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
船在海上,馬在山中。
——洛爾迦
聽說馬戲團弄了條鯨魚,擱縣體育場的泳池子里泡著,二十五塊看一次,再添五塊還能合影。有路子沒有?我問魏哥,搞兩張票我帶希希瞧瞧去。希希,魏辰希,我外甥,為了他,老姐一早撥了五個電話,把我從被窩揪出來,說是幫她看孩子。我說魏哥不是在嗎?要不是他我還不折騰你了。老姐說她過晌準備跟魏哥吵一架,你帶孩子出去避避。盯著點時間,五點之后回來。公園、球場、新華書店,小孩子好糊弄,隨便什么地方都能耗一下午的。只要不是網吧,老姐強調,不然到時候連你一起揍。那馬戲團可以吧?我說,“皇家大馬戲,歡樂零距離”,三輪車一天到晚在街上喊,搞得我都想去。你們不還跟人家做生意呢,怎么樣?老姐斜了我一眼,說金魚有啥看頭,魚缸里頭就有,說完拿筷子頭搗了搗身后的水族箱,草金、水泡、紅龍睛、鶴頂紅,你要啥樣的沒有?二十塊八條還送只玻璃缸子。不是金魚是鯨,魏哥糾正我姐,哺乳動物,二三十米,幾十上百噸,眼珠子比你腦袋還大。真的嗎?小孩子就是好騙,希希看他老爹那么一比劃,碗里的魚丸子都不吃了,撲過來問我啥時候去。這不怪我。三個男人眼巴巴望向方桌一側,老姐沒有說話,嚼著米飯從屁股兜摸出來三十塊錢。魏辰希還不到一米四,她說,你喊他們免票。
急著吵架,扒拉了兩碗飯,老姐就攆我走。魏哥有點過意不去,遞過來一根黃鶴樓,焦油香氣直沖腦門。我使勁兒嗅了一口,沖他使個眼色,她盯著呢,不敢。那你揣著,魏哥還是實在,他把煙塞我褲兜,說煙盒里有摩托車鑰匙,順便幫我把貨送了。我問他什么貨,他說漁貨,馬戲團訂的,一千條草金,六百只巴西龜,裝了兩只EU箱,摩托上已經拴好了。我問他馬戲團要這個干嗎,他說你去了就知道了,馬戲團出口有兩個大水盆子,你把烏龜和金魚倒進去就成。都是騙小孩的把戲,給你張小抄網,十塊錢玩三次,撈多撈少都是你的。這單生意我沒跟你姐交底兒,收了錢你就拿著。魏哥頓了頓說,午飯不像話,帶希希吃頓好的吧。溜冰場門口那家燒烤不錯,玩累了你就給希希要兩把羊肉串。跟攤主講要熟透,少放辣,嘴擦干凈再回來,他媽不讓吃這些東西。說完他就把水族店的燈箱往里搬,我要搭手,他沒讓,說等他卷閘門放下來再動車。你跟老姐沒事兒吧?我問魏哥。你玩你的,別操心。說完他在兒子的小肩膀上拍了一把,走吧,他說。后者得了號令,立刻像根彈簧,跳進冬日午后的街道。
1
馬戲團是上個月來的,十來輛大貨車,清一色的前四后八,風風火火開進縣體育場。說是體育場,其實早就垮了,泳池、球館、室內溜冰停運已久,偌大一塊足球場先是被附近老頭老太太瓜分種菜,后來又讓駕校給包了,不知道馬戲團找了什么關系,這回輪到駕校老板罵街。沒辦法,小魚吃蝦米,大魚吃小魚,就是不知道鯨吃什么。我把魏哥的建設牌摩托鎖在溜冰場門口,希希已經開始喊,他指給我看,說大老遠就發現了馬戲團的帳篷。挺大一個,還帶著尖頂,紅白藍三色,本地紅白喜事都用這種塑料布,怎么看都像個草臺班子。剛把車尾架上的EU箱卸下來,希希已經跑前頭去了,我緊趕兩步,在帳篷跟前把他摁住。跑那么快干嗎,小心里頭鉆出來個什么玩意兒把你吃了。希希不信,問我說啥動物那么大本領。“本領”二字被他說得字正腔圓,我猜是語文課上教的新詞,“孫悟空上天入地本領大”,中午墊湯碗的格子本上還有他造的句。我指了指入口旁邊的身高尺,說你一米二出頭,還不夠它們下兩碗飯的。獅子老虎鱷魚,隨便什么都能把你咬成兩截。吸取教訓之后,我時刻提溜著他的后衣領。我倆圍著帳篷走了一圈,除了一個鎖起的鐵柵門,再沒別的入口。我湊上去了一眼,帳篷里頭黑乎乎的,模糊可見一溜鐵籠子。我捏著嗓子叫了兩聲,什么動靜也沒有,倒是尿騷味兒源源不斷地涌出。
白跑一趟。剛想拽著希希往回走,回頭一看,我去,哪來這么大一條舌頭?粉撲撲的,還冒著熱氣,肉蛇一樣,兩下就把希希頭頂舔了一遍。我扽著孩子的一條胳膊往回拽,這才看清是匹馬,白馬,馬背上還騎個女的。女人吁了一聲,我趁機把希希搶過來。我說這回信了吧,嚇得魏辰希只往我胳肢窩里鉆。女人偏腿下馬,動作還挺溜。我說你怎么回事兒,傷著人怎么辦?她反問,誰讓你們鬼鬼祟祟的?說完白馬打了個響鼻,像是給她句尾再補個感嘆號。希希有點委屈,他指著我和女人,說,你倆一伙的。什么一伙的?我回頭跟那女的解釋,我來送貨的。我拿下巴頦指了指腳邊的EU箱,藍色那只裝金魚,灰的里頭是烏龜。說完還踢了兩腳,箱子里隨即發出一陣騷動。你輕點,女人教育我,說這些小東西剛孵出來沒多久,你這兩腳下去跟地震差不多。那你是不知道,來的路上它們還遇著海嘯呢。她瞪大眼睛問我什么意思,我說離心力,中學物理學過沒有?我騎摩托來的,我這兒一個拐彎兒,箱子里就是驚濤駭浪。小心我不給你結賬,她打開箱蓋檢查,果然有好幾條小魚已經翻肚兒了。我還沒準備好說辭,她已經伸手把死魚撈了起來。不能再裝看不見了,我說有損耗挺正常,再說這里頭都有多的,不信你數數?她沒理我,打了一聲唿哨,等到白馬把脖子伸過來我才知道是在叫它。那條粉色的大舌頭一下就把幾條魚卷走了,拋到空中,然后伸直脖頸讓小魚落入喉嚨。我瞬間頭皮發麻,它不是吃草的嗎?那是沒人喂它肉,女人瞟了我一眼,餓極了人都吃。
這哪是馬戲團?我越聽越瘆得慌,扭頭想走,這才發現魏辰希不見了。在那兒,女人指給我看,燒烤攤在足球場西北角,溜冰場門口,那孩子聞著味兒就尋過去了。你不知道嗎?希希每次來體育場都吃羊肉串。希希?我問她,哪個希希?你們老板,魏明的兒子。搞半天你認識我哥。她點點頭,但沒聽魏老板說有個弟弟。我解釋說,他老婆的弟弟。她糾正我說那叫小舅子。反正就那意思,我說,直接跟我結賬就行。她笑了笑,背著嫂子出來的吧?你說我姐?我完全被這套稱呼體系搞懵了。她沒理我,把魚和龜倒進飼養池,然后拍了拍馬屁股,那大家伙就自個兒晃蕩去了。她解釋說這馬年初彩排受過傷,不知道還能不能跑起來。老板催著它上節目,《王子奇遇記》,白馬需要馱著騎士跟黑暗領主決斗,騎士是個俄羅斯人,圣彼得堡來的,每天晚上喝兩桶扎啤,單一個肚子都有百八十斤。我每天拽著白馬溜兩圈兒,算是適應性訓練——走吧,我請你。她終于想起我來。我問去哪,她說廢話,燒烤啊。我說這多不好意思。別想多了,她“切”了我一聲,貨款里頭扣。你到底誰啊?我站在原地沖她喊叫。
喬麥,她回頭對我說,馬戲團飼養員。
從馬戲團回來,天還大亮。我生怕摩托噪聲大,剛拐進西水路就下車推著走,還是讓老姐逮著了。沒想到他倆的仗這么快打完了,我知道先發制人的道理,搶先問她戰況如何,老姐撇了撇嘴,說,跑了,下南邊兒進貨去了。我說那是大勝啊,北宋、南明、國民黨敗退,都往南邊兒逃的。晚上咱姐弟倆慶祝慶祝。她沒理我,指著魏辰希,你不帶他吃了羊肉串回來的?我說你怎么知道?老姐斜了我一眼,說,跟你哥一樣,沾了一身騷味兒。話說到這分上我就自覺把錢掏了出來,貨款七百八,燒烤吃一百六,我上繳五百塊錢,老姐又抽出兩張返給我。這一下午里外賺不少,我一高興就都如實匯報了。老姐聽完又問我馬戲怎么樣,好不好看。我說沒看成,人家歇業,喬麥跟我說的。老姐問我喬麥是誰,我說,就那個飼養員,你不認識嗎?我說,貨款都是找她結的。我姐聽完愣了一下,是個女的吧?她問。我沒聽懂什么意思,點點頭說跟你一樣厲害,還會騎馬——
喬麥說我們去的不是時候。動物也要休息的,她說,等晚場吧。那看看總行吧?我說,我們去看鯨。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說你們的大喇叭整天在街上喊,A城誰不知道?她拿烤肉簽子指了指身后的露天泳池,其中一個拿雨布蒙住了。鯨倒是在里頭,她說,看不了。我問為什么,她說水土不服,我也沒轍。我說你怎么沒轍,你不就是飼養員嗎?誰養過鯨啊,要是你哥在說不定還能試試,她說你哥懂養水族。對了,你哥呢?進貨去了。她愣了一下,進什么貨?我說金魚、烏龜、倉鼠,反正都是些小玩意兒,沒你們這些大家伙攢勁。她不再說話,悶頭擼串兒。過了好久才問我,獅子老虎看不看?
不等我拒絕,魏辰希已經追在人家屁股后頭跑了。獅子老虎有什么看頭,動物園里都有。我硬著頭皮跟在他倆身后鉆進帳篷,熱烘烘的臭氣直沖天靈蓋兒。跟在門縫里看到的一樣,動物都被關在鐵籠子里,這會兒正在睡覺。老虎,tiger,獅子,lion……魏辰希一路小跑,炫耀著新學的英語單詞。我嚇唬他說小聲點,小心吵醒了起來咬你。小家伙哼了我一聲,轉而問喬麥為什么動物不理他。喬麥摩挲著他剛被馬舌頭舔過的小腦袋:因為它們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光喊一聲“小朋友”,你也不知道叫的是不是魏辰希對不對?她像一個導游給我們介紹,亞洲象的名字叫“大墩兒”,飼養員有回給她搓澡,搓了一面換另一面,身子一扭就把人卷到屁股底下去了,發現的時候飼養員大腿骨斷了。還有那條鱷魚,我們都叫它“搓衣板兒”,那天女演員換了另一個牌子的洗發水,鱷魚淚腺受刺激,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嘴巴差一點就合上了……希希沒想到自己又上了這個女人的當,還沒講到獅子老虎,兩條腿已經抖得不行,他又往我這兒跑。沒想到飼養員還是個高危行業,我指著鐵籠子說,這一個個都是危險分子啊。沒那么夸張,我編故事嚇唬小孩兒呢,喬麥說,有時候它們只是想和你玩兒。那你可得小心。她問什么意思。我笑了笑說,這都沒有鯨厲害,鯨把你吞了都沒人發現。希望大家伙能活到那一天吧。喬麥突然傷感起來,就那么泡在池子里,也不知道能挺多久。魏老板回來告訴我一聲,我們還想請他看看鯨呢。我說你直接給他打電話唄。我沒他電話,喬麥說,你哥每次都是現金結賬。那行吧,說完我帶著希希走出帳篷,那匹白馬溜圈回來已經等半天了。它是跟你說對不起呢,喬麥在身后說,馬用舌頭舔你是歡迎的意思;如果你不喜歡,告訴它就可以啦。是嗎?希希將信將疑,伸手夠了夠白馬的腮幫子。那它叫什么名字?我問喬麥。沒有,喬麥搖搖頭,它還沒有上節目,沒有名字。你給它起一個吧,她對希希說。希希想了想,踮起腳湊到白馬耳邊,那就叫小白。后者用一個響鼻表示贊同,隨即向草地奔去……
知道了。老姐撇了下嘴,把我從午后的馬戲團拽了回來。她說下回送貨讓她直接轉賬。我問誰,她說喬麥,就你說的那個飼養員。我說怎么還有下回?老姐瞪了我一眼,里里外外一個中用的男人都沒有,姓魏的不在給你親姐幫幫忙怎么了?估計是下午吵架沒撒完的氣,這會兒一股腦噴我身上,正不知如何開口,希希偏又跑過來拱火。他說得倒是很有道理,第一他姓魏,再者也的確算個男人。老姐不跟他扯這些有的沒的,一把提溜過來,問他單詞寫完了嗎,拿過來我簽字。聽到這兒我馬上猜到下文,總之我在魏辰希挨打之前跑了,免得到時候兩頭得罪人。
2
怕什么來什么。第二天我正上課呢,老姐的電話又來了。我早猜到魏辰希扛不住壓力,肯定交代了我貪墨魚款的事兒。沒想到電話接通,老姐直接喊我陪她上派出所。我心里一涼,完了,我說不至于吧。你知道什么,老姐打斷我,說要報失蹤。昨天一晚上魏哥沒有來電話。以為多大的事呢,我緩了一大口氣,勸老姐說魏哥肯定在忙進貨的事兒。你倆剛吵了架,男人嘛,不太好意思拉下臉跟媳婦兒認錯知道吧?再說你打給他不就得了。聽到這兒,老姐支支吾吾,等了半天才說,電話沒了。我問什么意思,誰電話沒了?她說早上出攤的時候手機掉魚缸里頭,通訊錄全沒了。我說你倆過日子,電話號碼都記不住嗎?我前女友號碼現在還能背誦呢。那你呢,老姐反問,你連你哥電話都沒有。老姐說得對,昨晚回技校的路上我就想給魏哥打個電話,手機掏出來才發現沒他號碼。我沒有我姐夫的電話號碼。仔細想想好像是這么回事兒,電視劇里的太監總是伴著皇帝出鏡,他跟我姐結婚七八年了,我倆的獨處僅限于抽兩支煙。這個男人就像整部家庭機器上的一個零件,生活良好運轉的時候誰也不會注意,直到機器停擺,你才會發現某個銷孔里少了顆螺絲。
我到森森水族店的時候,老姐已經在門口坐半天了。魏辰希還沒放學,整個屋子冷冷清清,只有魚缸里的氧泵發出窸窣聲響。老姐說了聲來了,起身要給我倒水,但是目光沒有聚焦,越過我的肩膀,延伸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我把老姐摁回椅子,正兒八經地跟她說,昨天下午,你們都吵了些啥?老姐愣了一會兒,還是拿出了那份離婚協議書。這東西不稀奇,我都見過好多回,魏哥提的,老姐一直不簽,就在店門口那尊財神爺腳底下壓著。我仔細看了下,魏哥還挺夠意思,財產和希希都不要,凈身出戶啊這是。他想得美!我姐一聽就炸了,輕裝上陣,我看他是想出去找小三。我趕緊把紙合上,問老姐這回又是誰拿出來的,她回過味兒來——我干得出這么不負責任的事兒嗎,每次都是你哥好不好?昨天你帶希希剛走,他就跟我說悶得慌,透不過氣兒。我問他啥情況,要不要上衛生院,他跟我說和衛生院沒關系,就是魚缸太小。他說他就像魚缸里的魚。你說他是不是吃飽了撐的?我姐問我。我知道他倆喜歡打嘴官司,從不在中間摻言。現在老姐等著我表態,我只能說那多好,魚缸里的魚不愁吃喝。老姐嘆了一口氣,顯然不是在要我的答案,她換了個氣口,把昨天說我哥的話又跟我講了一遍:我說你多大條魚啊,A城裝不下你?別說A城,就店里那缸子,一米八乘六百的,給你做棺材都綽綽有余了對不對?那我哥怎么說?他除了抬杠,還有一點男人的本事嗎?說到這兒老姐拿出她的筆記本,那是他倆吵架的會議紀要。他說不一定,鯨就裝不下。老姐翻到昨天那頁,指著字紙跟我說,一頭成年座頭鯨每年遷徙上萬公里,活動范圍可達半個太平洋……
我知道這么坐下去沒個頭,搞不好后面捎帶我一塊兒罵,在我姐念完她的筆記本之前,趕緊找了個送貨的借口跑了。馬戲團的生意沒那么好做,我到的時候,看臺上稀稀拉拉還沒坐滿一半。我認出舞臺上的鱷魚,就是“搓衣板兒”,這回表演“血口拔牙”。只是鱷魚口中的腦袋換成一顆锃亮的光頭。大家在主持人的煽動下倒數計時,數到“二”的時候,不知道哪個熊孩子手里的氫氣球炸了。一聲巨響在帳篷的反射下無異于核彈爆炸,主持人喊了一聲跑,整個舞臺就都亂套了。演員嚇得屁滾尿流,生怕落在后面被鱷魚卸掉胳膊腿兒,只有搓衣板兒愣在那里,沒有訓導員的哨音,他的血盆大口一直不敢合上。
我趁亂逃過檢票,在出口位置看到那個飼養員喬麥正在刷洗昨天那盆巴西龜。我說你刷它們干嗎,弄干凈了燉湯嗎?這么小,也沒什么肉。喬麥白了我一眼,有點愛心好不好,小烏龜這么可愛。說完她捏起一只放到我的掌心。什么意思?我問喬麥。她讓我仔細看,烏龜什么的我不懂,只覺得太小了,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背殼上還印著各種圖案,米老鼠、喜羊羊、小豬佩奇什么的。我說這總不可能是天生的吧。油漆畫,喬麥說,無良龜商印上去的,長大了全是畸形。她一說我才注意到,旁邊一個小盆子里有些清洗過油漆的小烏龜,四只爪子拼命劃拉,想要逃出囹圄。你還挺有愛心,我說,可是能救多少呢?盡人事而已,喬麥說,跟你哥說別進這種貨了,傷天害理。對了,你哥回來了嗎?我沒跟他說家里的情況,先問她什么事兒。她撇撇嘴,還能有誰,大墩兒。大墩兒不是亞洲象嗎?那看跟誰比,喬麥說,我把這名字給鯨了。我說那大象怎么辦?叫她小墩兒。聽著像兄弟倆。兄妹,喬麥糾正說,人家本來就都是哺乳動物。喬麥說完把手伸過來,我用力一拽,把她拉上泳池看臺。
露天泳池已經用雨布裹了個嚴實,喬麥領我翻越護欄,從一個缺口鉆了進去。這就是海的氣味嗎?我記事兒也有二十年了,還沒見過大海。雨布底下黑乎乎一片,卻迎面嗅到一股清咸。人工海鹽,撒自來水里就成,和開了跟太平洋的成分是一樣的,喬麥說,你哥聯系廠家給配的,還沒跟他結賬。魏哥還有這本事?聽著像那么回事兒。我把半截身子探出觀眾席的欄桿,還是啥也看不見。往年這地方還在營業的時候我來過,五十米標準池,不是很深,一個猛子下去能摸到池底的藍色瓷磚。可是在這黑暗中,感覺眼前卻是一個無底深淵,某種巨獸潛藏其間,水面不時浮上來一些沉悶的回響。你聽到了嗎?雖然極力掩飾恐懼,話一出口還是有點抖。那是什么聲音?我四處摸索,幸好喬麥從身后抓住了我。你知不知道鯨會唱歌?我感覺到她的手沿著我的胳膊上升,把一只耳機塞給我。我有點聽不清,就捂住她的手,隨即感覺到一股柔軟的東西鉆進我腦仁兒里去了。聽到了嗎?喬麥問我另一只耳朵。我點點頭,剛才從池子底下傳來的,就是這聲音。
鯨歌。喬麥說,它們可以發出特定波長的聲波,用于族群交流。一般來說,頻率都是二十赫茲。可是1989年,一艘美國潛艇在北太平洋執行監聽任務時,聽到一種不同尋常的鯨類叫聲,它的頻率是五十二赫茲。看來鯨唱歌也有跑調的,我說。是不是跑調不清楚,反正再沒發現第二頭。喬麥說,美國人跟蹤了二十多年,發現它就那么在太平洋里晃悠,像是等著有誰給它回信兒。就是它?我望著眼前一片黑暗的虛無發問。喬麥咳了兩聲,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抓著她的手。
這事兒怎么說呢?喬麥把手抽了回去,說,鯨是兩個月前抓到的,那會兒我們剛在南方演完,全部家當裝船,走水路北上。不知道大墩兒什么時候跟上來的,可能是船機的頻率和它產生了共振。我們發現的時候它已經擱淺,身上凈是螺旋槳和漁網的劃痕。看它那傷勢,游回去是不可能了,老板良心發現,或者覺得這是個商機。他打聽到A城有這么個體育場,就包了節集裝箱,一起給運過來了。這事兒馬戲團沒跟外邊說,可你哥頭一回送金魚的時候就發現了。我說你怎么知道,他說他聽到的,他反問我知不知道鯨會唱歌,然后就給我講了前面那個故事。
昨天下午我哥跑了,我說,你說會不會跟大墩兒有關?跑了?他這人是挺怪的,我解釋說,跟我姐鬧離婚呢,昨天吵了一架,人沒了。我能感覺到喬麥撇了撇嘴,她說,動物比人好打交道。我說那你也聽不懂鯨歌啊。可是你也不用說話啊,喬麥說,我不相信聲音,聽覺可以偽造,愛迪生那會兒就發明留聲機了。然后是視覺,照片、攝像機,現在還有全息投影。吃過分子料理嗎,我沒試過。聽說南瓜泥能吃出螃蟹味兒,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觸覺沒法人工合成,你沒法用一張記憶卡把“柔軟”給存起來對不對?有時候我們就那么在池子里泡著,你把手放它腦門上,就什么都知道了。說完她嘆了一口氣,要是大墩兒也能長腿跑掉就好了。
你要救它?我問。喬麥沒說話,但能感覺到她點了點頭。黑暗中像是有某種力量驅使,我從背后將她環抱,大墩兒找不著伴兒,至少還有我們,我幫你一起解救小烏龜,是不是用卸甲水,那玩意兒可以溶解油漆——
你現在知道了,戀人為什么要擁抱、接吻?喬麥打斷我。我點點頭,那接下來我們做什么?接下來?她轉過身來,認真地說,做關于觸覺的一切。
3
派出所跟縣體育場隔得不遠,出門右拐,上濱江大道,一把油門剛擰到底,老姐就在屁股后頭喊“過了”“過了”。我在店里就跟她說了不至于,非不聽,不知道在哪兒學的,非跟人家說理論上超過二十四小時就可以立案。窗口的小伙子笑了笑,理論上五點半我還應該下班呢。夫妻過日子,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兒,你們自己都說了是去進貨,那忙完這陣肯定就回來了嘛。我怕鬧起來再把老姐給拘了,趕緊扶她上外邊坐會兒。年輕警察還挺夠意思,他把我叫住:有些事兒我們也沒辦法。我師父年輕的時候遇著個事兒,也是女人來報案,說男人不見了,死活找不到。過了有小十年吧,男人回來了,這王八蛋哪兒都沒去,就在街對面租了間房子,十年來看著自己的老婆孩子進進出出。你說這找誰說理去?真是個王八蛋,我跟著他罵了一句表示贊同,然后請他幫忙查下魏明的手機號。你們連他電話都沒有?民警愣了一下,我就說嘛,就這感情基礎,換我我也得跑。手機號你們找運營商,我們沒這權限。
走出派出所大門,午后的柏油路塵土飛揚。我沖老姐搖了搖頭,她轉身就走了。我著急追上去,可是摩托怎么也踹不響。低頭一看才發現,不知道這幾天去了多少趟馬戲團,一箱油都跑光了。好在一路回去都是下坡,我推著摩托跑了兩步,就可以掛空擋溜起來。我把兩條腿當成船槳,建設牌摩托像艘小艇在濱江大道上滑行。快過橋的時候終于把我姐追上了,我喊她上車,她有點嫌棄。我說沒問題,輪胎摩擦系數與重量無關。汽修課上學的,知識頭一回在我的生活中派上用場。我跟老姐保證,壓兩個人還能跑得快點兒。她頭都沒扭一下,伸手招一輛三輪車就走了。
老姐一走,我連彎兒都不想拐了。牛頓第一定律,物體在不受力的情況下保持靜止或做勻速直線運動。多想就這么一直晃蕩下去,可是走到縣體育場,入口處那個大下坡還是把我吸引過去。我剛會騎自行車那會兒就知道,一個大下坡對于騎車的孩子來說無疑是致命誘惑,這和水往低處流是一回事兒,同屬于某種物理定律。我閉著眼睛沖下去,感覺把自己完全交給命運。還好最后前輪陷進沙坑,沒把我撞死。馬戲團的演出已經到了最后幾場,觀眾越發少了,他們就把喇叭音量調到最大。我沒往帳篷那邊去,自己往露天泳池走。有時候喬麥還在忙,我就去陪大墩兒。鉆進雨棚前我抬頭瞅了一眼,看樣子要落雨。氣壓降低,大墩兒在水里挺不安分。我從兜里掏出一只鋁哨,不知道魏哥在哪弄的,他給喬麥,喬麥又交給我,她說鯨一聽這個就消停了。我試了兩下,不知道管不管用。雨布罩著,什么也看不見,我竭力放大瞳孔,只能感覺到某個位置比其他地方更黑,那就是鯨的眼睛嗎?那眼睛碩大無比,如同宇宙的中心,我久久凝視,隱約覺得深淵中似乎站著另一個自己。是你嗎?喬麥。她沒吱聲,但我能感覺到一份熱量正在靠近。
你哥回來沒有?不知道為什么,喬麥的聲音有些悶,感覺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有點不高興,怎么全世界都在找魏明?她說鯨快不行了,得趕緊想辦法。我說不至于啊,上次來還是好好的。你怎么知道它是好好的?其實你根本沒看見它對不對?也許我騙你的,池子里什么也沒有。我不知道喬麥為什么這么說,但就像是一句咒語,她剛把話說完,我就再也聽不到泳池里的水聲和鯨歌,取而代之,一股濃烈的尸臭正在緩緩上升。不可能的,我說我們可以想辦法。想什么辦法?喬麥的語氣冰冷異常,它現在連這個泳池都出不去。一二十米,好幾十噸,你能把它送回大海?喬麥宣判說。
時間回到魏明帶我認識鯨的那個下午,那是“森森水族”頭一天開業,他跟老姐吵完架,照例過來給我散煙。讓你看笑話了,他說,男人四十都這德行。生活太狡猾了,你得找個把兒,才能抓得住它。抽煙、打麻將、吃吃喝喝,相比之下,養魚算好的了。你姐不也跳廣場舞嗎?就這么回事兒,跳舞的想跳得更好,養魚想養更大的。鯨,兩目,十三科,九十余種。齒鯨兇猛,須鯨個頭大。最大的是藍鯨,藍鯨生活在南喬治亞灣。南喬治亞灣知道嗎?鯨的故鄉。它們在此誕生,用八十年時間遠渡重洋,眺望許多土地,然后回到那里死亡……
這地方,魏明也來過嗎?我問喬麥。
暴雨忽來,淹沒了我的問題,也宣告了這個冬天的結束。雨滴打在雨布上,發出嘈雜的混響,我們像是被一片槍林彈雨包圍。垂死的巨獸在水下涌動,整個露天泳池連同周圍這圈看臺開始微微撼動。我終于沒有等到喬麥的回答。
以后不用來送貨了,她只是大聲跟我說,馬戲團要走了。
4
我一直走上濱江大道,看見雨幕中昏黃的鈉燈,才確信自己離開了那個泳池。我把摩托扔在體育場,一路頂著雨跑回來。剛進門,魏辰希就跑過來問我找到爸爸沒有。這事兒怎么說呢?世界有時候就是這樣,搞清楚一個人比研究宇宙要麻煩。幾行物理公式就可以預言空間深處的星跡軌道,一張床上睡了十幾年,你卻想不到吃過午飯他就不再回來。我姐依舊在翻箱倒柜,都快把家拆了。我問她又怎么了,她說完了,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對。我在體育場這會兒工夫,她已經又去過一趟移動營業廳,人家的答復跟派出所一樣,電話號碼屬個人隱私,本人持身份證方可查詢……身份證銀行卡都帶走了,老姐說,他是不打算回來了。當著孩子面講這些干嗎?我沒理她,跟希希說,你爸又不是小孩子,還能走丟?忙完這陣兒他就回來了。希希不依不饒,說現在就要爸爸,老師布置了背誦,要簽字。我說我給你簽還不行嗎?這小家伙頗有點瞧不上,他覺得我一個念技校的哪里懂什么《莊子》。《莊子》我知道,《逍遙游》嘛,里面有只大鯤。希希問我怎么也學過這個,修車用得上嗎?我說在網絡游戲上學的。你一出場是條小魚,小魚吃蝦米,變成大魚再吃小魚,越吃越大,然后升級,升到頂級就是大鯤,這時候就沒人吃得了你了。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鯤,是一種魚嗎?我點點頭,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就是鯨——說到這兒才反應過來,問問題的不是希希。魚魚魚,這個家到處都是魚。話一出口就像出膛的子彈,我想撤回已經來不及。
帶我去找她,老姐說,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領著我姐站在喬麥面前,感覺自己是個十足的叛徒。我根本不知道我姐什么時候學的摩托,更沒想到她連喬麥的房間號都摸清楚了。馬戲團租住的是原先體工隊的宿舍,喬麥在二樓,我姐一把油門沖上三級臺階,用摩托把樓梯道堵得嚴嚴實實。
你不是第一個來的。喬麥下樓的時候沒有看我,不知道她跟我姐見沒見過,兩個人就像一對老朋友。喬麥淡淡地說,就上個月,我們老板娘還鬧過一回。她也是抱著抓奸的決心來的。招飼養員的事老板跟她匯報過,她本以為我是個妖艷小騷貨,可是鉆到帳篷里看到我灰頭土臉的樣子,整顆心都死了。老板絲毫沒有覺察到身邊站著兩個女人,他正聚精會神看兩只烏龜交配。他在看什么東西?老板娘問我。鷹嘴龜,比大熊貓還金貴,我告訴她,這個品種的人工繁育,在全世界都是難題。
不等我把摩托挪開,喬麥已經翻過樓梯扶手。她拎了一個大包,大到能把自己裝進去。他每天晚上寧愿陪一頭鯨,也不愿回家。我姐還有點不甘心,轉身追了幾步,但是你知道人在哪對不對?喬麥搖了搖頭,魏明找的不是哪個女人,他想找的,可能真的是一片海。
老姐用一整個晚上積攢起來的仇恨,在這一刻全部潰退。我扶她在車棚邊的長椅上坐下,追著喬麥出來,才發現馬戲團真要走了。尖頂帳篷起錨待發,“搓衣板”和“小墩兒”已經裝車,那些懵無所知的動物望著車廂外忙碌的人類,充滿好奇,似乎我們變成了展覽品。我追上喬麥,問她“大墩兒”怎么辦。什么“大墩兒”?我說鯨,我們的鯨。喬麥朝我背后指了指,你自己去看吧。露天泳池上罩著的雨布已經撤掉,我急跑兩步,爬上泳池看臺,我迫不及待想要見到這位老朋友——
池子里什么也沒有,那只是一攤稠綠的死水,平靜得沒有一片皺紋。
看過《貓和老鼠》沒有?喬麥問我。她說奔跑的湯姆貓踩斷了腳下的樹枝,但是只要不低頭看,就不會掉下去。我問她什么意思,喬麥沒說話,我順著她的目光搜尋,破敗的足球場上只有一匹馬還在溜圈兒。那是小白?我問。喬麥點點頭,訓練那天它的腿就斷了。康復訓練是假,世界上所有的馬,斷了腿就不能活。哪怕幾百萬美金身價的溫血賽馬,也要被施行安樂死。小白還能跑,是因為沒有聽到表演結束的哨音。那天剛出事兒我就給它打了麻醉,它只記得背上的騎士高高躍起,直到現在還等著他落回馬鞍。那只鋁哨還在嗎?我點點頭,把東西遞給喬麥,她接過去,輕聲示范了一遍,三短一長。你記住了嗎,她說,除非小白聽到,否則它會一直奔跑,直到力竭而死。馬戲團每一只動物都有它的結束哨音,鯨在離海之時就看見了自己必死的命運,直到昨晚,雷雨的呼喊讓它想起兒時那片海。小白、鯨、你哥,我們也一樣,人這一輩子,有時候就是在等那一聲哨。
5
魏哥的電話最后是在我外甥數學作業本上發現的。準確來說不是號碼,那是魏哥給兒子出的一道數字游戲題,魏辰希掰著手指頭數,結論是爸爸的手機號里有三個“1”,兩個“6”,兩個“7”,兩個“2”,兩個“0”。除掉A城移動統一規定的前三位“176”,剩余五種數字,排列組合,一共有五千零四十種情況。
一天打五百個,大概十天能找到。這個結果我算了三天,可是老姐在電話里并不興奮。她岔開此事不提,讓我陪她上公證處。公證處?我從沒想過這輩子能和這個地方扯上關系,我在A城晃蕩了二十年都不知道公證處在哪。老姐說你穿好衣服出門就行,我過來捎你。幾天不見,她車技大長,大概魏哥消失之后,親自送貨練出來的。我說我來,你看一眼我這個線索,她沒說話,一把急剎將車子定在濱江大橋上。算了,不去了。我愣了一下,你說了算,要他們公證干什么?我真后悔,走之前沒把離婚協議書簽了給他帶上。說完她取出那份離婚協議書,鋪在摩托車油箱上,在條款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你帶打火機沒有?她說,我趕著送貨,把這個燒給你姐夫吧。還有你那個什么線索,都燒了,燒成灰撒到江里,他不是喜歡海嗎?百川歸大海,應該能收到。
老姐交代完注意事項便揚長而去。我把燃燒的紙片丟進風里,一陣暖意襲來,這才意識到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空氣澄澈,卷積云鋪滿半個天空,站在拱橋頂端,可以看到縣體育場綠油油的菜畦。馬戲團走后,圈地的老頭老太卷土重來。草長鶯飛,一切都消失了。如果不是那匹馬,我幾乎忘掉在這個冬天的尾巴上,這里曾來過一家鯨魚馬戲團。
看來小白還記得我。我吹了一個唿哨,它就甩著尾鬃停到我跟前。和初次相遇時一樣,根本來不及躲閃,它已經用它寬大的舌頭把我舔了個遍。那只鋁哨此刻就含在我的齒間,可我不知如何開口。小白就那么把腦袋搭在我的肩上。它的睫毛長而彎曲,我還從未在一雙眼睛中看到過如此大的信任;它的瞳孔廣闊似海,目光深處仿佛還拓著一枚小小的剪影。是喬麥嗎?那個沉默如謎的女人,她還跟你說了什么?小白統統沒有回答。我終于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把,它好像明白什么,掉轉馬蹄,朝著體育場出口的陡坡發起沖刺。
跑,快跑,我對小白說,只要速度夠快,聲音就追不上你。三百四十米每秒,時速一千二百公里。這是來自宿命的巫咒,抑或只是一句失敗的讖語?如同獻祭整個生命,我把審判的權柄交還命運,我沖著白馬奔馳的方向吹響那只鋁哨:
嘀,
嘀,嘀,
嘀——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