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東霞
《安娜·卡列尼娜》不僅是俄國文學史上的不朽杰作,更是世界文學史上的耀眼明珠??v觀電影史,《安娜·卡列尼娜》已在全球11個國家拍攝了29次,可以說是被改編最多的小說之一。2017年,由俄羅斯導演卡倫·沙赫納扎羅夫執導的同名改編劇搬上熒屏。改編后的作品迥異于前作,融入了導演對當代現實的思考,對原著中女性困境的命題予以當代呈現,體現了人文關懷這一傳統文學精神,突顯出超越歷史的經典景致。
一、故事背景的調節重構
故事背景是電視劇中人物展開活動的大舞臺,影響和決定著人物的各種各樣的活動。該劇根據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魏列薩耶夫的《對日戰爭》改編而成,對原著的時代背景予以創造性的調節重構,將背景設置在1904年爆發于滿洲里的日俄戰爭。長大后的謝廖沙在軍隊里遇到受傷的渥倫斯基,并向他詢問母親安娜當年越軌的理由,由此開始了渥倫斯基對那場愛情悲劇的回憶。由改編劇所開啟的這種面向過去的記憶書寫,其蒼涼悲傷的底色與原著中眾多人物直接身處的19世紀末的俄國社會現實形成了鮮明對照。
19世紀末,俄國正處于歷史大變動時期,西方資本主義浪潮沖擊著封建舊秩序。小說《安娜·卡列尼娜》的文學主旨和人物命運安排“是對70年代震撼社會的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的回答”。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大變動中,俄國社會的各個層面無一不受到震撼和沖擊。國家處于轉折關頭,每個俄國人都徘徊于十字路口,怎樣對待這場空前的大變動,成為每個有頭腦、有良心的俄國人無法回避的問題。面對這樣一個新舊勢力搏斗的社會,托爾斯泰苦苦思索,希冀把握這場變動的實質,消除人民的苦難。在這新舊交替的歷史時期,尤其吸引托爾斯泰注意的是家庭的變化和婦女的命運。新的資產階級思想所帶來的社交公開為上流社會的各種勾引提供了方便,而舊的封建階級所殘留的禮法又迫使他們蒙上一層道德的面紗。上流社會到處充斥著虛偽的風氣,美滿家庭表面下是婚姻之外的不正當關系??梢哉f,這種風氣是導致安娜悲劇結局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電視劇中,導演安排經歷過安娜悲劇傷痛的人物重聚于多年后的日俄戰場上。19世紀已經化為記憶,20世紀初才是人物生活和思考的起點。原著《對日戰爭》的作者魏列薩耶夫以軍醫身份參加了日俄戰爭,雙重身份使他的文學作品具備一定的復雜性和多變性。“在這部紀實筆記中,魏列薩耶夫并不只限于描寫一些軍事行動,他更注意描寫士兵的情緒和心理變化,以及士兵的反戰情緒?!边@種細膩的心理筆法無疑會與導演試圖把握渥倫斯基延續多年的精神創傷相契合。除了展示戰地醫院的惡劣環境和傷員異常慘烈的傷勢情況,更反映了作家對中國的態度轉化。這一點在電視劇中得以體現。俄軍戰地醫院所到之處,中國百姓并未四處逃散,反而是由沉默的注視逐漸轉變為與俄軍和諧共處,甚至在醫院里也能看到中國百姓安然獨坐的場景。尤其是劇中出現次數頗多的小女孩兒春生,將這種友善情緒帶至高潮。在戰爭中,春生失去了所有家人,無依無靠,只能以偶爾售賣煙草為生。戰地醫院的俄軍都對這個小女孩兒展現出了超越國家和民族的關懷。渥倫斯基在與春生相處的日子里逐漸表露出內心深處柔軟的一面,不僅格外關照春生,更是在敵軍突襲時惦記著春生的安危,直至將她送出危險區域才放心離開。
對故事背景進行重置后的改編劇,在體現當代俄羅斯官方意識形態色彩的同時,也延續著民族傳統文藝精神,體察著普通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的命運。這種人道主義精神已然超越了對戰爭勝負的關注,也突破了國家和民族的界限。
二、敘事主線的選擇把握
原著中寫的主要是幾個不同家庭的不同遭遇,除了安娜、卡列寧和渥倫斯基這條線索,還有列文和吉娣這一條線索。列文的存在如同一面鏡子,照進19世紀末俄國新舊更迭的真實社會百態,從精神層面反映社會變遷對不同家庭產生的影響。列文的故事在小說中具有一定獨立性,同時,該人物形象還起著襯托安娜的作用。在小說里,凡是好人幾乎都同情安娜,喜歡安娜,但真正欣賞安娜精神世界的,不是別人而是列文。列文發現安娜身上具有誠實的美德,臉上有一種幸福的光輝,并且把幸福散發給別人的神態。自己幸福也希望別人幸福—這是安娜心靈的要求,也是列文追求的人生目標。而在這種崇高的追求中,兩顆純潔的心產生了共鳴,盡管在生活上他們所走的路并不相同。改編劇則抹去了列文這條線索,選擇采用渥倫斯基的回憶視角講述安娜的愛情悲劇故事,對過去進行挖掘和安頓,并且明顯增加了安娜的哥哥奧勃朗斯基一家的情節比重。
這種敘述方式能使作品顯得更加真實,似乎以一種切身的真實經歷,吸引觀眾參與其中,去關注人物的命運。導演將人物感情融于事實縷陳之中,用詩化的鏡頭語言來刻畫人物的心境變化?!叭绻覀兛吹揭恍┨貏e低俗的、可恥的、不尋常的、偉大的、難以置信的,或者可笑的東西,這些東西就會長時間地印記在我們的記憶中?!痹搫〈蚱屏司€性敘事結構,渥倫斯基陷入回憶后,最先想起的就是安娜臥軌自殺后的慘狀,這一幕最令其痛苦絕望,他跟隨車站人員的指引前去認領遺體,呈現在慢鏡頭中的是早已沾滿血跡的破碎衣物。之后,在謝廖沙的不斷詢問中,渥倫斯基的回憶逐漸常規化,貼合原著的故事走向。也就是說,回憶空間中強烈的情感元素對于回憶具有重要價值,而該劇的回憶空間是通過人物情感回憶得以維系的。
關于安娜這條主線,該劇主要是以人物與人物之間的眼神交流進行呈現。在這種交流中,人物的關系不斷發生變化,眼神作為交流的重要載體不斷深化和推進故事情節。托爾斯泰在小說中表現出刻畫人物心理的卓越才能,注重展示心理狀態的變化和更替,揭示心理過程的矛盾之處,用“心靈辯證法”展現了安娜從不顧一切沖破束縛到對渥倫斯基徹底失望的心路歷程。而在影視化的過程中,這種心理變化通過大量的“眼神戲”予以表現。眼睛在藝術表現中是最傳神、最具表現力的部位,它不僅是內心的視像,更重要的是把情感的變化直接傳遞給觀眾,從而達到共情的效果。安娜·卡列尼娜的扮演者通過對眼睛的靈活應用成功地演繹出這一形象在不同處境下的不同情緒。劇中,渥倫斯基對安娜一見鐘情,在兩次舞會上遠遠地望著安娜,安娜察覺后,時而避開他的目光故作淡定地看向別處,時而又迎著視線看向渥倫斯基,等到渥倫斯基邀請安娜共舞,這種來來回回的眼神交流才成為對視,表明安娜開始被渥倫斯基吸引,嘗試邁出追求愛情的第一步。安娜真正決定接受渥倫斯基是在與丈夫卡列寧爭吵過后,深夜安娜主動來到渥倫斯基的住宅,站在樓梯下與渥倫斯基遙遙相望,暗示安娜懷著對愛情模糊的憧憬,與渥倫斯基陷入熱戀。二人的愛情被上流社會知曉發生在渥倫斯基落馬的一幕,安娜礙于情面只能站在看臺上觀察著渥倫斯基的受傷情況,她的眼底滿是焦急和擔心。這一切都被卡列寧盡收眼底,他也無法再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要求安娜保全家庭顏面并與渥倫斯基斷絕關系。安娜的精神在卡列寧威嚴的打壓下備受折磨,眼神也逐漸變得暗淡。直到與卡列寧正式離婚,同渥倫斯基在一起之后,她的眼神才恢復了光彩。這也意味著安娜敢于向封建的倫理道德挑戰,敢于同渥倫斯基一起出走,追求自由幸福的生活??伤麄兊膼矍闊o法見容于上流社會,上流社會把安娜看作墮落的女人,斷絕和她的往來。安娜只得移居鄉下,靠寫作打發時間。二人共處日久,沃倫斯基和安娜在生活上的不信任與日俱增。安娜認為,情人為前途名譽離她而去。最后在緊張緩慢的音樂聲中,安娜坐在前往火車站的馬車上,眼神悲傷不已,又帶著對愛情不可挽回的絕望之感。劇中的特寫鏡頭不僅追蹤著安娜、渥倫斯基和卡列寧之間的眼神交流,也關注著小謝廖沙在數次看到渥倫斯基來家找母親時的眼神變化,從最初的懵懂、茫然,到后來的難過、哀傷,表現出家庭婚變對孩子造成的心靈創傷。
導演回避了安娜臥軌自殺的殘忍場景,最后一幕是渥倫斯基大病一場,志愿從軍,上火車前,渥倫斯基朝身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與火車站隱現于霧氣繚繞之間,更添人生幻夢之感。在渥倫斯基的回憶里,有追憶中的內心獨白與傾訴,也有回想里的細節點綴與刻畫,具有濃郁的抒情色彩。在遙遠時空的相隔下,回憶與現實之間既相互靠近又難以完全重合,產生了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令渥倫斯基的追憶充滿逝去的無力感。
三、受眾引導的精神提升
影視創作中不管是將哪個時代的作品作為基礎,導演都應該考慮當代觀眾所處的社會背景,融入符合當代人情感認知的自身感受。電視劇傳達的內容與現實聯系越緊密,觀眾越能進入虛擬世界來關照自身,使得作品的審美價值越高。精神性生存是人類基本的,也是根本的存在狀態,然而當下人類的生存境況卻遭遇了精神危機,尋求精神歸宿就成為人對自身存在的訴求。導演無意于對安娜和渥倫斯基等人的行為進行道德審判,而是借由銀幕化對托爾斯泰的生命意識和道德意識等永恒命題予以當代闡釋,以宗教寬容慈悲的文化秉性,化解了人類最質樸的對待生命的道德難題,從而彰顯了文藝作品的精神立場。
就失去母親的謝廖沙與失去愛人的渥倫斯基的關系而言,二者更多的是互為鏡像的同一性,而非意在爭辯的對立性。渥倫斯基和謝廖沙在互相交流、互相影響之下,他們共同經歷了從長期沉浸于悲劇影響之下的痛苦、麻木到初步完成自我建構及和解的過程。伴隨著渥倫斯基的回憶,他與謝廖沙在多年之后重逢的故事依然在繼續推進。劇中人物處在滿目瘡痍的戰爭環境里。渥倫斯基躺在殘破的土屋內回憶往事時露出空洞、麻木的表情,以及胡子拉碴的邋遢形象,而謝廖沙在醫治完眾多傷員后,總會用力地擦掉手上的血跡,然后抽著煙陷入沉思。這些視覺元素暗示了經歷創傷后人物的心理狀態?!耙环N經驗如果在一個很短暫的時期內,使心靈受到一種最高度的刺激,以致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謀求適應,從而使心靈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擾亂,我們便稱這種經驗為創傷。”在經歷回憶,并試圖講述的階段之后,創傷的治療必須使受到創傷的人在現實的人際互動中找回自我,完成自我身份的重構,進而才能完成創傷的治療,撫平創傷。導演試圖在視聽文本的不斷傳播中,跨越時間的限度,重返渥倫斯基和謝廖沙的創傷記憶深處,尋求銀幕內外創傷記憶治愈的可能性。戰爭中于斷壁殘垣之間立著幾座佛像,渥倫斯基和謝廖沙總是默默地站在佛像前,虔誠地燒香拜佛。這是劇中頗具宗教色彩的時刻,它展示的是宗教本身所具有的治愈和救贖作用,共同寄寓著人類對于宗教的敬畏,在宗教中獲得心靈的寧靜。
該劇也借由謝廖沙的遭際談及家庭破裂對子女造成的不利影響。謝廖沙過早地失去了母親,長期生活在壓抑的環境之中,并且得不到父親的關愛,感受不到溫暖。他在童年時期雖目睹了家庭的破裂過程,但由于年齡太小始終無法理解母親的行為,“母親為何越軌?”這個疑問盤踞在他的心中多年,后來在日俄戰場上遇到渥倫斯基,困惑終于有機會得以解決。在當今社會中,單親家庭的孩子會普遍感到孤獨,甚至不自信,也承受著莫大的精神痛苦,遭受著巨大的心靈創傷。這一問題的解決不僅需要家庭層面,還需要政府層面制定相關政策?!坝捎诙砹_斯學者的呼吁,單親家庭子女的教育問題已提到了俄羅斯有關部門的議事日程上來了。俄羅斯議會在1999年通過了22項聯邦法案用以規范社會性的家庭保障……此外,聯邦政府還計劃采取措施為單親家庭提供醫療和生活保障,為單親家庭孩子的就業創造條件,在預防青少年犯罪和越軌行為方面齊抓共管,多方協作共同治理。”這一問題不僅需要政府層面,還需要社會各層面的有力配合。導演沙赫納扎羅夫敢于直面社會問題,著重關注單親家庭對子女造成的創傷,觸及了現實之痛和社會之痛,令該劇既能使觀眾理解名著的悲劇精神,又能為觀眾提供審視現實的場域,與現實生活產生真切的共鳴。
劇中家庭和感情悲劇所造成的長久影響,這應該是導演最想要表達的內涵,也是當代人在面對抉擇、困惑和情欲時所要考慮的問題。而尋求宗教的精神救贖只是導演指出的一種可能性的選擇和方向,這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受眾對小說原本結局的想象和探求??梢哉f,沙赫納扎羅夫版的《安娜·卡列尼娜》的結構和風格帶給了觀眾全新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