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翔的詩

耿翔

去看云朵

在黃昏，用看過敦煌的目光

去看云朵

去看移動天空的

云朵

它們中的每一朵，我都在清涼的洞窟里見過

這時的天空，像浮動在一卷光亮的

絲綢之上

一只鷹，一只不肯

落地的鷹，也想在一片云朵上

筑起人間，最高的巢

身披星光的

護符，守著敦煌

到天亮

我在一片，更祥和的云朵上

像看見在心里，念想了很多年的一個人

黃昏把敦煌，移動到天空的時候

她也跟在后面

一朵云，一朵在天空

映照著她的云，告訴我這些年

帶著一片

舊山水

她去了哪里

在黃昏，敦煌讓我

從移動天空的云朵里，終于看見了

我很想看見的

一個人

一群土麻雀

這么清凈的地方，也會飛出一群土麻雀

它們黑亮的眼睛里，像放射出

敦煌的

另一種目光

為了覓食，它們醒在所有生出風聲的樹梢上

也醒在被佛光，照亮過的石縫里

千里江山，它們選擇了

一身風沙的敦煌，它們的目光

也就在這些，隱秘的

洞窟之外，牽引著

它們瘦小的身體

在巖石間

生死翻飛

在敦煌，一群覓食的土麻雀

它們每天聽見的念經聲，也成了在沙地上

啄見的，食物的一部分

很多時候，它們緊追著朝拜的人群

發出三危山，像在所有的

時辰里，不間斷的

另一種

念經的聲音

飛在敦煌的懷抱里，一群土麻雀

它們一生遇見的事物，遠比它們覓到的

食物

要豐富很多

隱身

有多少年

有多少人和神

帶著一座敦煌，像從自己身體里

走出

蝕骨的荒涼

不是后來的，這些追光

也不是養眼的，敦煌藍

一切蜿蜒在祁連山里，都像是對于生的祈禱

是一匹駱駝臥下，凋零的鑿空之聲

會在身邊響起

那些兩手，握滿泥巴的人

他們身上的溫度，比起這些有了

雛形的造像，從衣飾上

飄蕩出的

余溫還低

也是身體里的荒涼，抵御著

一座敦煌，在沙地上的荒涼

蝕骨的荒涼里，那些

在很像自己的造像上，留下微笑的人

他們至今，隱身在敦煌

哪一抹素樸的

慈悲里

沒人知道

坐在黨河邊

選擇敦煌身體的低洼處，選擇它柔軟的部分

一條沙地上的河，帶著寂靜流過

祁連山上，為一條滋潤

敦煌的河

這些在陽光里，大膽地消融自己的冰川

不再替一座，綿延大地的山脈

沉靜下去，一朵雪花

很想從一種，冰凍的狀態里

恢復到，一滴水的

身子

在祁連山，一朵雪花

被堆積成，一座雪國

而一條洇濕沙地的黨河，多么像一種事物

為敦煌修煉自己，從而成為

另一種

事物的樣子

在敦煌，一朵雪花

很少從天空，落到大地上

它以雪水的樣子，牽連著一座山

像為人神，流出一條

生命的河

坐在黨河邊，一座敦煌

看見河面上涌來的浪花，每一朵都像

念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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