯合還是勞動聯合,最終歸宗于人的聯合。聯合對人而言才有其實際意義,其本質上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礎上形成的共同體,從人類原始社會的聯合到資本主義條件下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的分別聯合,是伴隨著生產力、社會分工和交往等綜合因素作用的結果。
二、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導致聯合的不斷擴大是基本的歷史規律
馬克思創立的唯物史觀揭示了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規律。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的矛盾運動推動了人類歷史的發展。這一規律是馬克思、恩格斯聯合思想形成的基礎,反映了聯合思想的形成過程。人類社會發展的基本歷程,是隨著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矛盾運動走向聯合的過程。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和恩格斯總結了資本主義之前的三種所有制形式,分別是部落所有制、古代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第一種所有制形式是部落所有制,是以生產力水平低下,自然分工為基礎的所有制形式。但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并沒有提及這種所有制的聯合,而在1857-1858經濟學手稿中給予了詳細的說明,指出:“在這種土地所有制的第一種形式中,第一個前提自然是自然形成的共同體:家庭和擴大成為部落的家庭,或通過家庭之間互相通婚而組成的部落,或部落的聯合。”[5]472這種共同體或者聯合體,實際上是原始社會,土地公有、財產公有,人依賴于集體而生存,因此馬克思把這種聯合體稱之為“天然的共同體”。第二種和第三種所有制都伴隨著聯合不斷形成和發展的過程。第二種是古代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應當源于對古希臘、古羅馬的研究,屬于奴隸社會時代,開始有了較為發達的分工,由部落通過契約或者戰爭聯合為一個城市,但是公民之間與奴隸之間只是天然的聯合,即由于利益的分散性,公民對奴隸之間的關系,只是一種支配關系。這種聯合是一種獨立的、分散的聯合方式,與后來的更加擴大的利益一致性的聯合,有很大區別。第三種形式是歐洲中世紀封建的或等級的所有制。此時已經不再是公民與奴隸之間的關系,而是以一種共同體為基礎的,在農村中是土地貴族和農奴之間的關系,土地貴族之間聯合的目的在于對付被統治的生產者階級。農奴雖然偶爾會集中起來進行反抗土地貴族,但是由于其分散性,這種斗爭往往歸于失敗。在城市則是行會所有制,而在城市手工業的封建組織也逐漸聯合起來,手工業主面對共同的市場、流向城市的農村農奴以及封建等級制影響,形成了城市行會。通過行會制度,達到對幫工和學徒的控制,同時同一師傅的幫工又聯合起來反對其他師傅手下的幫工。
新興的生產方式不斷沖擊著封建行會制度,并逐漸導致了封建主義生產關系的解體,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手推磨產生的是封建主為首的社會,蒸汽磨產生的是工業資本家的社會。”[6]142在封建主義生產方式解體過程中產生了兩大對立階級: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這兩個階級在封建主義條件下,都受著封建政權的壓迫,因此他們有著共同的利益,需要聯合起來開展反封建斗爭。由于利益的一致性以及資產階級的口號中含有自由、平等、民主等普遍價值內容,吸引著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聯合起來反對封建主義。這種聯合,實質上是資產階級的帶領無產階級來爭取本階級的利益,此時的工人階級,還尚未達到普遍聯合的程度。所以馬克思總結說:“工人大規模集結,還不是他們自己聯合的結果,而是資產階級聯合的結果。”[2]36資產階級由生產的擴大引起經濟上的聯合,由經濟上的聯合,最終上升到了政治聯合,構成了政治權力的利益共同體,這是資產階級聯合的一般歷史過程。資產階級聯合成為一個階級,在歷史上曾經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隨著交往的擴大、世界市場的開辟、資本的積累以及工場手工業逐漸被機器大生產所取代,資本家逐漸聯合成為一個階級,并通過反封建的斗爭取得政權,上升為統治階級。利用整體的力量“日甚一日地消滅生產資料、財產和人口分散狀態”[2]32,創造了比過去一切時代總和還要多的生產力,并且隨著世界市場的形成,使各民族的歷史逐漸轉變為世界歷史的一部分。對于無產者而言,則是由封建時代的農奴轉變而來,當資產階級日甚一日地消滅舊的生產關系,農奴也隨著羊吃人的圈地運動轉變成為自由職業者。他們在資本的作用下由農村轉到城市,由原來固定在土地上的農奴轉變為產業工人,到工廠中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在工廠中雖然屈從于分工,并造成了工人在勞動中的自我異化,但卻為工人階級的聯合奠定了現實基礎。自我異化狀態下的工人開始自發聯合起來,“搗毀機器,燒毀工廠”[2]36,但是一次又一次被資產階級所鎮壓。隨著工業的發展,工人的日益貧困以及競爭引起的商業危機,使工人開始成立反對資產者的同盟,“聯合起來保衛自己的工資”[2]36。由于大工業所造成的交通便利,工人聯合的程度越來越高,逐漸由地區聯合發展到全國性聯合,斗爭的規模也由原來的地區范圍擴展到全國性斗爭。這正是馬克思和恩格斯所總結的:“中世紀的市民靠鄉間小道需要幾百年才能達到的聯合,現代的無產者利用鐵路只要幾年就可以達到了。” [2]37
因此,從歷史發展過程上看,聯合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其根源在于生產力發展水平,對聯合形式、聯合規模及聯合程度的決定作用。從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歷史進程來看,原始社會生產力水平低下,人與人之間的聯合是天然形態的聯合,屬于“人的依賴性社會”。這種聯合,主要是靠血緣關系和氏族部落來維系,人與人之間不存在階級對立,也不存在競爭。隨著生產力水平的提高,人類社會由原始公有制被私有制所取代,并形成了奴隸社會、封建社會和資本主義社會。在這些社會形態中,形成了統治階級的聯合,維護統治階級的共同利益,但是在意識形態上,卻以全社會共同利益的面目出現。這種共同體,是“虛幻的共同體”。這種聯合體,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出現之前,是自在和自為的聯合,并沒有形成聯合的自覺或者真正的共同體意識。這是由于生產力水平低下,分工不發達,奴隸、農奴等都處于人身依附之下,其活動范圍也是在狹小的空間,即便有反抗,也是在極為狹小的范圍內,此時奴隸和農奴的聯合,也只是偶爾的小范圍的聯合。隨著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和分工的不斷擴大、貿易往來的增多、交通的便利以及世界市場的開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興起,在資產階級首先聯合起來建立政權后,工人階級在覺醒之后也逐漸聯合起來,并且這種聯合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逐漸由自發組織起來到組成區域同盟,到全國性的工會,最后打破民族的界限,向全世界擴展。并且隨著無產階級聯合程度越來越高,無產階級革命也會越來越近,通過革命,實現無產階級自我解放的歷史使命。這些聯合思想,在恩格斯晚年,也得到了系統總結,在1884年撰寫的《論未來的聯合體》總結到:“迄今存在過的聯合體,不論是自然地形成的,或者是人為地造成的,實質上都是為經濟目的服務的,但是這些目的被意識形態的附帶物掩飾和遮蓋了。……未來的聯合體將把后者的清醒同古代聯合體對共同的社會福利的關心結合起來,并且這樣來達到自己的目的。”[7]447
總之,歷史的發展與人類聯合程度的提高,是一致的。從聯合的根源上看,取決于生產力水平的高低,生產力水平越高,聯合的范圍和程度就越大;從聯合的歷史進程上看,聯合是一個不斷擴大的過程,并且隨著生產力的發展,通過聯合逐漸由階級社會進入到無階級的一種社會狀態。
三、無產階級聯合是聯合的最高形式
無產階級是伴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而產生的一種新的階級形態。這一新的階級,并沒有隨著工業革命變得富有,而是為了生活,不得不日復一日地出賣自己的勞動力,維系其最低的生活需要。伴隨著資本的剝削和商業危機,給工人帶來了極度的貧困。正如馬克思和恩格斯所指出的:“當廠主對工人的剝削告一段落,工人領到了用現錢支付的工資的時候,馬上有資產階級中的另一部分人——房東、小店主、當鋪老板等等向他們撲來。”[2]35因此工人階級的聯合,既是生產力發展的歷史必然,也是工人階級維護本階級利益的現實要求,最終爭取本階級的解放。
無產階級的解放和農奴的解放是截然不同的。農奴生活有一定的保障,并且可以轉變為自由佃農或者趕走封建主就可以獲得解放,但是無產者沒有生活保障,只能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因此對于無產階級而言,“只有通過消滅競爭、私有制和一切階級差別才能獲得解放。”[2]80無產階級的解放,集中到一點,就是要消滅私有制。消滅私有制是消滅一切階級差別的前提和基礎。因此消滅私有制,便成了無產階級的歷史任務,通過消滅私有制,從而消除階級差別,實現生產資料全社會占有,并有計劃地組織社會生產和管理。這種新的社會形態,被馬克思和恩格斯稱之為共產主義。
消滅私有制,實現無產階級的解放,需要具備兩個條件,一是生產力水平的高度發展,為無產階級解放提供堅實的物質基礎,通過把“現存的條件變成聯合的條件”[1]574,為解放創造基本的物質條件;二是使工人異化成為一種“不堪忍受”的力量,“即成為革命所要反對的力量,就必須讓它把人類的大多數變成完全‘沒有財產的人,同時這些人又同現存的有錢的有教養的世界相對立。”[1]538要實現第二個條件,必須通過無產階級聯合的方式才能實現。從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可以看到,工人是由自發的單個人隨著生產、市場和交通以及“不堪忍受”力量的增強,逐步結成社團、組織及聯盟,開展政治、經濟、文化等一系列斗爭從而不斷爭取工人階級權益的過程。并且隨著世界市場的形成,無產階級的聯合最終會突破地域限制,成為歷史性存在。因此共產主義的實現,在馬克思看來,不可能在一個國家實現,因為共產主義是要消滅地域性的存在,“只有作為占統治地位的各民族‘一下子同時發生的行動,在經驗上才是可能的。”[1]539因此共產主義事業,只有作為世界歷史性的存在,才有可能實現。
通過消滅私有制,建立真正的共同體。這種共同體,是自由人的聯合體。馬克思對自由人的聯合體有過多次設想,從《共產黨宣言》中的“聯合體”到《資本論》“設想有一個自由人聯合體”[8]96以及到恩格斯《反杜林論》中提到的“人類從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的飛躍。”[9]300都說明了馬克思、恩格斯對未來社會的構想。這種構想,是以自由人的聯合體的面目出現的,是對虛幻共同體的超越:一是消滅了三大差別。工農差別、城鄉差別和腦力與體力的差別,是私有制條件下的產物,也是社會分工所造成對人的自我異化,導致人在這種固定分工中片面發展。這些差別將會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私有制的消滅,最終會被消除。因此在未來聯合體社會條件下,階級和階級差別已經徹底消滅,舊的分工也得到消除,實現城鄉融合、工農融合以及體力與腦力融合。這些思想馬克思和恩格斯有過諸多論述,如《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指出的社會分工自由化和全面化:“在共產主義社會里,任何人都沒有特殊的活動范圍,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門內發展,社會調節著整個生產,因而使我有可能隨著自己的興趣今天干這事,明天干那事。”[1]537這實際上就是在自由人聯合體條件下,消除分工和勞動差別,勞動不僅成為自覺,而且成為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必要條件。二是全體成員共同占有,包括生產工具、勞動資料以及社會財富等。通過對生產資料的占有,有組織和有計劃地利用和發展生產力,從而滿足聯合體的共同需要,在分配方式上,采取按需分配的方式。三是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這是社會發展的最終目的。在資本主義條件下,無產階級受制于資本,屈從于分工,導致了人的片面發展,而在未來聯合共同體的條件下,由于生產力水平極大提高,物質極大豐富,不僅為每個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提供了物質條件,而且這種聯合體消滅了階級和階級差別,以自由和平等作為社會組織原則,在這種社會形態下,全體成員能夠“全面發揮他們的得到全面發展的才能。”[2]89
實現這一社會理想,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要經歷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馬克思和恩格斯雖然暢想了未來社會自由人聯合體的社會形態,但是對于這一歷史過程,卻表現出理性的態度。在《共產黨宣言》中提出了實現這一崇高理想的具體路徑:一是“無產階級上升為統治階級,爭得民主”,并“把一切生產工具集中在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里,并且盡可能快地增加生產力的總量”[2]49;二是隨著資本主義生產和交往的不斷擴大,無產階級要超出一國范圍,實現全世界的無產者聯合起來,形成世界范圍內的無產階級運動,才能在世界范圍內實現自由人的聯合體。通過把最低綱領與最高綱領相結合,在改造現實的革命運動中不斷朝著自由人聯合體的目標邁進。
因此,對于無產階級而言,聯合既是無產階級戰勝資產階級,走向共產主義的必要條件,又是未來社會條件下的存在狀態。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必然要求無產者聯合起來,組成階級,并實行最廣泛的聯合,通過聯合,在同資產階級斗爭中不斷實現共產主義的歷史使命。
四、結語
從馬克思、恩格斯聯合思想的形成來看,首先由現實的聯合得出聯合的特定含義,即利益共同體,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以共同體的形式揭示聯合的一般含義,并通過歷史的發展對聯合的基本歷史進程給予揭示,進而從聯合的角度探討從虛幻共同體到真正的共同體的實現條件,到《共產黨宣言》進一步得出無產階級的聯合行動是消滅私有制的基本條件和未來社會是自由人聯合體的具體設想,形成了系統的聯合思想。《共產黨宣言》則標志著馬克思、恩格斯聯合思想的成熟。在《共產黨宣言》之后的著作中,一方面是豐富了馬克思的聯合思想,如資本聯合、勞動聯合及工場聯合等,另一方面是在聯合思想指引下的具體實踐,如工人協會的創立,工人運動的蓬勃發展等,充分說明了馬克思聯合思想的豐富性和歷史指引性。
自“全世界的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口號提出以來,引領著全世界的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為爭取自身解放而斗爭。從1848年興起的歐洲工人革命,到第一國際和第二國際的成立,以及巴黎公社的成立,都體現了工人聯合思想。到了20世紀初,已經由發達國家的工人運動轉變為被壓迫國家中人民為爭取民族獨立和民族解放聯合起來進行民族民主革命斗爭,此時口號已經發展為“全世界無產者和被壓迫民族聯合起來”。可見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聯合思想并未過時。但是當前資本主義的發展似乎與馬克思和恩格斯所設想的聯合思想相距甚遠。究其原因,當前資本主義的發展與馬克思所處的時代已經相去甚遠,并且發生了一系列變化。馬克思和恩格斯所處的時代,是資本主義與無產階級矛盾激化、民族國家正在形成過程,工人階級的聯合斗爭成為一種普遍形式;而當前資本主義隨著生產力水平的不斷提高,自我調節能力的增強,以及民族國家的形成,工人階級生活上得到保障、待遇得到提高,其斗爭更多在國家范圍內。這也說明了未來社會聯合體的實現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長時間的發展過程。
時代的變化并不能說明馬克思聯合思想的過時。雖然聯合斗爭已經不是時代的主流,但是聯合卻仍然是歷史發展的基本趨勢和歷史的必然。當今時代,人類面臨著一系列共同問題,如數字鴻溝、資源枯竭、恐怖主義、氣候變暖、環境惡化以及世界疫情等,都需要全人類共同的努力。習近平總書記基于馬克思、恩格斯世界歷史思想和共同體思想所提出的“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呼吁全人類聯合起來共同應對全球性問題。這一思想的本質,是利益一致基礎上的聯合體,是超越了國家、階級的界限,為全人類的共同發展、前途命運指明了具體路徑;同時人類命運共同體也是通往未來共產主義的必由之路,因為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看來,未來共產主義只有在消滅了地域存在的基礎上才能實現,表明了共產主義的最終實現仍然是要打破民族和國家的界限。這必然是要建立在共同體的基礎之上。因此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一方面適應了世界歷史的發展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對馬克思、恩格斯共同體思想的繼承和發展,有著深刻的時代意義和實踐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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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