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山中（組詩）

梁積林

巴爾斯雪山

幾頭牦牛

迎風而立，柔緞波漪卷軸

且聽牛眼的風鈴叮叮當當

且看一面面經幡的梵語湯湯流淌

盤山的達坂，忽如我的人生之路

又是一個急彎

忽高忽低的鷹

像是為我指路，又像是

在專心地測量著人間到神間的距離

此刻，我最想，哪怕與誰

有一句最短的對峙。如同

巴爾斯雪山一樣的孤獨

我雙手合十，輕叩十指

祈禱

或者祝福

而我身旁的妻子，兩眼專注

表情肅穆得，仿佛遠古

仿佛一個部落在

緩緩地遷徙

紅崖子

一匹身披紅毯的駱駝

被一馭者牽著，緩步于這邊野的路上

向祁連山深處，紅崖子鄉的方向而去

一旁的紅柳碎花吐沫

確如躬背角力掙脫

隨憶記年少時：

我身背面袋，腰系紅布帶

啄啄于此道，遠鄉求學的渺茫

路邊小憩，沙灘上有幾只螞蟻

也同樣背著面袋似的蟻蛋在漫漫長路移徙

偶見一石鋤，居然似寶石那么醒目

不知多少人用它挖掘過歷史

坎坎幾下

卻依然是我橐橐的腳步

旁邊的一株斷情草已結秋實

風鈴一樣的錘體，黑紫里尚透著些舊綠

俄爾。篤定。隆隆駛過來的是

一輛迷彩吉普

裸 野

高聳的土壁上

夕陽的輻輪從一片碎草上噗噗輾過

這深壑，一匹馬擰頸啃脊，然后長嘶

完全適合半壁上

一株冰草的渴望和孤獨

適合臆造一個與遷徙有關的傷感故事

蹄鐵與石頭碰出的火花也是篝火

一只盤羊頭頂上的圓角，也算是兩盤古磨

透過蜃氣，看遠處發紅的山坡上

一個踽踽而行的人

怎么就不是一個部落

山頂上的一小塊倍受磨損的冷月

完全就是被時間沖上岸來的一枚貝殼

祁連山中：黃昏

雪水河邊汲水

躬身，吃勁

“嗨吁”了一聲

那牛犢，始終跟來跟去

晃響脖鈴

在帳篷邊站定

這是大河牧場的黃昏

那個叫尕尕的裕固族女子

手持攪桿，在木桶邊

開始攪奶

一只黃蝴蝶，落在了一株草穗尖上

翅膀閃動，分明一盞剛剛點亮的酥油燈

燈焰撲閃，一暗一明

——照耀著

一陣馬蹄

由遠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