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有什么用

馬未都

多年前我在《百家講壇》講過收藏，所以很多人熟知我的收藏故事。收藏本來是我的一個業余愛好，沒想到它在我中年以后逐漸成為我生活中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我把它做成了一個博物館。今天，我到這兒來應該是講你們最愛聽的這種勵志故事。但我覺得這并不重要，我在一瞬間，覺得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今天我在現場感受到的，讀書有什么用？我就在想，我小時候是怎么讀書的。

我從小學四年級就離開了學校，再也沒有機會回到學校，所以今天我最困難的事情是填各種表格，我的文化程度怎么填？我填小學四年級，沒有人能證明我在這個時期離開了學校。我沒有任何文憑，可是它不妨礙我去讀書。

我有兩年很好的時光，在家里沒事干，也沒有學校，也沒有工作，哪兒都不能去。那兩年呢，是我的16歲到18歲，我一個鄰居家有《紅樓夢》，《紅樓夢》在那個年月是禁書。古人認為讀禁書是人生最大的樂趣。

你的情感，你對文學的喜歡，都可以從書里獲得滿足。我今天就想，我當時是怎么讀這樣的文學書的呢？我現在還能背一些，我如果不背一段你們可能覺得我在這瞎說。比如王熙鳳是怎么出場的呢？未見其面先聞其聲，“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這就是《紅樓夢》中曹雪芹對王熙鳳的描寫。

那黛玉是什么樣的呢？黛玉是“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我背這個內心沒有底，因為這是45年前的事情。我當時因為有投入才能把這些記住，因為有投入才知道中國文學中的很多表達跟我們生活中的表達是不一樣的。

讀書能鍛煉你的抽象能力。我們今天已進入一個讀圖時代，所以我們不停地反復問自己讀書有什么用。讀書是讀字啊，你要鍛煉自己的抽象能力，人類之所以推動了文明發展，是因為人類發明了文字。即便是個象形文字，它也是在鍛煉你的抽象能力，所以你讀書的時候，讀文學書的時候，你的理解跟旁邊的理解可能完全不一樣。

我們今天進入了一個全球化的信息時代，我們開始大量地讀圖，讀圖是會限制一個人的抽象能力的，所以讀圖的危險逐漸向人類靠攏，但我們渾然不覺。

古人把讀書分為三個階段，5～15歲是第一個階段，叫“誦讀”，你把它背下來，背下來就過關，不要求你理解它。我們今天的教育很大程度都希望你讀過的文章理解，但是理解起來太難。為什么四書五經以及先賢的經典你每十年讀一次理解都不同？你讓一個5歲的孩子說出《論語》是怎么回事，很難，所以他只能背它。

第二個十年，15歲到25歲。這個時期讀書非常重要，古人叫“學貫”。你要學會貫通。你即使學理科也要讀讀文科的書，你要知道文理之間是有關聯的，你要知道所有的學科中有價值的東西怎么去關聯，怎么在你未來的生活中應用。這個時期，相當于我們今天的高中到碩士畢業。

最后一個十年，25歲到35歲，古人要求你讀書——兩個字“涉獵”。一定要讀不是你專業的書，什么書都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