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震撼心靈的合影

王仁山

閱讀著名戰斗英雄周文江的回憶錄《抹不去的記憶》一書。書中第四章“西興里阻擊戰”一節強烈震撼了我：“在西興里陣地上，我們堅守了7天7夜，打退美軍28次進攻，為殲滅美軍主力起到了重要作用，在西興里戰斗中，我們俘虜美軍7人，打死打傷美軍400余人，擊毀敵人的坦克4輛、汽車2輛。在這次戰斗中，五連也付出了巨大代價，70多名干部戰士獻出了寶貴的生命。”文中還配有一張合影照片，照片說明是：“五連13個班長赴朝參戰前合影，在西興里阻擊戰中犧牲12個。僅剩李明坤（后排右一）一個班長，還負了傷。”長津湖戰役中，不僅二十軍一七七團五連，甚至整個志愿軍九兵團，都付出了巨大犧牲。當真切地看到這張照片上13張青春面容，半年后就有12張消失，已是抑制不住滿眼的淚水。

從照片上留下的文字看，這張照片拍攝于1950年“紅五月”。可以想象，當時拍照時正是紀念渡江戰役勝利一周年剛過，紀念上海勝利解放一周年的時候。渡江作戰中，一七七團五連因最先將紅旗插到對岸揚中，而被命名為“渡江英雄連”，記集體一等功；上海戰役時，五連在張家樓連拔碉堡群，攻占多個敵人據點，再立新功。在新中國誕生半年時，五連全體班長合影留念并注明“紅五月”，可見何等之喜悅！然而，戰爭打破了他們剛剛平靜的生活，僅僅6個月后，1950年11月底12月初，這13位班長就有12位犧牲在長津湖。

這些出生人死打下江山，還未來得及享受新中國好日子就犧牲的年輕人，實在讓人扼腕痛惜！但是，我們雖然為之痛惜，卻不認為這是無謂的犧牲，而認為這是無畏的犧牲！面對美軍王牌陸戰一師這樣強大的敵人，且戰斗打響后發現被圍之敵遠比戰前估計多得多，且又遭遇四五十年一遇的暴風雪，如果九兵團猶豫了，退卻了，必被美軍看作畏懼了，它會得寸進尺繼續北進，從而對我國構成戰略威脅。如果九兵團的攻、阻、追不堅決、不玩命，輕易放跑了它，就是出了三八線，一旦緩過勁來，它還會卷士重來。正因為有一七七團五連這樣的部隊敢于戰斗，不怕犧牲，才使得美軍膽戰心驚，失魂落魄，不得不撤回三八線，且一去不敢再犯。

看到照片，我油然生出一種想弄清這些烈士姓名、讓人們永遠記住他們的強烈愿望。我隨即從周文江的回憶錄上找這些名字，然而，除唯一幸存的五班長李明坤外，其他都未找到；再查一七七團團史，寫得粗略，也未見到；通過網絡搜索引擎，終于發現了一位：三班長楊金玉。據《大河報》報道，1920年初春，楊金玉出生于河南省鹿邑縣宋河鎮小楊灣村，由姑姑抱養，隨姑父改名張景雨。1942年，22歲的“張景雨”（楊金玉）與鄰近安徽毫州姑娘王漢芝結婚，1946年生下女兒后，毅然參加解放軍，在朝鮮犧牲時僅30歲。犧牲后，妻子獨自帶著4歲的女兒生活。如今，已是99歲高齡的王漢芝至今還不知丈夫葬在何處！看了這篇報道，更堅定了我要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些“血染著的名字”的想法。

我曾在二十軍五十九師服役，于是聯系到同在師宣傳科工作過的陳榮坤、段盛桃、陳光林3位干事，恰好他們都曾在一七七團工作過，且陳榮坤當過五連文書，陳光林當過五連指導員。段盛桃當晚在一七七團幾個戰友群發長帖，吁請戰友提供線索；陳光林不僅找同一個連隊的戰友打聽，而且還找曾在團機關負責編纂團史和管檔案的戰友詢問。陳榮坤聯系到英雄周文江之子周小平。通過查閱其父生前的筆記，他終于把五連西興里戰斗中犧牲的連、排、班干部名單全部找到了。不久，周小平直接將筆記本上記錄名單的那頁拍了下來，通過陳榮坤傳到我。可是，由于周文江筆記本上的字跡潦草，有幾個姓名我怎么也辨認不清。于是，陳榮坤又請周小平設法將姓名查確切。這樣，周小平又查找父親的其它多本筆記，最后終于傳來弄清楚后的12位班長名單：

一班長嚴志強；二班長陳正章；三班長劉生佐；四班長胡主安；五班長昊迪吉；六班長錢程；七班長紀云才；八班長楊振興；九班長劉生儲；十班長李明坤；十一班長趙希福；十二班長崔洪恩。

不過，按周文江回憶錄里的13個班長尚差1個。我突然想起，周文江回憶錄上講，在11月28日早上美軍對五連的第一輪轟炸中，他的通信員、五連文書和五連文化教員3人犧牲。連部文書相當于班長，如果加上他，照片上的13個班長就全了。這位文書的名字叫張明。

可是，新的問題來了。《大河報》曾報道的三班長名叫“楊金玉”，而周小平提供的三班長名叫“劉生佐”，究竟誰是三班長？據查，《大河報》提供的九兵團司令員兼政委宋時輪等簽發的“烈士訃告”中，記錄楊金玉犧牲時間是“1950年11月27日”，即總攻發起當天。周文江回憶錄中曾有這樣一段文字：27日晚發起總攻后，二營副營長周文江親率五連向西興里1376高地穿插，其前衛班就是三班，在28日凌晨與美軍偵察分隊遭遇時，是三班發起戰斗，俘虜美軍5人，炸毀汽車1輛，繳獲4支卡賓槍，1支左輪手槍，1部照相機。遺憾的是，文中雖然出現“三班長”，但未寫其名，也未寫是否犧牲。綜合分析，這位犧牲的三班長應該就是楊金玉（可能習慣上將28日凌晨稱為27日）。而此時戰斗正在進行，必須火線任命新的班長，“劉生佐”可能就是被新任命的。無論是哪位，這位三班長是有大功的。但是至今，這些名單也無法與照片上的人一一對上號。

這使我想到一個問題，當年曾經參加過抗美援朝戰斗的見證人在世的不多了，我們應該有緊迫感，抓緊“搶救”史料，讓人們永遠記住那些為共和國獻出了年輕生命的英雄烈士。

（責任編輯：賈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