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泰迪熊向你要一個擁抱

海月榕

從服裝學院畢業后，我被卷入了失業大潮。

每天我呆坐在電腦前，一遍遍改著簡歷，刷新著作品集。可是，我投出去的求職信不是收到了禮貌的回絕就是毫無回音。更可怕的是，我的靈感枯竭，對新創意簡直毫無頭緒，筆下的圖總是無法令自己滿意。

我想或許應該出去走走，悶在家里太久，焦慮與不安大量發酵，讓新鮮的點子不敢來敲門了。

沿著栽滿楊柳的河岸漫無目的地閑逛，紛飛的楊絮鉆進我的鼻孔。

“阿嚏——阿嚏——阿嚏！”鼻子發癢，我忍不住暢快地打了三個噴嚏，鼻涕也流了出來。

糟糕！我沒有隨身攜帶紙巾。正當我原地發窘，不知道該拿什么擦拭鼻涕時，一個像是機器發出來的稚嫩聲音在耳邊響起：“我有面、巾紙，給你。”

循聲望去，一只破破爛爛的泰迪熊正用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望著我，它的手里捧著一包紙巾。“謝謝！”我接過紙巾，“我要怎么感謝你？我什么都沒有帶出來，不然可以送給你一件我做的小衣服。”

“能給我一個擁抱嗎？一個就好。”

我看著它沾滿泥土灰塵的身體，有些猶豫。

“如果不行就算了，沒關系的。”它的臉上寫滿了失落。

我想，還是抱一下吧，也不是什么難事，反正回去也要洗衣服的。我蹲下身，擁抱了它。它的體型看著龐大，實際上卻是輕飄飄的，像是被掏空了。

“謝謝你。”它的眼里裝滿沮喪，“可是，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你在找人？”

“我在尋找我的主人，可是我想不起她的樣子了。我只記得，她是個愛笑的女孩，哦，我還記得她溫暖的懷抱。”

“你不記得她了？為什么會這樣？”

“我的心摔破了，那里儲存著我大部分的記憶。”泰迪熊一邊說，一邊掀開了自己的衣服。我看到它的前胸有一個黑黢黢的洞，里面有一顆干癟的粉色心，脫了線，棉絮外露。

“你怎么把心摔破了呢？”

“我的主人帶著我到大草坪上野餐，當她忙著將藤籃里的食物擺放在紅格子桌布上時，有一條大黃狗叼住我，飛快地跑開了。它跑了很遠，越過草坪，穿過樹林，攀過土坡。在一處洼泥地上，它將我拋上拋下，玩兒得無比快樂。最后，它不小心將我拋得太高了，我掛在了樹枝上。它扒拉著樹皮，吠了半天才悻悻離去。我在樹上待了很久很久，歷經風雨。直到一場夾雜著冰雹的暴雨狠狠地拍向我，一根樹枝刺穿了我的心，我重重落在了地上，望著心中的記憶飄散而去，我卻無能為力。”

“啊——那后來呢？”

“我躺在地上，休息了幾天幾夜，緩過氣來，掙扎起身。我想找到回家的路，可是我發現，除了主人的擁抱和她模糊的身影，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一直流浪，遇到身形和主人相像的女孩子，我便請她抱抱我。可是，很多人拒絕了，而那些給了我擁抱的好心人都不是我的主人。”

突然，我的心里閃過了一個念頭：要不然我試著修補它的心？把一只玩具泰迪熊的心補好，讓它想起主人是誰，這事情聽起來有些魔幻，但也可以寫進簡歷里，說不定能為我的求職加點分。想在藝術界混口飯吃，要的不就是標新立異嗎？

“我是一個服裝設計師，同時也懂縫紉。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可以試著為你補心。”

“好啊好啊！”它黯淡的眼里發出了微弱的光。

“那……你跟我回家？我家里有針有線有縫紉機。”

“姐姐，你能去我那兒嗎？我的小伙伴也需要你的幫助。針線我們那兒有，我們那兒什么都有！”

我點點頭，算是應允。泰迪熊走在前頭帶路，我跟著它走到河岸的盡頭，那兒有一棵大榕樹，氣根向四面八方展開，縱橫交錯，搭出一道門框。泰迪熊伸手輕拉榕須幾下，門框上漸漸出現一扇大榕葉門。

泰迪熊推開門，朝我做了個“請進”的手勢：“歡迎來到心碎布偶家園。”

我跨進門，屋子里坐著一只衣衫襤褸的碎花布兔子，長長的耳朵耷拉到了肩膀上。見泰迪熊身后跟著我，它臉上神色詫異：“泰迪熊，你帶了個女孩子來？你是找到自己的主人了嗎？”

“沒有，她是縫紉師，過來為我們補心。我想，補好了心，我們就能找到自己的主人了。”

碎花布兔子眼中閃過亮光，旋即熄滅：“我的主人可能已經不在世上了。我到這里來，已經快有一百年了吧。”

泰迪熊安慰道：“補好了心，至少我們還可以擁有美妙的回憶。”

碎花布兔子不再說話，又低下頭去。泰迪熊帶著我繞到它身后的電梯間，向我介紹：“碎花布兔子是最早來到這里的，它說自己是在一次河上行舟中與主人失散的，被白鷺鷥銜來了這里，偶然發現了心碎布偶家園的入口。一開始，這里只有一間屋子。隨著碎花布兔子從外面帶回越來越多找不到家的布偶，小屋慢慢長成了大樓，來到這里的布偶都有了自己的房間。我帶你去我的房間吧，在5603。”

我留意到，電梯里的按鈕數字最大到500。聽泰迪熊說，每一層都有接近20個房間。粗略算來，這里有上萬只心碎布偶。我暗自思忖，這可是個大工程啊！

“叮——”電梯停在了56層，右轉便是5603。泰迪熊的房間里只有一個軟乎乎的大抱枕和一張原木梳妝臺。它拉開梳妝臺的抽屜，取出針線遞給我：“我曾經試過好多次，想要縫補自己的心，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總是不能成功。”

“讓我來試試吧。”

泰迪熊躺在了大抱枕上，我半跪在它身旁，小心翼翼地捧出它的心。

指尖一碰到它的心，一股悲傷就傳遍了我的每一根神經，我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曾陪伴我多年的小猴布偶的形象。無數個夜晚，我抱著它，聽奶奶講著一個又一個睡前故事。那時候，我以為這樣的時光永遠不會結束。

后來，奶奶去世了，小猴布偶破舊了。在一次搬家中，我隨手把它扔到了回收箱中。

此時此刻，我竟然那么想念小猴布偶，它的身體浸潤著奶奶的故事和我的歡笑。如果能再抱抱它，我就能汲取到舊時光的治愈能量。

我定了定神，仔細觀察著泰迪熊心上的裂口，思考著縫補的方案。我下意識地選擇了橙色的絲線，那是小猴布偶的顏色。

在一針一針縫合泰迪熊的心的時候，小猴布偶一直黏在我的思緒上。不知不覺，我已在泰迪熊的傷口里填入棉絮，又縫出了一個蝴蝶結。然后，我又找出棕色的線，封上了它胸口的洞。

“感覺胸膛里暖洋洋的。”泰迪熊捂著心口，“哎呀，我看到了一只可愛的小猴，它在向我招手，看起來很是眼熟。”

我心頭一酸。

過了一會兒，泰迪熊又興奮地喊起來：“我想起來我的主人是誰了，還有家里的地址。”

“等我修補好這里的布偶，就送你回家。”

“我想起來了，我見過這只跟我打招呼的小猴，它住在3601號房。不知道它為什么會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它曾經是我的好朋友。”我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是，我丟下了它。在給你補心的時候，我止不住在想它。”

“那我帶你去找它吧。來到我們這里的布偶，有一些是被主人拋棄的，它們的心因為難過與思念破了洞。”

電梯緩緩下降到36層，迎面就是3601號房。我膽怯起來，不敢敲門。

“咚、咚”，還是泰迪熊替我叩了門。

過了好一陣，門才打開。小猴布偶探出頭來，它原本飽滿的臉頰已凹陷下去，看起來很是憔悴。

“小猴，小猴，我好想你！”我撲上去抱住它，“對不起，我不該輕易地扔下你，你不要生我的氣。”

小猴呆立著，似乎不認識我了。我這才想起來，它的心碎了。

我將它摟在懷里，給它講述奶奶曾經講過的故事。我的眼淚一滴一滴淌落，流到了它的心上。在我淚眼模糊間，我聽見小猴布偶在喊我的名字，它說它也很想我。

擦干眼淚，我發現小猴布偶心上的窟窿已經鑲上了水晶線。

“謝謝你，你的眼淚愈合了我的心。”

“小猴，我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

我在心碎布偶家園里待了大半個月，把每一只布偶的心都縫好了。它們的表情不再憂傷木然，而是生動活潑，就像被人好好呵護著的孩子一般。

我把泰迪熊帶回家，給它洗了個舒服的澡后，把它送回到主人那里。小女孩緊緊地將泰迪熊抱住，用臉蛋貼著它的腦袋，喃喃自語：“以后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傷害。”

當我返回家門口時，遇到了一堆布偶，其中就有那只碎花布兔子，它正踮起腳尖按動我的門鈴。

“你們在這里做什么？是要找我嗎？”

布偶們齊刷刷地望向我。碎花布兔子開口了：“我們曾經的主人或者去世了，或者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我們無家可歸了。請問，你能不能收留我們？”

“啊，我可能……可能不太方便。”我想想自己的小房子，應該是裝不下那么多布偶的。

“那好吧，我們走吧。我們不想再回到心碎布偶家園了，打算到外面的世界碰碰運氣。”

“不，你們先別走！”

電光石火間，我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何必要盯著時尚服裝行業不放，我可以修補布偶啊，也可以給布偶制作衣服。不妨拿出積蓄，放手一試！

我盤下了樓底一爿小店，掛上了“玩具裁縫店”的招牌。我為碎花布兔子它們量身定制了漂亮的小襯衫、小馬甲、小燈籠褲、小連衣裙還有小皮鞋，把穿戴整齊的它們擺放在了櫥窗里。打上暖光后，它們看上去笑意盈盈，很是招人喜愛。

開業第一天，一個頭發上扎著紅蝴蝶結的女孩走進店里，買走了櫥窗中一只穿著紅色蝴蝶結連衣裙的松鼠布偶。她還問了我許多問題，并掏出手機拍了幾段店內物品的視頻。她是那天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客戶。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店里人多得快要把門檻踏破了。櫥窗里的布偶陸陸續續被買走，還有不少人抱著家里的布偶過來請我定制服裝。我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我很是疑惑，找了個顧客詢問為什么他會知道我的店，畢竟他是從城市的另一頭開了兩個小時車過來的。他告訴我，有個名為“紅蝴蝶結女孩”的賬號在網絡平臺上發布了介紹玩具裁縫店的視頻。他從視頻中得知這家店的主人能夠修補好布偶破碎的心，也能給布偶設計出合適而別致的服裝，所以想來看看。一進店門，他就被溫馨愉悅的氣氛吸引，忍不住買下了一只布偶。

他買下的，正是碎花布兔子。它已經穿上一套合身的漢服，神采奕奕。顧客抱著兔子離開的時候，它向我揮揮手，眼里滿是謝意。我相信，新主人一定會待它很好，他看起來是個善良溫厚的人。

我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紅火，再也不用為找工作的事情發愁。小猴布偶每天陪伴在我左右，泰迪熊還有其他那些被我修補過心的布偶們，也會時不時被它們的主人帶來定制服裝。每一天，我都沉浸在幸福與滿足當中。

如果一只泰迪熊向你要一個擁抱，請千萬不要拒絕它，因為很有可能，它會帶你踏上一場奇跡之旅。

（本文獲得2022年《東方少年》年度

重點作品扶持項目童話組優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