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春天里的先生

安亞靜

2023年3月20日，孫其峰在迎春花開放的初春時節離世，享年104歲。百年的藝術人生，他孜孜不倦，在藝術的世界里不斷求索，在一筆一畫的傳移模寫中留下太多精美的佳作。他的離開，重新喚起人們對他的記憶，這份記憶關于他、關于春天。

細致畫筆下的時代之春

1977年，中國美術館舉辦主題展覽。在展覽會交稿截止之前，孫其峰接到電話，對方問：“你能畫花鳥畫嗎？”孫其峰心想，這是多么好的一次機會，果斷地說：“畫！”隨后，他帶著31歲的學生霍春陽，開始著手畫起來。他將在泰山后石塢采風寫生中看到的迎春花描繪于筆端，取名為《山花爛漫》。

這幅畫作，用色鮮亮大膽，盛開的迎春花占據了畫面的主要部分，畫面上左側的兩塊石頭墨色濃淡變化豐富，整幅畫疏密得當，在謀篇布局上達到“疏可走馬、密不透風”的境界。石塊的大面積的黑色與整幅迎春花的黃色構成強烈的視覺張力，讓人眼前一亮。

這幅畫作打動人的地方遠不止于此。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之下，迎春花所展現出來的新生力量和艷麗景象，與人們在20世紀70年代末于時代變革之下對新生活的希冀與向往不謀而合。社會各界對于這幅畫的贊譽之詞甚多，歸根結底，是畫中展現的迎春花熱情開放的風景喚醒了人們心中的春天，激發了特殊時代之下人們心中對理想生活的激情，點燃了沉寂已久的人們心中的那團烈火。從畫面的內容上來說，迎春花作為報春的使者，寓意著春天的到來；從社會層面來說，這幅畫背后發出的時代之音，告示著社會的春天、時代的春天的到來。

爭分奪秒的藝術行者

勤奮、惜時是貫穿于孫其峰一生的寶貴品質。作為長期跟隨孫其峰學習的學生，霍春陽在接受中國國家畫院制作的《歲月丹青》（孫其峰篇）紀錄片的采訪時回憶道：“他的勤奮是非常出名的，后來我跟他在五六年的時間里邊，他天天如此，從早晨8點到晚上11點，中午都不休息，拿著筆，（他的）那個筆杵在桌子上邊睡著了，那個筆還沒放下呢，就睡著了。一睜眼以后就又畫。”

孫其峰在《我的學畫歷程》中寫道：“因為工作、教學占去了我絕大部分時間，想畫畫，只有見縫插針。在那些極短的三分鐘、五分鐘里，我總是畫速寫、畫默寫、記筆記。所以我是一個以零星時間‘起家的業余畫家……我平時不看電影、不聊天，下棋、打撲克更沒我的份兒。”對于惜時，他說：“凡是上帝給我的時間，我一分鐘都沒還給他。”

步入老年階段，他也從不荒廢時間，努力提升自己的繪畫水平，為了防止自己的藝術退化，他想了三個方法：一是不能有絲毫的自滿；二是不可懶散，懶是不畫，散是想畫就畫，說停就停，只畫熟悉的，不求畫新的和有難度的；三是要有個適度的計劃。

有教無類的師者

作為天津美術學院中國畫教育的奠基人、天津美術教育的開路人，孫其峰在畢業之后一直身處象牙塔之中，他的教學卻是沒有圍墻的大學；雖然他進行的是小眾的美術教育，他教學的對象卻不拘泥于象牙塔的學生之中；雖然他在繪畫上是殿堂級別的人物，但是他的美術教育卻在社會上無數的“鄉野”之間。他出生于山東招遠，先賢孔夫子“有教無類”的教育觀念植根于他的內心。他平易近人、如沐春風般地對待所有叩開他大門求教的學子，他對待所有向他求教的人，都熱心、耐心傾囊相授。

在給學生傳授知識的時候，他說：“幾十年的教學工作使我明白，教育學生，首先是要傾囊相授。在這方面，我自己一點也沒有保留，唯恐學生學得不深不透，唯恐自己知道的沒有有效地傳給學生，所以總是兢兢業業備課、認認真真輔導。”在上世紀80年代，美術普及和繁盛的時代，在各地文化館辦的講習班以及眾多普及、宣傳美術的校外課堂上，孫其峰接觸了很多美術愛好者，在他一次次毫無保留的教授中，無數人的心中種植下美好的種子，打開了求知者關于美術、關于藝術的大門。這里面有很多人，如今已經成為專業的畫家、教育家。薪火相傳，斯之謂矣。

篤實嚴謹的傳統學人

縱覽孫其峰的藝術生涯，他把畢生的時間用在了自己熱愛的藝術事業上，把畢生的心血用在了美術事業和美術教育的發展上，把畢生的精力用在了美育普及上。他筆下的繪畫之所以打動人，源自于他對自然的認真觀察、對生活的深刻理解。他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珍惜光陰，在生活中富有藝術化的想象，用藝術慰藉生活。

目之所及，心里有之，便筆下有之。孫其峰的繪畫是對慣常所見的平凡物象的藝術化再加工，他畫中的物象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且看他筆下畫中枝頭的麻雀靈動可愛，仙鶴自在優雅……再看他筆下的各種植物，玉蘭安靜、連翹耀眼、白梅不屈、墨竹挺拔……他的藝術形象富有生活氣息、有人間煙火氣。

據孫其峰的學生張嘯東介紹，孫其峰的畫都有粉本，寫字要先打個底子。他有很多鉛筆稿，他寫字之前都要先給每個字打個鉛筆格。他很嚴謹，從來不亂寫。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孫其峰一生勤懇，躬耕于自己熱愛的藝術事業上，于山水、花鳥、書法、篆刻等方面卓有成就。2019年，他被授予“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紀念章；2021年，被授予“光榮在黨50年”紀念章。

他生于春天，因為一幅《迎春花》成名于春天，今年3月，在迎春花盛放之時，又永遠走在了春天。在他的繪畫中，四季風光他雖都有描繪，但在所繪四季的風景中，又都有春天的影子，他如春風一般的笑容和如春雨一般潤物細無聲的關懷，將永遠留在人們心中。

（作者就職于《中國美術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