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流水席

巫昂

我有過一段時間不短的單身生活，一個人吃過很長時間飯。在那些日子里，我吃得非常湊合，通常，早餐喝牛奶咖啡，吃蛋糕或餅干，中午胡亂啃一些玉米腸或者孜然牛肉，也是超市買的熟食，到了晚間，覺得實在不能對不起自己，或者會喊樓下的外賣來吃，錢多的時候，要一份水煮魚，錢少的時候，可能會要份魚香肉絲之類的下飯菜，外加一盒米飯。獨自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咀嚼，聽著嚼爛的食物從喉間下行，一點點挪到胃里，有時候吃著吃著，會忍不住掉眼淚，心理脆弱到極點，即便是餐桌上懸掛著像樣的燈，甚至餐桌本身也很像樣，會有一個凄惘的小人兒，很自然地爬出來。因為餐桌和餐燈的存在，本質上是為家庭準備的。

一個人吃飯是很凄涼的，很多人恐怕是無法忍受一個人吃飯的那股凄涼勁兒，無論是獨自在家吃，還是獨自去餐館點菜吃，才產(chǎn)生了對伴侶的巨大渴望。于是，單身者對談戀愛或者結婚，也可以簡化成這么一個人性的基本需求：找個飯伴兒，上海話叫作“飯搭子”。

沒有飯搭子的每一頓飯，到底該怎么過？

于是，我發(fā)明了某種可以克服凄涼感的流水席：單身火鍋。

單身火鍋的基本硬件設施是一個電磁爐，和一只經(jīng)得起長期放在電磁爐上的高腰鍋子，要花費兩三百元。為什么要經(jīng)得起長期放在電磁爐上呢？因為單身的人都很懶惰，基本上整個冬天，甚至直到初夏，這個鍋子不要指望它有所挪移。

然后去附近的大超市，購置一切可以用來涮火鍋的底料和食材。底料無外乎三種：清湯、麻辣和海鮮。兩大體系，一是內(nèi)蒙古產(chǎn)的草原系列；二是重慶成都產(chǎn)的麻辣系列，可以根據(jù)心情和身體狀況來決定涮清湯還是麻辣。我基本會挑選如下食材：各種火鍋料，比如香菇貢丸、包心蝦丸、普通貢丸、竹餃等。

肉類當然離不開羊肉片和肥牛，沒法有創(chuàng)意，但我會主張在底下埋一兩塊大骨頭，這樣可以補鈣。海里頭的比如海蝦、海帶結、海蠣要有新鮮的也是不錯的，偶爾可以買些貝殼類，比如貴妃貝。豆制品系列如凍豆腐、豆腐皮、油豆腐。

蔬菜類型選擇更多，鮮脆型的如萵筍和荸薺，綠色的如茼蒿、生菜和菠菜，比較有風格的如菜花甚至芹菜。單身人士缺乏維生素，要多買些蔬菜，但是買得太多也不好。冷凍食材多多益善，生鮮的，以夠吃一周為宜。

如此，萬事俱備，每天您下班，雖然屋里別無他人，也許連寵物都沒有，但你還是可以哼著小曲兒，一進屋脫了外套，先打開電磁爐，坐上一鍋水，撕開一袋底料，讓它慢慢煨著，要是講究一點兒，還可以加幾顆紅棗，好補血。然后拉上窗簾，天色漸漸昏黑，會讓你感傷，所以，盡量不要觀察外邊的天色，打開屋里所有的燈，最好把家里所有的燈泡都換上黃色的暖色燈泡，白光燈怪冷的。當然，要放一點兒熱烈的音樂，即便聽爵士也要拉丁曲風的。印度或者阿拉伯音樂，這類稀奇古怪，但是很調(diào)整晚餐心情的也不錯。

然后，端出來一件件早已洗好的食材，擺滿一桌子，吃不完再放回去，一定要調(diào)整出皇帝用晚膳的心情來。要跨坐在一只大椅子上，不緊不慢地往里下料，一邊隨著音樂搖擺。“嗨！我今兒真開心！”你對自己說，這是非常普通的一個黃昏，生命中又一頓普通的晚飯，就這么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