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貓學習

和菜頭

養貓之后，貓咪給予我許多人生啟發。

人們對貓咪持有不同態度。有些人不能接受貓咪，單純是因為貓咪不喜歡搭理自己。不但不搭理自己，而且能自顧自活得很開心。這種桀驁不馴，這種獨立自主，對他們而言就是一種冒犯。那么這種冒犯從何而來？有的人需要世間萬物都圍繞自己運轉，再不濟也得是向日葵，否則就會心中大為不爽。

但我覺得這一點恰恰值得我向貓咪學習。貓咪無論有沒有主人，都能做到自全自立。我見過許多流浪貓，有些已經相當野化，見到人靠近會非常警覺，始終與人保持安全距離。和我家的貓沒什么不同，如果心情不好，見到我靠近同樣扭身就跑，跑去床下或者衣柜深處躲藏起來。有些流浪貓白日里豎著尾巴橫行而過，目無全人，在小區院子里漫步如同君王檢閱軍陣。我家貓同樣如此，它們若要在家中前行，我最好讓開前進路線。

人不是這樣，人有很多寄望，人熱愛抱大腿，狂熱找尋可以攀附的大佬。若是沒有什么可以依附，可以依靠，可以依仗，一整天都失魂落魄，覺得這日子實在是沒法過。

你看那人如果只有孤零零一個，斷然不會如同貓咪那般自在。有年春節我用攝像頭在2000公里外看過，貓咪怡然自得，和我在家里時沒有任何不同，態度上更不見沮喪或者孤獨。你再看那人找到所謂的本命大佬，立即會神采飛揚，告訴你大佬擁有何種威能，又有何等堂皇儀態，對方又是如何接納自己，仿佛老虎前面那只狐貍一般揚揚自得，心滿意足。

而貓咪天然就是大佬，哪怕天底下只有自己存在。我哄它，勸它，賄賂它，敬拜它，誘惑它，取悅它，它置之不理或者略作回應，全看心情如何，自己完全能夠做主。我每天奉獻給它一個小罐頭，連續多日，然后有天突然斷供。貓咪不為所動，并不來叫我，求我，命令我，而是全然接受今天沒有罐頭這個事實，它還有其他事情需要去忙。區區一個罐頭，不至于讓它就此圍繞著我打轉。

這一舉動反而讓我覺得羞愧，灰溜溜摸出一個新罐頭，再雙手奉上。貓咪照樣去吃，不見任何欣喜和感激，只有優雅和平靜，如同一位禪師，深信于無意中得來，便會在無意中失去。深信寄望于他人給予，必然失望于無由奪去。在那來去之間，只我欲念無盡波動，然而貓咪心不沾塵，昂然而過，得之不喜，失之不悲。無論是來去還是得失之間，貓咪作為大佬，心中并無半點這種概念，都是我這種俗人在心中造作。

我認為貓始終處于甚深禪定，不去追憶過去，也不顧念未來，而是安于當下。吃便是全心全意吃，睡便是全然忘我睡。我以主人自居，在貓咪眼中不過和家具電器一樣，都是塵埃。我以屋主自居，而貓咪無論是長臥沙發，還是藏身草叢，心中并沒有什么分別。于是我不能命令它，呵斥它，指使它，操控它，希望它繞著我團團轉。貓咪反倒過來教育我，告訴我大家都是生物，可以彼此獨立，為什么就不能安于自身呢？為什么要等、要靠、要仰賴、要有所依歸呢？莫非是你自己那里沒有？

有人說貓咪太過冷漠，我卻說貓咪相當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