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的裁縫鋪

王悠然

一

小珍是來姥姥家過暑假的。雖然每逢過年媽媽都會帶她看望姥姥，但每次都是當天往返，所以小珍對姥姥不是很熟悉。姥姥的家在偏遠的大山里，這里群山環繞，大樹參天，像個神秘的世外桃源。哦，確切地說，姥姥的家是一間裁縫鋪，姥姥總是忙著裁裁剪剪、縫縫補補。奇怪，大山里沒幾戶人家，哪來那么多客人呢？小珍心里暗暗納悶兒。

今天是小珍來姥姥家的第一天。晚飯很豐盛，姥姥煮了可口的蓮子粥、雞蛋羹和紅豆餅。正當小珍吃得津津有味，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來客是一位身材壯碩的胖叔叔，他頭戴一頂寬檐帽，身后背著大竹筐。

胖叔叔進了屋。借著橙色的燈光，小珍看見胖叔叔有一張毛茸茸的臉，是一張熊的臉！

“老人家，您近來身體可好？請問，我的衣服做好了嗎？”熊摘下草帽，向姥姥畢恭畢敬行了個禮。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懂禮貌的熊，小珍不再害怕，繼續大口吃起了飯。

“大熊，你來得正好，你定制的荷葉服已經做好了，試一試吧！”姥姥起身說。

“啊？荷葉服？”小珍知道自己不該在大人說話時插嘴，可還是忍不住問。

“是啊，荷葉最防水，穿上荷葉做的衣裳在河里洗星星就不怕冷嘍！”翠綠的荷葉服把大熊的手、腳都包裹起來，只露出兩只眼睛在外面，看上去就像一個碩大的粽子，小珍忍不住哧哧笑。

“時間不早了，那我告辭了。晚安！”熊背上竹筐，走進了茫茫夜色。

夜晚，小珍和姥姥躺在竹席上。姥姥搖著蒲扇，講起了故事。姥姥說，天上的星星要保持潔凈，如果蒙了灰塵，孤獨的人在夜晚就沒法數星星了。小珍沒想到的是，洗星星竟是大熊的工作。

無論春夏秋冬，每個拂曉時分，大熊都會到山腳下的小河里清洗滿滿一筐星星。星星在白天會失去光亮，像石頭一樣普通。不過，它們碰撞在一起能發出叮咚的脆響，好聽極了。晴朗的夜晚，大熊就背著星星爬到山頂，再順著月光天梯登上夜空。淘氣的星星們活蹦亂跳，一不留神就“撲通”跳進了廣闊的銀河。大熊就跳進銀河把它們一一捉上來，再一顆一顆掛在天幕上。最后，大熊也變成了星星，就是大熊星座。

“大熊常年接觸冰冷的河水，毛發總是濕答答的，長此以往會落下風濕病，所以要穿上防水的荷葉服才好啊。”姥姥在黑暗中感慨道。

小珍把頭探向窗外的夜空，看到了像果實一樣密密匝匝的星星。小珍笑了，她仿佛看到大熊正在向自己招手。在漫天星光的陪伴下，小珍睡著了，睡得很甜很香。

二

當陽光爬上窗紗，小珍醒了。她走到窗前，空曠的院子顯得有些冷清，山里的夏天來得晚，姥姥種的花一朵也沒開呢。

姥姥正坐在石階前裁剪著什么。小珍走到姥姥身后，只見一縷金絲被姥姥握在手中，金絲閃閃發亮，和發絲一般細長。

“姥姥，這是什么啊？”小珍好奇地問。

“這是我剪下來的陽光啊，萬里無云的晴天最適合剪陽光了。”姥姥笑著告訴小珍，剛剪下來的陽光很脆，像拔絲紅薯的拉絲一樣容易斷裂，必須要在水缸里浸泡兩天，才會變得柔韌耐用。小珍聽得入迷了，陽光竟然可以在姥姥的手中變成金線，好像童話一樣神奇啊。

忽然，一陣風吹來，一只白蝴蝶乘著風踉踉蹌蹌飛到姥姥身旁：“老人家，我的翅膀被圪針刮破了，救救我吧！”

姥姥戴上老花眼鏡，將白蝴蝶捧在掌心仔細端詳：“別擔心，我會盡力把翅膀補好。”姥姥從針線笸籮里找出了最小號的繡花針和珍藏的陽光金線，小珍擔心姥姥眼神不好，主動幫忙認了針。

姥姥開始小心翼翼地修補蝴蝶翅膀，小珍屏住呼吸，覺得修補翅膀不亞于一場嚴肅的手術。片刻后，姥姥“咔噠”一聲剪斷了線頭，白蝴蝶翩翩飛了起來，它的翅膀上多了一朵金色的小花，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謝謝您，我要和姐妹們一起工作了！”說完，白蝴蝶心滿意足地飛走了。午后，小珍望向窗外，不知從哪兒飛來許多蝴蝶，白蝴蝶、黃蝴蝶、紫蝴蝶……它們聚在院子里載歌載舞呢。它們用觸角撫摸每一株植物，它們的歌聲輕盈、纖細，但小珍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親愛的花兒，醒醒吧！

夏天來了，請用心綻放。

時不我待，莫要錯過好時光……”

沒過多久，院子里以及山坡上的植物們紛紛伸展腰肢，結出花骨朵，熱熱鬧鬧地盛開了。含羞草、婆婆納、鴨跖草、鼠尾草、桔梗花……蝴蝶們親吻著每一朵花，贊美著每一朵花孕育的花香。花兒的世界，沒有高低貴賤。小珍蹲在花叢嗅著花香，她像蝴蝶一樣熱愛每一朵花，想要記住它們的香氣和名字。咦，有一只紫蝴蝶落在小珍的肩膀上，以為穿著紫裙子的小珍也是一朵嬌艷的花呢。

三

又過了些天，天氣炎熱起來，烈日下的陽光不適宜紡線，干燥得一碰就斷。田里的莊稼和花草被曬得蔫頭耷腦，蝴蝶和蜜蜂都躲到陰涼處避暑了。

“今年的雨水少啊！如果田里的莊稼旱死，農民就白白辛苦一年……”姥姥憂心忡忡地嘆著氣。

這天傍晚，十二只雨燕落在窗前，請姥姥為它們做十二件黑色披風。姥姥轉憂為喜，滿口答應。

“姥姥，用什么布做披風呢？”小珍問。

“當然要用最黑的夜啊！”

半夜三更的時候，姥姥用剪刀在漆黑中裁下了幾片最濃的夜。接著，姥姥把夜放在湯鍋里用文火慢煮，最后把白絹布敷在熬好的夜汁上，縫制披風的布料就備好了。

趁朝露還未散去的時候，十二只雨燕穿著姥姥連夜趕制的黑披風沖向天空，飛入了云霄。“轟隆隆！”天空霎時烏云密布，雷聲滾滾，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小珍這才知道，雨燕就是雨精靈，是它們用黑夜披風涂黑云朵，制造烏云，喚來了大雨。小珍和姥姥捧著西瓜坐在房檐下聽雨聲，享受著難得的清涼，并在心中充滿感激。

四

天氣涼快了，每天都有不少顧客光臨裁縫鋪。兔子需要花瓣袖套；松鼠需要裝松果的大背包；刺猬需要穿上厚厚的樹皮衣，才能無憂無慮和朋友擁抱……小珍會幫姥姥穿針引線、縫扣子、招待顧客，是姥姥得力的小助手。

快樂忙碌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大半個暑假過去了，小珍明天就要回家了。想到即將和姥姥分別，小珍心里酸酸澀澀的。

姥姥察覺了小珍的心事，安慰道：“小珍，今年寒假再來陪姥姥，好不好？對了，姥姥為你準備了一件裙子呢！”

姥姥緩緩打開立柜，從最深處拿出一個包袱交給小珍。小珍打開包袱，不禁叫出了聲！這是一件華美的淡粉色紗裙，那粉色是晚霞和玫瑰花汁染成的，裙擺閃著細碎的星光，領口點綴著晶瑩的露珠呢。

“這是一件傳遞思念的裙子。當你想姥姥的時候，穿上它，就可以在夢里來到姥姥身邊呢。”

“真的嗎？太好了！”小珍穿上裙子，美美地轉了好幾個圈兒。她的眼睛里閃著月亮的光芒，酒窩里好似盛滿甜美的花蜜。

“姥姥，我喜歡您的裁縫鋪！等我長大也要當裁縫，和您一起經營鋪子！”小珍附在姥姥耳邊，小聲說。

“好啊，那敢情好！”姥姥笑著說。

是啊，帶來幸福滋味兒的裁縫鋪，誰不喜歡呢？

把幸福傳遞下去，就是小珍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