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仍在（組詩）

塞上杏花

長城建在塞上，不是塞上多么需要它

長城路過塞外，也不是

我們第一次來過的他鄉

多么需要它——在守口堡

春天的驗證碼已由杏花取代烽煙

來這里的人，習慣用智能手機

帶走蓋有長城鄉郵戳的

塞上杏花：如果我們

和他們愛上了同一朵杏花

我們就是他們；如果我們和他們

沒有愛上同一朵杏花

那可能是山西尚未去過

內蒙古，長城尚未進入非直譯時期

塞上杏花尚未成為通用詞匯

達維什尚未寫出這樣的

詩句：故國與流亡都不是詞

而是在對杏花的描述中見證的激情

季子，季子祠

清冷的仿古建筑因為無意出售門票

而更接近君子的生前守則

至德這種詞，跟GDP無關

見微而知清濁，曾經三讓王位

曾經掛劍徐墓——不欺天下的前提

在心許的法庭上不欺自己

孔子寫下十個字，勒石懷念

石頭已成證據；孔子需要

音樂老師，三人行算不算理由？

最好的人生是，壽如嘉木

死有廟祠，對滾滾長江視若不見

卻與改造前的申浦兩情相悅

嶄新的古戲臺：合影的背景

嶄新而又空空蕩蕩的

古戲臺：歷史的無效注釋消弭戲劇性

佑圣寺上空的月亮

佑圣寺的上空，沒有環城路

沒有紅綠燈，沒有鐘鼓樓

沒有行政區劃也沒有天子走過的橋梁

簡稱天橋——佑圣寺的

上空，李白寫過的月亮

領取了電廠派送的福利

帶有霓虹的風箏搖搖晃晃地定義著

一種與高大的永定門城樓

相呼應的抒情：不是每個城市

都有一條歷史的中軸線

恢復歷史的記憶；不是

每一座被拆除的寺院都曾經歷

一次魂兮歸來的命運

都將獲得一個文學院的別稱

讓每年的十月成為兩個

十月，成為兩個中年男人晚餐中途

溜到佑圣寺上空的月亮下

吸煙的借口——人間有時

高聲喧嘩，有時沉默無言

夜晚有時對夜晚懷著違規的喜悅

但所有的喜悅都不值得

單列一章：佑圣寺的上空

很多已經發生的事實

并不存在，月亮的夢里沒有嫦娥

白馬關，抒懷

日糞千金的石牛粉墨登臺

開著一本正經的玩笑（秦國設下騙局

蜀國假裝相信）。貴為A角的

蜀道，尚未以金牛命名

羅江縣尚未誕生；李白

尚未寫下名篇為之嗟嘆

白馬關尚未從綿竹移到綿遠河畔

蘇軾的字尚未在關樓上值班

日糞千金的石牛卸妝后

蜀國出局，秦國也很快

灰飛煙滅——兩千年一筆帶過

（此處刪去八行或者十行）

川陜公路和寶成鐵路構成了

蜀道的延伸內容但拒絕

用于申遺；詩人們游白馬關

拜謁龐統祠，在龐統墓前與歷史合影

在逼著石頭就范的車轍里

寄存紙上談兵。大地上

人來人往，大地上必須人來人往

如果我們贊成艾呂雅的

說法（除了黃昏便一無所有）

蜀道開始的地方就將是

蜀道結束之處，日糞千金的石牛

就將從傳奇降為記憶的補貼

磁器口片斷

小心翼翼地寫下：磁器口。仿佛稍一用力

就會讓這被挽留的巴渝遺風

讓龍隱鎮以后的時光，繁華和衰落

碎在互聯網時代。而這里的居民

并不介意一個外地人的擔憂

——瓷器代表中國，遺落在嘉陵江畔的

磁器口，只是他們生活的地方

游客喜歡美食街上的毛血旺

軟燴千張，椒鹽花生

他們卻對木竹街，鐵貨街，陶瓷街

以及米糧幫，篾貨幫，木材幫，煤炭幫

津津樂道：白日里千人拱手

入夜后萬盞明燈，水陸碼頭

曾是江湖——有人手植銀杏樹

有人創辦鄉村建設學院，有人修筑紀念碑

有人宣傳發售《新華日報》

有人治療牙患并欣然題寫匾額

更多的人喝茶，擺龍門陣

更早的時候，是一個失敗的皇帝

削發為僧，躲入寶輪寺……

把鋪在街面上的青石板踩下去一寸

用了一千多年；再踩下去一寸

還得一千年。街角的老者

邊洗麻將邊說：“沒得耐心做不成事情哦。”

斯時，鑫記雜貨鋪的挑檐陰影

投在高石坎，作為更夫

即便太陽落山，他仍有足夠的時間

夜晚瀘州江邊

沒有船的時候，江水就是一條船

陽光和風是僅有的乘客

到了夜晚，乘客有時是月亮

有時是黑暗，有時是

岸邊人的目光久久沉默

江水載回的游子也曾是江水載遠的

命運，他清空底艙里的記憶

和感喟，不再把致謝視為

最高禮節——沒有船的時候

江水就是歷史的空窗期

長出另一副面孔，愛失去了

寄托，請原諒一顆哭泣的心只剩空空蕩蕩

請原諒空空蕩蕩至今無人領取

王夫剛，詩人，1969 年12 12 月26 日生于山東省五蓮縣。著有詩文集多部，獲過齊魯文學獎、華文青年詩人獎、柔剛詩歌獎和《十月》詩歌獎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首都師范大學2010-2011 年度駐校詩人，詩刊社中國詩歌網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