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國政
人和雁的區別是雁在高處,人在低處
但雁也會落下來,與人平視
人和樹的區別是人總在移動,樹不挪步
但人也有不走,埋骨于樹根的時候
人和水的相似點更多些。眼前的河流
與心中的河流可以交匯,也可以分流
云的一生很短暫,它比鴻毛還要輕
沒有一絲聲響,來去自由,令人欣羨
終其一生,人不過是一把特制的琴弓
永遠只拉一首自制的曲子
慢板,快板,有聲,無聲
一個人的調性,貼合著天地轉,云鳥飛,清泉流
雪,純粹是它自己的觀念的產物
花的前生或金子的來世
它也許是一匹白天馬拖來的
是一道劍光的粉身碎骨
依自己的意志,雪重塑了樹
鳥兒在新世界追逐,嬉戲
相忘于白茫茫的江湖,不再相互掠食
我們可以這樣想象:
一個綠衣騎士,胸佩勛章,手持利劍
奉命在曠野上追逐一場雪
雪跑得飛快,在最接近雪的心臟的地方
騎士發出了“啊……”的一聲
隨即銷聲匿跡
雪的詠嘆我們聽不見
但我們知道,我們已被植入一個白色現實
它的純凈與冷靜
讓光榮的鏡子無地自容
河流編織我,像匠人編織草帽,漁網
我從這條河跳進那條河
時而順流,時而逆行
有了河,也就有了彼岸
我期望抵達鳥鳴哺育的花園,畢竟
我擁有河水點燃的烈焰
我握著催征之鼓,司晨之琴
河水時枯時盈
季節和季節的講述者也是這樣
我知道,每一捧水都曾百轉千回
河流讓我的肩膀“撐起喘息的時間”
我也想挽住生命中的驚鴻一瞥
任河水的翅膀被衣角無邊地撩起
石頭在朝圓的方向奔跑
我追逐星星月亮和擺渡人的槳
我試著在自己喂養的三峽里
蘭波那樣醉舟
運河的向量像犀牛的角,堅定而響亮。巨石讓路
山谷被刀劈斧削
運河也是舉著火把獨行的人
它進入時間隧道,把上善布向四方
運河更有慈母的情懷
它抵達一座城,便哺以乳汁,衣以暖袍
迎來黎明做黎民。它的戶籍證明
從春秋戰國,沿用至今
桅桿從空中卷走了昔日的蘆笛與惆悵
遙遠的舷聲至今還顧念著盧溝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