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 佳
(浙江傳媒學院 電視藝術學院,杭州 310018)
從電影發展史來看,電影首先是以無聲電影的形式呈現在大眾面前的。電影作為工業產品,受到工業生產技術水平的限制,技術的進步意味著創作手段的豐富及電影敘事方式的多元化。純視覺的表現手段于電影發展的初期得到了得天獨厚的發展而臻于完善。隨著錄音技術發展,聲音的加入使純視覺語言的電影發展為聲畫聯姻的視聽語言。電影生產亦受到生產程序、技術設備、工作方法等多重因素支撐與掣肘。電影聲音從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到成熟的青年,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伴隨著不停歇的從量變到質變的運動發展。需要說明的是,此處強調電影語言體系的語境,是為了將研究對象電影聲音區別于物理空間傳播的聲音本體,便于從技術與藝術兩方面清晰地勾勒出早期電影聲音的流變軌跡,梳理中國早期電影的聲音觀念形成過程。中國早期電影的研究范疇通常從1905 年中國人攝制的第一部影片《定軍山》始,到1949 年止,但由于1927 年有聲電影問世后,1928 年中國電影界才開啟對國產有聲片的討論及嘗試,故針對早期國產有聲片的研究視野聚焦于1927 年至1949 年間由中國電影人創作的影片。
中國電影界關于有聲片的討論始于1928 年,有聲電影在出現之初就受到了電影公司、電影創作者與電影評論家的關注,大家從技術、商業和美學等不同角度進行討論,莫衷一是,各執己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聯華、天一、明星等多家電影公司同時開展無聲片和有聲片的拍攝,形成兩者并行發展,實際無聲片多于有聲片的局面。一方面,我們可以聽到來自革命文藝工作者的積極論斷,有聲電影“在一定時期之內,一定可以代替無聲電影”,并且“中國有聲片于聲音藝術的結果,最低限度不會比外國片壞”。[1]鄭伯奇認為,電影“聽覺和視覺的統一”是“不可避免的要求”,還指出有聲電影在當時雖然“還只是初生的嬰兒”,但“有它的悠久的偉大的前途,它所有的缺點,在科學進步的過程中,是可以改良的”。[2]160沈西苓提到有聲電影“在大眾化的觀點上,倒有很大的意義”[2]161。另一方面,洪深翻譯的《有聲電影的宣言》于1928 年傳入國內,諸多電影批評家認為聲音的介入意味著影戲美學的消解和藝術純粹性的破壞。黃嘉謨于1929 年發表《論有聲電影》一文,認為聲音的出現使電影的藝術性完全喪失。類似指責聲音會降低影片藝術價值的評論,從《電影所受近代科學之影響》[3]《有聲電影發明史》[4]等文章中也可見端倪。對于電影公司來講,攝制有聲片意味著需要購置錄音器材、訓練技術人才、重新培養演員、調整拍攝手法等,有聲片市場尚未明朗,每一項改革都會耗費大量資金,面臨諸多未知的考驗。在有聲片這個新事物面前,大家難免徘徊觀望,裹足不前。
早期有聲片囿于默片美學觀念的桎梏,與電影的技術本性產生了難以調和的矛盾。落后的錄音技術及先天不足的錄音工藝使得真正意義上的有聲片姍姍來遲。即使如此,由技術創造的聽覺審美體驗推動著歷史車輪不斷前行,聽覺美學觀念逐漸形成。
1930 年,《野草閑花》作為第一部以蠟盤配音的方法進行電影配樂的國產影片出品。從當時《野草閑花》的說明書(圖1)中,可以窺見聯華公司致力于創作“國產有聲歌唱巨片”的緣由。其一,增加電影觀眾之興味,配以歌唱及音樂,使得影片饒有“歌劇意味”。其二,樹立有聲國片之先聲。“此片并非對白聲片。僅有一部分真聲歌唱。一部分配聲。其余則特聘音樂名家配以中西樂。此系仿效美國前此制造聲片之初步。以資試驗。一俟完全收音機件到齊。再行攝制全部對白聲片。觀者請分別觀察可也。”其三,通過“配以切合劇情之中西音樂”,提高國產影片之價值。由此可見,作為中國電影配樂的開山之作,《野草閑花》雖未達到全部對白聲片的要求,但導演孫瑜取西方制片之精華,在現有簡陋的設備條件下拉起我國首部配音聲片的大旗,具有篳路藍縷、艱苦耕耘的擔當。

圖1 《野草閑花》說明書① 圖片來源:張偉:《前塵往事——中國早期電影的另類掃描》,上海辭書出版社2004 年版,第84 頁。
需要客觀地指出,影片《野草閑花》作為有聲電影本土化的初次嘗試實為可貴,但是該片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有聲片。一方面,由于蠟盤發聲的技術落后,影片尚未達到聲音與畫面完全同步。依賴人工手動同步聲畫的方法,只能達到大致意義上的同步,即銀幕中人物張嘴的同時有聲音出現,很難達到口型的完全一致。同時,每次放映都需要有一位對影片內容非常熟悉的人,卡著銀幕的時間點來放出音樂,這種粗糙的同步方式存在無法避免的誤差。另一方面,受到技術局限,整部影片僅僅在使用音樂的部分情節中采取了配音的方式,而電影聲音的主要元素——語言和音響尚未出現。所以,孫瑜稱“聯華以《野草閑花》作為中國第一部‘有聲片’只可說有一部分真實”[5]是專業而客觀的。
從技術而言,早期有聲片的發聲技術始于蠟盤發聲工藝,將攝影機與蠟盤收音裝置進行聯動,在拍攝畫面的同時,通過收音設備將聲波機械振動的強弱刻錄在蠟盤表面,形成深淺不同的凹槽,影片放映時通過蠟盤上的軌跡識別完成聲音還放。蠟盤發聲工藝制作成本低廉,技術難度較低,是國內外最早的有聲片制作方式。但是蠟盤錄音工藝存在諸如清晰度不高、片底噪聲明顯、錄制聲音真實感欠缺、聲畫同步難度大等技術問題,并且錄音設備龐大復雜,蠟盤介質保存不易,多次播放會使音質劣化,清晰度大幅降低,在播放過程中容易出現斷片的情形,再續放就可能導致聲畫不一致,出現女演員配了男聲的笑話,與現代同期錄音工藝創作模式存在較大差距。
此后,《歌女紅牡丹》《虞美人》《雨過天晴》等有聲片紛紛問世,影片的有聲制作過程是異常艱難的,錄音過程是在不斷試錯與實踐中摸著石頭過河,逐步積累經驗而完成的。由于尚未具備同期錄音的技術水準,影片中的人聲采用了先拍攝后配音的后期錄音工藝方式完成,且影片僅僅保證了部分人聲口型大致對準,音響等其他聲音元素無暇顧及。在早期有聲片出現之時,語言也成為來自天南海北各持方言的演員需要攻克的難關之一。聲音儲存介質的先天不足使得聲音質量存在嚴重的失真問題。即便如此,當本土明星第一次在銀幕中開口發出聲音時,民眾紛紛前往一睹為快。“適天雨,而得冒風雨前往者甚眾,片未開映,座已告滿”[6],影業同行相繼觀影一探究竟,“以報界、電影界居多,而駐滬派拉蒙、福克司、米曲羅諸公司,亦均派代表前來”[7]。以《歌女紅牡丹》為例,“上海遠東公司代表菲律賓片商以18000 銀元買走了該地區的上映權,青年公司以16000 銀元購買了印度尼西亞的上映權。而往常一部默片的版權最高售價才為2000 銀元”[8]。一時間,明星公司因有聲片的勇敢嘗試賺得盆滿缽滿,被戲稱:“明星而今真是身(聲)價十倍了!”[9]錄音技術引發的聽覺美學革命改變了觀眾的觀影習慣和審美體驗,新生的事物不可阻擋地打破了傳統保守的無聲環境。
電影是視聽結合的藝術,聲音和畫面作為電影中不可或缺的主要元素,兩者的碰撞與結合產生了多元的視聽關系。有聲電影出現伊始,首先引發了聲畫同步與非同步的審美爭論,從愛森斯坦發表的《有聲電影的未來》中可見一斑。愛森斯坦曾在聲明中針對聲畫關系提出個人見解,認為“在處理聲音方面的最初一些實驗工作,必須在聲音同視覺形象截然不相吻合的方向上進行”[10]。他將聲音作為蒙太奇的一種表現形式,直指聲音應極力避免“按著自然主義的方法錄制下來……錄音與銀幕上的動作完全相吻合,從而造成人正在說話和對象正在發聲等等的某種‘錯覺’”[10],聽覺語言(人聲、音響)與視覺影像的同步出現意味著電影美學價值的消解和藝術純粹性的破壞。愛森斯坦在宣言中提到的自然主義的聲畫同步錄制手段即同期錄音。同期錄音能夠還原真實的聲音狀態,是再現真實聲場,塑造聲音臨場感的重要手段,然而,它在有聲片初期受到了來自工業技術和審美觀念的雙重制約。他認為聲音與畫面應該呈現出“對立”的狀態,即充分制造聲音與畫面之間的碰撞、沖突與矛盾,以兩者的不相契合產生強烈的戲劇張力。愛森斯坦關于聲畫關系的看法源于蒙太奇思維,即:將聲音與畫面視為單獨的鏡頭進行排列組合,根據不同的銜接方式來產生超出聲畫本體的更為復雜、豐富的引申含義。在這篇聲明中,愛森斯坦毫不回避地談及聲音作為一種新技術,應“加強和擴充影響觀眾的蒙太奇手法”,“將聲音同蒙太奇的視覺片段加以對位使用……在聲音同視覺形象截然不相吻合的方向上進行……創造出視覺形象和聲音形象的新的合奏的對位法”。[10]愛森斯坦將聲音視為一種新的蒙太奇成分,對聲音的出現不吝溢美之詞,但此聲明對聲畫同步的排斥是對電影本體的誤讀,同時,非此即彼的聲畫二元對立也限制了聲畫自由組合的諸多可能性。
1928 年,供職于明星電影公司的洪深在《電影月報》上刊載了《關于有聲電影的聲明》的譯文,題為《有聲電影之前途》。在此之前,法國、德國、美國等多個國家分別對聲明進行了翻譯和提煉。其中,《紐約時報》登載了聲明的英譯版本,題為《俄國人論有聲電影》("Russians on Sound Films")。譯文未能完全領會“蒙太奇”之含義,將聲明原文提倡的“對位式”聲畫關系譯為“自然配合”(as an element naturally coupled with the visual form)的聲畫關系[11],顯然,這種自然主義式的聲畫合一是愛森斯坦極力避免的。由于洪深從《紐約時報》的英譯本轉譯而來,觀點存在一些謬誤,例如將愛森斯坦的“聲畫對位”概念錯誤地譯成“聲音與畫面的調和”。從《有聲電影之前途》中,可以看到有聲片初期,創作者理所當然地追求聲畫一致,即聲音形象與畫面視覺形象保持同步。
因此,早期國內影片大多遵循聲畫同步的創作思路,除了在情緒和形象上盡可能地吻合以外,在時間線上也努力做到聲音與畫面同時出現與消失。由于技術水平限制,“聲畫同步”的聲畫關系是時有時無的,形成了前文提及的“部分有聲片”的樣式,時而聽到人聲,時而看到字幕,進步與后退共同呈現在同一部影片中,觀眾難免會感到困惑,觀影過程也時而產生間離出戲之感。
1933 年,魯道夫·愛因漢姆在《電影作為藝術》一書中談及電影空間問題。他認為,電影作為一種活動的畫面,是介于劇場和平面照片之間的藝術形式,活生生的戲劇場面嵌套在受畫框限制的銀幕內部,使觀眾的觀影體驗游離在真實與幻覺之中。這種“空間的把戲”可以使實際上沒有任何時間和空間關聯的場景銜接在一起,即蒙太奇存在的可能性。聲音因其自由開放的存在形式可以穿越畫框,賦予銀幕空間新的意義。例如,室內空間的一段對話,附著海浪聲,可示意身處海灘邊的房間,配以熙熙攘攘的街集市環境,則指向身處鬧市區的房間。同樣的空間,依賴聲音對畫面空間的拓展與延伸,形成了景觀式的敘事聲場。
確切地說,在有聲片出現之前,電影也不是完全無聲的。早期電影上映時,多配有樂隊現場伴奏或者外放音樂唱片烘托觀影氣氛。“深情的地方用《圣母頌》、《月光曲》,悲哀的地方用《哀歌》,死人的地方就用《阿塞之死》,歡快的地方用《春之歌》,激動的地方用《春之聲》,追逐的地方用《塔蘭臺拉》,一般的序奏就用《藍色圓舞曲》等等的樂曲。”[12]除了配樂師器樂現場伴奏以外,還有很多影院選用了按照風格、類型、情緒編排的唱片選集,根據影片內容選取音樂選段來進行伴奏。在一些外國片的放映過程中,為了幫助觀眾理解,還會“聘請傳譯洋片的解畫員”[13]275來翻譯字幕、講解劇情,甚至會依據地方語言特色翻譯為滬語、粵語。除了現場配音與配樂之外,據1934 年《中國電影年鑒》介紹,早期在中國上映的有聲片中的聲音元素是單一而粗糙的,沒有對白和音樂,只有部分音響元素為畫面配同步聲,諸如“關門、開門、推翻桌子、擊碎盤子、打破酒瓶”[13]276等。這種現象直到1934 年之前,都是廣泛存在的。如今亦有一些從事早期電影研究的學者認為,電影不存在無聲時期。此說緣于早期電影人一直嘗試在影片放映時配上不同形式的聲音元素,如前文提到的現場配音配樂,故提出聲音是一直存在的。筆者認為,現場配音配樂產生的“有聲”景象,其一是出于商業角度宣傳的噱頭。“《歌女紅牡丹》于1930 年年底拍成,明星公司大肆宣傳,并出版特刊,以廣招徠……因為是中國第一次上映有聲片,引起了空前的賣座盛況。”[14]制片公司打著有聲片的名頭廣而告之。其二是為了營造觀影時的熱鬧氣氛。“一些正規影院或選用與劇情氣氛相符的音樂唱片,映片時播出,聊解影院的沉悶感。”[15]64電影聲音不同于物理聲音,不是現實的自然附屬物,而是經過創作者設計的存留在電影語言系統中的特有元素。此時,聲音并非作為一種提高影片藝術水準的元素納入電影語言體系之中,無聲片的觀念邏輯依舊統領影片創作。
“可以聽到”并不意味著中國電影有聲時代的到來。有聲電影的發展仿佛一個摸索著學習走路的孩童,技術和觀念代表兩條腿,技術先行具備走路的能力,但是觀念遲遲沒有跟上,導致走路踉踉蹌蹌,前進不得要領。在20 世紀30 年代,有聲電影的本土化陷入了錄音技術和敘事美學兩方面的現實困境,不可避免地需要面對左翼電影運動時期民族主義、政治意識形態等復雜話語,并且多數無聲電影從業者受自身嗓音條件和發音標準限制而面臨職業危機。此外,20 世紀20 年代末,由于好萊塢大量攝制有聲片,無聲電影漸呈萎縮之勢,國內存在大量尚未裝備昂貴有聲放映器材的影院,出現“不要說聲片無福享受,就是無聲片都難得有佳作供人欣賞”[16],“無聲片已鮮有新制之佳作。欲專觀優良之無聲片,亦不可得”[17]的局面,這樣的空窗期留給國產無聲電影一個較長的生存階段,客觀上促成了20 世紀30 年代初國產無聲片的藝術輝煌。因此,在1932 至1934 年,我們既可以看到一部分電影創作者制作出如《神女》《漁光曲》等精致的無聲電影經典作品,也可以看到以不同形式嘗試發聲的有聲片。據可查資料,這3 年間,有聲電影所占比例不足影片總數的30%。這一有聲片和無聲片共存的時代給電影界提供了探索與反思電影聲音審美價值的空間。
默片時期,聲音的缺乏導致電影工作者需要尋求多種手段賦予電影這個“偉大的啞巴”開口說話的能力,手段之一就是字幕。當默片實際上不可避免地需要語言進行表意的時候,字幕承擔了人物話語的文字化轉換和呈現的任務,表現出獨特的視覺美學特征。字幕的最初形式是“插卡字幕”,由攝影機拍攝寫有文字的背景并插在影片影像中的視覺性文本,“字幕一名說明,分敘事、對白兩種。敘事又名總說明,編輯者對劇情之說明也,或用花邊,或用襯景,或用寓意畫”[18]。
字幕在早期無聲片時期是否扮演了提供說明信息及傳達演員對話的雙重角色?關于無聲片時期字幕的現有研究,多圍繞字幕文本與影像之間的意義解讀、跨文化傳播與圖文互動關系,而忽略了早期電影字幕最初是作為聲音的替代品出現,行使替“啞巴”說話的能力。中國無聲電影中的字幕,不同于今日影視作品中以闡釋功能為主的字幕,或為聽力不佳人群提供文字識別的功效,或做方言、外文的翻譯以完成跨文化的傳播交流。無聲片時期的字幕更多地以一種視覺化的“聲音”呈現,鄭正秋也非常直白地提出早期字幕與聲音的對等關系。“影戲雖說是無聲劇,可是一篇一篇的字幕,也未嘗不是無聲之聲。”[19]因此,筆者認為,可以從聲音藝術的視角來認識字幕,審視早期電影時期“無聲之聲”的別樣圖景。
電影的聲音表達通常涉及語言、音響和音樂三個維度。在語言維度,以字幕的形式代替人物的對白、獨白與旁白,提供角色之間進行思想感情交流的信息,并借助語言塑造人物形象,刻畫人物性格。因此,字幕先肩負起以文學形式呈現聽覺形象的艱難任務。由于演員的語氣、語態、語速、情緒無法通過聲音直接傳達,默片里字幕多用問號、感嘆號等能夠體現強烈情感的標點符號來強調語氣,表示幸福、憤怒、不滿、驚訝和悲傷等情緒,給觀眾提供仿佛真實交談的語言氛圍。明星影片公司1933 年上映的配樂故事片《春蠶》中,可以“看”到河邊村民的一段對話:
“四阿嫂!你們今年也看(養)洋種么?”
“不要來問我!阿爹做主呢!——小寶的阿爹死不肯,只看了一張洋種!老糊涂的聽得帶一個洋字就好像見了七世冤家!”
通過文字表現的鄰里鄉親之間的嬉笑怒罵和閑言碎語生動有趣,人物的語氣、語調、情緒甚至個性形象在字里行間皆有展現。此刻的字幕似乎活動起來,視之有聲,聽之傳形。
影像在人的腦海里引發與生活經驗相關聯的聽覺感受,聯覺亦是視覺能夠補充聽覺或者部分代替聽覺能力的緣由。因此,從音響維度思考如何運用生動傳神的動詞展示事物的聲音動態,出現“擬聲態”的視覺效果,激發觀眾聯覺反饋,是字幕接近于聲音結構中音響功能的重要因素。例如,影片《春蠶》中出現了字幕“一個春風駘蕩的下午”(見圖2),“春風駘蕩”四個字代替了動態的音響元素“風聲”,帶給觀眾如沐春風的聯覺感受。直到現在,電影中視聽結合的有機統一與視聽聯覺仍然存在密不可分的關系,尋求視覺和聽覺元素在顏色、形狀、聲音、運動等表現力方面相近的地方,有助于完成二者的相互轉化和結合。聯華公司1934 年出品的無聲片《神女》甚至采用了花式字幕來模擬音響節奏和情緒,增強畫面的視覺沖擊力。“在‘神女’的孩子被學校同學欺負的一場戲中……插入的字幕鏡頭是‘這是賤種的兒子……’,再接著兩個同學圍攏的正反打,緊接著就是一個布滿八個‘賤種’字樣的字幕鏡頭,并且做了夸張的效果,在模仿眾人唾罵之意,有強烈的音響性。”[20]由此可見,在默片時期,電影創作者已經在不自覺地借助視覺的力量建構聽覺形象,畫面表情結合字幕表意,用字幕來代替聲音參與影片敘事,生成另一種意義上的“視聽結合”。

圖2 影片《春蠶》
在承擔建構聽覺形象重任的同時,字幕扮演了交代影片信息的重要角色。影片的時間、地點、人物、人物身份、人物關系和社會背景等主要信息經由字幕與影像互為傳遞和補充,澄明創作意圖,傳達影片主旨。例如《神女》的開場字幕:“神女,掙扎在生活的漩渦里……在夜之街頭她是一個低賤的神女……當她懷抱起她的孩子,她是一位圣潔的母親……在兩重生活里,她顯出了偉大的人格……”(圖3)直接道出阮玲玉所飾演的人物矛盾的雙重身份,她既是為生活所迫的低賤暗娼,同時也是獨立撫養孩子的偉大母親。

圖3 影片《神女》
早期電影中的字幕亦有道德訓誡和社會教化的功能。以20 世紀20 年代侯曜的影片《一串珍珠》為例,該片根據法國作家莫泊桑的短篇小說《項鏈》改編,是長城畫片公司的問題劇代表作。為了達到道德教化與鏡鑒人生的作用,《一串珍珠》摒棄了大量的對白字幕,僅在畫面段落與段落之間插入警語來表達作者的觀點,字幕使用醒目且簡練,核心表達警世含義。如“世界更無寶貴的物,比一個美滿的家庭”,“指痛無人知,目腫難為哭,一針復一針,將此救饑腹”,“世態炎涼,人情薄似春冰”等。[21]在左翼電影運動興起后,電影創作方向轉向批判社會現實及揭露階級矛盾的現實主義視角,具有鮮明的意識形態。此時,字幕承擔著向廣大勞動人民群眾宣傳意識形態和表達中心思想的任務,通俗易懂的文字成為左翼電影人向人民群眾宣傳進步思想的工具之一。從蔡楚生在其影片《迷途的羔羊》座談會上提出的“為了它要出現在廣大的群眾之中,恐怕水準低的觀眾會忽略主題,所以才以為有字幕的好”[22]中,亦可見一斑。
誠然,完全依靠字幕代替聲音的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對字幕的價值評判和批評也不絕于耳。其一,字幕的出現往往采用切入切出的方式,迫使影片敘事的連貫性被打破,觀眾的觀影體驗有斷裂感。如前文所提《春蠶》里河邊聊天的場景,為表現勞動人民輕松熱鬧的聊天氣氛,這一場景不斷地在畫面和字幕卡上來回切換十余次,以達到“同步”的效果。其二,字幕導致鏡頭語言復雜化。無聲電影時期的字幕基本是以相同畫幅單個鏡頭的形式出現的獨立畫面,由于缺乏利用聲音敘事的能力,攝制者不得不在敘事過程中強行插入交代性的文字說明,導致無聲片的鏡頭數量數以百計,字幕的存在使鏡頭語言支離破碎,甚至使觀眾產生“好似跑去看一次映在銀幕上的字幕小說”[23]的觀影感受。其三,創作者擅用拿手的文學語言代替尚未熟稔的電影語言講故事,電影想要丟掉文學這根拐杖任重道遠。鄭正秋曾自詡:“我不是自己夸口,我有十多年的舞臺經驗,我有十多年做字幕的經驗,我能在對話里面寫得事事逼真,處處充滿了情感。”[24]影片的真實性與情緒感染力倚賴文字“逼真”的詮釋,這無疑嚴重削弱了電影敘事的多元表達和藝術感染力,阻礙了電影語言的進一步發展。
采用字幕來傳遞信息,是視覺代替聽覺或將聽覺可視化的一種方式。除字幕以外,演員發揮表演技巧來詮釋聲音信息,透過形體姿態和面部表情來表情達意,是無聲片時期傳聲的另一種方式。在默片中,人的原始表情被迫需要表現得更加鮮明且易于理解,舉止動作也不得不夸張和程式化,使觀眾可以一覽無余,避免引發歧義。默片時期,演員的表演被套上“戲劇化”的程式,被“稱為一種可以把需要表現的任何心理狀態翻譯為可見的定型的廉價手段”以及“一種極度倚賴可見形象的表現手段(尤其是無聲電影),易于誘使演員和導演特別強調面部表情和手勢”。[25]顯然,在大銀幕上,演員表情被附加了敘事任務,這樣風格化的表演無疑是膚淺和缺乏生命力的,作為影片受眾群體,觀眾倚賴符號化的表情特征而意會的敘事含義,無疑也是不夠準確的。據統計,在早期無聲國產片時期,影片中人像特寫鏡頭占整部影片特寫鏡頭的三分之二以上,鏡頭比例嚴重失衡。大量的人物特寫鏡頭夾雜在字幕卡之間,用于交代“誰在說”以及“用什么樣的情緒說”,畫面專注于呈現對白內容和人物面部表情,而失去了鏡頭語言本身的藝術表現力。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聲音的缺席為演員表演提供了自由的表現空間,“表演藝術對白亦是無關重要的。只要對白的神情,說得惟妙惟肖、真實動人。對白的內容,可以調換,或可以完全不理,另起爐灶。如亂說一通,歡喜怎么說就怎么說,也決不會出亂子”[26]112。為了神情逼真,演員往往會選擇自己更得心應手的說話方式和說話內容,以至于“場中常常會有南腔北調”[26]111,方言俗語成為片場常態。聲音的出現對于表演藝術而言是一種推進還是阻礙,已有很多文獻進行討論,故不贅述。
傳統無聲電影的藝術觀念根深蒂固,以至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有聲電影處于蹣跚學步的狀態。周傳基先生提出一個生動的比喻:“‘偉大的啞巴’學說話,這在最初有雙重的困難:一方面它覺得已經學會說話,因此不必事事依靠眼睛;另一方面,它實際上只不過是在學說話。其結果是,視力遲鈍了,話也沒說清。它更沒有達到兩者結合,運用自如的地步。”[27]在有聲電影早期,電影對于聲音的運用很大程度上還停留在無聲電影的觀念中。如上文提到的影片《春蠶》,影片片頭標注“全部音樂有聲影片”,特意強調全片鋪滿音樂的“有聲”亮點。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全部音樂有聲影片”與類型電影中的“音樂片”大相徑庭。不同于“以音樂家傳記或虛構的音樂故事為題材的”[28]70音樂片,《春蠶》里出現的音樂從音畫關系和創作目的來看更像早期電影院放映影片時的現場配樂,還留有無聲片音樂的痕跡,“表現在:1.音樂從頭用到尾;2.大多選用現成的音樂作品”[28]368。為了厘清早期國產片中聲音本體與聲音觀念之間的關系,筆者認為,影片《春蠶》倒不如說是“有聲配樂默片”。與《電影藝術詞典》在“有聲片音樂”詞條下方補充的“無聲片音樂”相類,看似矛盾的定義源于影片具備有聲片和無聲片共有的一些因素。其一,電影不再是物理范圍的無聲,有人耳能夠識別的與畫面相結合的音樂存在。顯然,此處的音樂不能稱為電影音樂。其二,影片創作依然堅守默片時期的電影語言體系。字幕代替聲音參與影片敘事,鏡頭語言冗余復雜,倚賴人的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表情達意……影片幾乎沿用和照搬了純無聲片的創作手法。同時期,國外也存在具有聲音形式但缺乏電影聲音觀念的影片。卓別林的影片《城市之光》采用字幕結合聽起來如鳥鳴一樣的聲音元素的方式來表現人物對白,具有風格化特征的設計模糊了聲音的清晰度,更帶有表現主義的意味。不可否認的是,此處的聲音設計背離了電影聲音的真實性,更接近附屬于影像世界的一種修辭手法,“聽得到”不等同于“聽得懂”,可單純被人耳捕捉收集到的物理聲音與電影語言系統中含有語法、邏輯與修辭的聲音體系有天壤之別。早期有聲片的聽覺啟蒙呈現出技術與觀念的敵視對抗姿態,此時電影語言體系中仍然缺少聲音的一席之地,電影還呈現出有發聲技術但缺乏聲音觀念的對抗性聽覺特征。
1934 年孫瑜執導的《大路》是中國有聲片史上具有標志性的一部電影。影片所呈現出的聲音狀態反映出無聲片向有聲片過渡時期特有的產物——“部分有聲片”①“部分有聲片”是指筆者根據聲默更迭時期特有的一種殘缺的聲音形態所提出的影片形式。“部分有聲”指同一部影片中語言、音響和音樂部分可聞及部分同步,甚至會出現部分對白依賴字幕,部分對白采用實錄人聲的雙重言語形態。這與當時的同期錄音工藝和先期錄音工藝的技術水平不相匹配有關。。從聲畫關系視角切入,影片開頭,金哥一家三口在逃難路上艱辛跋涉,母親奄奄一息,觀眾可以聽到父親懷中嬰兒啼哭的聲音,影片呈現出初具雛形的聲畫同步。此時的聲畫同步是不完美的,啼哭聲的首尾起伏和嬰兒的口型張合沒有完全同步,長達兩分鐘的啼哭聲也遠遠超過了相應畫面時長。顯然,此處嬰兒啼哭的聲音并非同期錄音,而是由一段單獨錄制的嬰兒啼哭音效進行多次拷貝剪接,合并成較長時長的“循環圈”。然而,影片并非從頭到尾都是聲畫不同步的,凡是影片主題曲出現的鏡頭,畫面中人群歌唱的口型基本可以與歌曲同步。《大路》在聲畫關系方面形成了“部分同步”的局面。從電影語言方面切入,影片仍然保留了默片時期的字幕形式。和以往不同的是,在影片《大路》中,字幕呈現出兩種不同形態。其一是以單個鏡頭存在的舊式全屏字幕,目的在于提供人物對白信息。其二是影片在展現筑路工人一邊唱歌一邊熱火朝天的工作情景時,主題曲《大路歌》響起,字幕出現在畫面下方,起提示歌詞的作用,與今日影片字幕的形式與功能類似。《大路》一片中可審視到新舊兩種時代特征共存的字幕形態。從電影音樂維度切入,《大路歌》是當時膾炙人口的革命歌曲,歌詞朝氣蓬勃,曲風慷慨激昂,是作曲家專門為影片配譜編寫的一首歌曲,已具備成熟的電影音樂形態。影片《大路》中可以看到孫瑜導演對聲畫關系的深刻思索和嘗試。一首《開路先鋒歌》(聶耳作曲、孫師毅作詞)作為影片序歌,鏡頭從手持工具、奮力開路的建路工人,轉到重巒疊嶂的山峰,隨著“看嶺塌山崩,天翻地動。炸倒了山峰,大路好開工”的歌詞,畫面出現山體炸裂、濃煙滾滾的壯觀景象,生動地詮釋了歌詞描繪的豪邁景致。一眾筑路工人喊著“轟!轟!轟!哈哈哈哈,轟!”,如同勞動號子一般的嘆詞汲取了現實生活元素,展示出工人階級的團結意志和樂觀精神。從早期電影的鏡頭呈現來看,澎湃激昂的旋律結合氣勢恢宏的畫面,引發強烈的視聽沖擊。影片也有一些饒有興趣的先鋒音響實驗,例如影片中多次出現用樂器音色模擬拍腦殼的動作音響,令人忍俊不禁,頗具喜劇意味,可以看作電影聲音雛形期的“音樂音響化”。
與音樂相對的是,無聲的字幕搭配夸張的音效,成熟的后期錄音技術(灌錄唱片)結合落后的同期錄音水平,形成了保守與進步共生、默片意識與有聲片觀念并存的聲音景觀。從歷史角度分析,我們有必要以積極的態度肯定當時創作者在有聲片創作道路上的思考與探索。相較于《春蠶》,影片《大路》的聲音創作沒有停留于單純的歌曲配樂,而是積極發揮主觀能動性,根據畫面設計了多種聲音元素,使影片聲音范疇從音樂配樂進一步擴充到音效設計,這是影片創作者逐步建立視聽語言體系的成長之路,也是觀眾讀懂電影語言的審美之路,具有雙重意義。從認知心理學角度分析,“部分有聲片”之所以能夠存在,與觀眾觀影過程中的完形①在電影聲音創作中,即使聲音存在短缺及不連貫的現象,觀眾心理上還是傾向于修復及趨合,自發地將有閉合傾向的聲音知覺為完整的、穩定的聲音組織。心理有極大的關系。所以,看似碎片化的聲音形態,依舊在觀眾腦海里高度整合成一部視聽語言完整的影片。
不可否認的是,在影片《大路》中,除了可以看到20 世紀30 年代有聲電影過渡時期創作者進行聲音創作的主觀愿望,還能看到客觀存在的技術障礙。
20 世紀30 年代中期,電影聲音設計觀念萌發,我們看到了更加接近當今電影聲音形態的作品。這一時期,電影理論家對于電影聲音的美學認知也有了一定深度。《桃李劫》是中國早期較全面地、有意識地按照有聲電影的藝術規律以有聲電影手法創作的影片,完成了電影技術與電影語言的有機結合,成為中國有聲電影的劃時代之作。早期影評人對此提到:“在《桃李劫》中,作者在中國第一個使用了對位音響法,雖說這技術在外國——特別是蘇聯,早已是極成功地運用過。為什么現在要特別強調這一點呢?因為在那時候,中國所謂電影多是粗制濫造的,‘片上發音’為號召,實際上只是機械地將聲音配湊畫面,所謂‘音加影’,將音響作為畫面的俘虜,完全是默片手法的,畫面之外還有配音就是。”[29]如是,我們一方面需要正視早期國產片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存在的“重形式弱觀念”的狀態,有聲片只在乎能否出現物理上可聽到的聲音,在拍攝手法與場面調度上仍固守默片的觀念。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桃李劫》區別于當時其他有聲片之處——聲音觀念走在了錄音技術前面。雖然早期簡陋的錄音技術無法錄制和還放出高清晰度的聲音,存在錄音質量信噪比低、聽感粗糙等問題,但是影片的鏡頭語言、場面調度和視聽關系都遵循了有聲電影創作思維,藝術上的進步突破了技術上暫存的局限,電影聲音觀念進一步成熟。《桃李劫》伊始,影片塑造了一個多維立體的校園聲音景觀。從縱向維度,我們聽到校內學生打球時的擊球聲和歡呼聲,校門口進出的人群雜聲、自行車駛過的聲音和鈴鐺聲,校外繁忙的街道環境聲。聲音個體元素從內到外形成多層次結構分布,呈現出一個真實而富有生氣的校園環境。當畫面轉到校園內校長辦公室時,我們依然可以聽到窗外學生們打球的歡呼聲。畫外環境聲的出現使觀眾的視點不僅僅局限在三維的銀幕上,而是開始向銀幕外的空間延伸與拓展。音響作為一種藝術元素被有目的地加以應用,突破了畫框的邊界,描繪出一個受眾視野以外的具象空間。
這一時期具有進步意義的突破點還在于聲音參與影片敘事并解構劇作。影片從以往的時序性敘事改為封閉性環狀倒敘,即改變了沿用影戲傳統的按照故事發生時間順序講故事的敘述方式,創造性地將聲音元素納入敘事結構中,首尾呼應,連為一體。影片《桃李劫》始于男主角陶建平在執行死刑前與老校長的最后一次見面,隨著《畢業歌》的歌曲先入,陶建平的回憶徐徐展開。當影片接近尾聲時,在同樣的地點,陶建平犧牲,《畢業歌》再次響起。此時,畫面呈現的是悲痛欲絕的老校長,聲音方面不是悲傷、壓抑、沉重的音樂,而是以熱血沸騰的歌詞和昂揚向上的曲調配樂,聲音與畫面在情緒色彩上的巨大反差契合了影片所表達的知識分子不能憑借個人奮斗改變命運的悲劇主題,揭露了舊社會統治階級壓迫與剝削勞動人民的丑惡嘴臉,激發人民群眾團結奮斗、救亡圖存的愛國精神。《桃李劫》在聲畫關系上的突破,對聲畫對位創作手法的大膽嘗試和創新運用,使影片結尾富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成為全片點睛之筆。語言、音響、音樂元素的豐富和多樣化,對環境聲的有意識處理,視聽結合帶來的巨大張力令人驚喜,這一時期電影聲音所取得的藝術成就為電影時空的拓展提供了更廣闊的天地。
20 世紀40 年代,不斷發展的電影錄音技術為電影提供了更真實地反映生活的可能性,中國電影在聲音制作技術和思維邏輯上都有了長足進步。《還鄉》《女籃5 號》《小城之春》《一江春水向東流》等優秀國產有聲片以相對成熟的電影聲音姿態出現,創作者在聲音幫助影片敘事空間營造、時空關系建構、參與并解構劇作等方面頗有見地,大量優秀電影音樂脫穎而出并廣為流傳,形成完整、有機的視聽統一體。由于電影蒙太奇理論的成熟發展,電影聲音創作也多參考蒙太奇理論,發展了自身的聲音蒙太奇理論。表現性聲音蒙太奇的極致正是愛森斯坦理性蒙太奇學說在聲音上的體現,將兩個互不相干的影像和聲音產生碰撞之后生成一個全新的意義,將電影語言作為意識形態理解,將觀眾從故事中擺脫出來。
如果說,早期的國產片聲音設計在做加法,在默片的基礎上添加語言、音響、音樂等多種聲音元素,直到形成聲音形態完整的有聲片,那么,成熟時期的國產片則嘗試在聲音設計方面做減法。影片《一江春水向東流》表現村民拿起武器與日本侵略者展開殊死搏斗時,音樂慷慨激昂,鋪陳全段,音效做了適當的省略,僅保留了主要的槍炮聲、爆炸聲音效,嵌套在音樂中。音樂終了,一切歸于平靜。整段的聲音設計張弛有度,適當的靜默與取舍使影片達到了此處無聲勝有聲的效果,蘊含了中國古典美學范疇里留白的詩化意境。影片《小城之春》由周玉紋一段又一段的內心獨白展開,獨白浸透著玉紋隱忍多年的壓抑和孤獨情緒。當周玉紋和久別重逢的初戀情人相見,沒有想象中的互訴衷腸,對白做了淡化處理,言語簡明,帶有隱喻,情感含蓄節制,留下無窮意味。此刻的無聲不代表技術上的倒退或回歸,而是作為獨特的聲音設計及表現性聲音蒙太奇的分支,擴大聲音與影像之間的張力,揭示影像情節敘事內部的深刻含義,對電影視聽語言和電影美學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新生事物的成長都必然經歷一個艱難的發展時期,電影聲音也不例外。聲音技術發展和有聲電影創作思維的建立并非同時進行,電影市場的無聲時期與有聲時期也并非涇渭分明的兩個階段。有聲片傳入國內伊始就面臨著本土化困局,既面臨技術障礙,又存在影人和觀眾對電影聲音認知的誤區。“天一公司率先在1932 年開始實現所拍影片皆為有聲片;明星公司則默片與有聲片皆拍,至30 年代中期才結束了默片的拍攝;而聯華公司則一直從事默片和‘無聲對白配音歌唱片’的拍攝,直至1935 年才開始設置有聲片的嘗試。”[15]70在相當長的一段過渡期內,國產有聲片借助視覺影像來建構聽覺形象,利用文學表達和戲劇程式完成影像的“擬聲化”塑形。在這樣一個有錄音技術、無聲音觀念的過渡時期,電影聲音表達也被解構為語言、音響和音樂三個維度,根據錄音技術與審美觀念的異步發展局面,有選擇性地部分呈現,依賴受眾心理對于聽覺形象的完形重建。早期影人的聽覺美學實踐被劃分為四個階段,從“聽到”到“聽懂”,直至語言、音響、音樂的多要素統一,電影聲音藝術美學上的探索也從淺層認知走向深度聆聽,借鑒中國古典美學范疇內的留白意境,從聽懂再次嘗試無聲的藝術創作,書寫中國本土化的電影聲音景觀。本文聚焦從無聲電影到有聲電影的過渡時期,探尋中國早期電影聲音藝術創作的發展軌跡,從技術發展與審美觀念形成兩方面審視中國早期電影語言體系下二者異步發展局面及共同呈現的聲音景觀,以此窺探聲默更迭時期電影語言體系的建構和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