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 潘樹瓊


最冷門的職業是什么?如果在全國范圍內僅有9位在職“同行”,會是什么體驗?董琪的答案是:“幸運和責任!”作為中國郵政郵票設計師、雕刻師以及國家高級工藝美術師,她是名副其實的“稀有人才”。
用郵票致敬
得知自己的作品能“上天”時,董琪正在用畫筆勾勒王小謨院士的眼睛。
“這是真的嗎!太不可思議了!真的通過了!”董琪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反復跟北京大學出版社的編輯確認。
“是的,董老師,通過了!您這組作品可以搭載!”當電話那頭一字一句跟她確認時,她才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
董琪是中國郵政第三代郵票雕刻師,她創作的一組雕刻版肖像作品《天空中最亮的星》,搭乘神州十二號載人飛船和三位航天英雄一起遨游太空90天后,與其他搭載物品一起返回地球。
“用‘國家名片上的藝術語言展現中國科學家精神,用我的專長和作品向中國科學家致敬,這是在見證無數感動后激發的內心愿望?!倍魃钋榈乜粗媺ι系男は癞嫺逭f。
在天山腳下出生的董琪是土生土長的新疆人。當年她的父母響應國家召喚,奔赴大西北“屯墾戍邊”。父親是一名公安干警,母親在郵局工作,他們把青春和心血揮灑在“第二故鄉”的熱土上,董琪則在大美新疆的廣袤天地間長大成人。
因為母親在郵局工作的緣故,小時候的她,放學后就在郵局里學習、玩耍,等待母親下班。作為在郵局長大的孩子,董琪最喜歡那里的兩個柜臺,“一個是集郵柜臺,花花綠綠精美的郵票,對我的吸引力特別大;還有一個是報刊柜臺,可以看到很多報刊書籍。那時,母親工作很忙,她讓我看完郵票,自己去書里尋找郵票背后的故事?!?/p>
與郵票結下的緣分,影響著董琪之后的求學和工作。
這次跟隨載人飛船登上太空的《天空中最亮的星》,便是她在抗擊疫情期間創作的三幅作品,作品的主人公分別是鐘南山院士、屠呦呦先生和袁隆平院士。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一切線下活動被按下“暫停鍵”。當時郵票國家隊的多位優秀藝術家全力投入抗疫選題的創作中。董琪是郵票雕刻師,同時也是資深的郵票設計師,她的設計方案中選《萬眾一心》郵資紀念封、明信片。
“完成《萬眾一心》后,我一直在思考,我還能再做些什么?”這時,一個身穿白大褂奔赴在抗疫一線的高大形象闖入董琪腦海,從2003年的SARS到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人類遭遇的兩次疫情,那個山一樣的身影都會第一時間出現。
“雕刻凹版是非常經典又特殊的藝術,世界上很多大科學家都有雕刻版肖像在各國的郵票、鈔票和書籍中,我們中國也是。既然我是雕刻師,我也要為中國的科學家造像!創作成大作品,展現科學家精神!”想到這,董琪找到了創作的方向。
其實,用雕刻凹版展現科學家的風采,也是科技與郵票冥冥之中的“約定”。雕刻凹版的應用始終跟隨科技的發展,雕刻凹版藝術興起于14世紀,兼具藝術性和科學性,具有強大的防偽功能,被廣泛應用在各國郵票、鈔票、護照等重要有價證券和證件中,從世界上第一枚郵票開始,早期各國郵票和珍郵多數是雕刻版郵票。
郵票被譽為“國家名片”,雕刻凹版是郵票最經典的藝術形式,表現力強,工藝繁復,藝術風格非常特殊,其中肖像的難度要求較高。同時也因為防偽的特性這些雕刻師深藏在特種行業內,作品廣為流傳,姓名卻鮮為人知。因為技法工序繁復,學習周期又長,只能在行業內傳承這些特點,現在全世界的郵票雕刻師已不到百人。董琪是新中國第三代的兩位郵票雕刻師之一。
“郵票就像一部方寸編年史,記錄著每個國家歷史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展現方方面面的成就。”董琪一講到時郵票眼睛里就閃著光。
董琪最先畫的這三位科學家都是共和國勛章獲得者,他們都出生在解放前,經歷過千瘡百孔戰火紛飛的舊中國,更經歷了新中國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歷程。他們是“心懷祖國,服務人民”的老一輩科學家,他們是中國科學家精神的杰出代表,他們不僅為中國更為世界作出了巨大貢獻。他們身上彰顯著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
“在中國,科學家被譽為‘天空中最亮的星,將這組作品命名為《天空中最亮的星》,就是想以此致敬科學家精神?!倍髡f道,從戰國時期屈原的“天問”到今天中國航天逐夢太空的“天問”,中華民族從對宇宙的感嘆到對宇宙的探索,這是科學家們在星辰大海中追逐的“中國夢”。
用工匠精神再現科學家的精氣神
因抗擊疫情而萌生的創作想法,讓董琪把第一幅畫作鎖定84歲高齡依然逆行而上的鐘南山院士。
可問題來了,董琪當時還沒有真正見過這3位科學家,疫情所限她所能找到的資料也僅限于網絡渠道,但肖像畫極為講究人的神態,模糊的網絡圖片必然滿足不了自己的創作要求。
“雕刻版肖像,‘像是一個很重要的標準?!倍靼l動所有朋友幫忙提供高清照片,各個角度的都要?!耙Ⅲw的,鮮活的,具體的。因為“像”不僅僅是外形上的像,而是人物精神氣質的像?!?/p>
“鐘院士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座‘山,看到他就很安心。”董琪畫中的鐘院士身著白大褂的醫生形象,既能體現他的職業特點,又給人以厚重踏實之感。在刻畫他的眼神時,著重以堅定的目光來表現。
第二幅作品的主人公是我國首位獲得諾貝爾醫學獎得主的屠呦呦先生,她的身上有很多特質讓董琪著迷,“屠先生非常執著,非常認真。作為女性,作為母親,她付出的太多了。”所以畫中的屠先生身著鏤花毛衣,展現出她女性特質堅韌又柔美的一面。
第三幅刻畫袁隆平院士。在董琪看來,袁先生深耕于土地,他有著如土地般的大愛,他臉上展現出來的是一種親切的質樸感,同時他是一位偉大的科學家,所以畫中的袁院士是身著獲得共和國勛章時的西裝形象。
“雕刻凹版非常特殊。”聊到這里,董琪領著參觀者走近那三幅畫,大家發現,整個畫面是由無數點、線連接起來的,線條非常有邏輯性,摸起來畫面還有起凸感,離遠看又是栩栩如生的整體,一種神奇又神秘的感覺。
正因為工藝特殊,董琪創作這樣一幅雕刻版肖像畫需要上百個小時左右。
回想起剛入行時,她拿出了自己的雕刻工具——那是一把傳承了幾代雕刻師的雕刻刀。當老師傳給她時,她試著用小拇指頂著刀柄特別得勁,大小尺寸剛好合適,“你就是干這行的?!崩蠋熀苁切牢?。
“慢就是快”董琪始終記著傳承的這句話,郵票的手工雕刻基本是沒有時間做修改的,要求雕刻師要沉浸在“心流”中,按照發行時間做好計劃,全神貫注在創作里,這種對完美的追求深深影響著董琪。
由3到12,雕刻中國科學家群像
當人們一次次為堪稱“大國重器”的科技新成果擊節叫好時,那些隱沒在背后的科學家們也在老去,他們值得被銘記、被刻進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史書中。董琪的心里涌出強烈的責任感和時不我待的使命感。
由此,董琪選擇了12位科學家作為創作對象,用雕刻凹版展現他們身上“愛國、創新、求實、奉獻、協同、育人”的科學家精神,并且撰寫《使命——科學大家講郵票里的中國故事》一書。而此前創作的三位院士的肖像作品,被命名為《天空中最亮的星》,搭載神舟十二號載人飛船飛上太空,真正成了天空中最亮的“中國之星”。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憑借十余年的深耕積淀,董琪的“雕刻時光”不斷豐富,她也有了新的方向。信息時代,郵票的實用價值日漸式微,但作為獨樹一幟的“國家名片”和“方寸編年史”,依然具備極高的收藏、鑒賞價值,工藝水平的不斷精進,也對郵票雕刻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董琪用業余時間采訪了相關領域的眾多名家,幾乎是用“搶救性記錄”的方式,用3年多的時間,編撰了《雕刻時光——中國郵票雕刻凹版口述史》一書,填補了國內在這個領域的空白,獲得2019世界郵展鍍金獎。
郵票雕刻極盡精巧,想要表現出畫面的張力,專注地坐上大半天,可能也只能向前推進幾毫米。而當郵票面世,付出巨大心血的雕刻師們,往往隱沒于喧鬧背后,無人得知。但董琪不以為意,她說:“我很享受專注的心流時光。”雕刻郵票的技藝需要有人傳承,每個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對她來說,每一刀細膩的雕琢,都會讓自己更豐盈、更充實。當一個人習慣了在方寸間起舞,便擁有了無窮的乾坤天地。
為何選擇12位?董琪解釋道,我國自古就有十二生肖、十二時辰,這個數字代表的是生生不息。
郵票常見,但其背后的設計師、雕刻師卻鮮為人知。郵票印制需要運用雕刻凹版技藝,新中國成立至今,經過四代傳承,會運用這一技藝的郵票雕刻師不過20人。傳至第三代時僅有兩位傳承人,董琪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