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平凡，文壇留豐碑

張弛

經典就是經典，隨著時光流逝，它更能歷久彌新，閃著永恒的光芒，路遙的中篇小說《人生》即是如此。

四十多年過去了，當我再讀《人生》，似乎比初讀《人生》時更有味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了長期的摸爬滾打后，我們的人生閱歷不斷豐富，更能理解與體會時代所賦予每個人的獨特烙印。在現實社會中，我們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高加林”，有苦難，也有迷茫，但我們從未停下前行的腳步。我們心懷良善，眼含光明，沿著正直的道路，堅毅地走著，走著……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陜北這片土地養育了路遙，也養育了我們。對路遙《人生》中所描述的故事情節及相關場景，我們并不陌生，甚至有些感同身受，仿佛那就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自己身上的事。因此，我們感到親切，不僅對作品，更是對作者。2018年12月18日，在慶祝改革開放四十周年大會上，黨中央、國務院授予路遙同志“改革先鋒”稱號，被譽為“鼓舞億萬農村青年投身改革開放的優秀作家”。2019年9月25日，路遙被中宣部等部門授予“最美奮斗者”稱號。路遙在去世近三十年后獲得這些榮譽稱號，我們在感到有些惋惜的同時，也感到非常自豪。因為，在我們的心里，那是“我們的路遙”，是“陜北的路遙”，是當代黃土高原上一張最亮麗的文化名片，是一朵永不凋謝的紅艷艷的山丹丹花。他是一座豐碑，矗立在世界的文學史上，他是中國的路遙，更是世界的路遙。

《人生》之所以能稱之為經典，不只是因為作者有深厚的文學功底，比如縝密的構思、細膩的描寫，更在于它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和獨特的時代意義。它不是某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定時期一個社會的縮影，以小見大，發人深省，給人啟迪，是一場雷陣雨后，天空出現的那一道寧靜、清新的彩虹。

在不幸與幸運中，男主人公高加林的人生脈絡清晰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作為被頂替而被迫回家務農的民辦教師，他無權無勢，只能委屈地選擇順從，他是不幸的；作為父母的獨生子，父母唯他馬首是瞻，并以他們獨特的方式疼他、愛他，他又是幸運的。作為一個農家子弟，因叔父復轉地方任職，他被叔父的下屬通過變相走后門招工成了縣委的宣傳干事，“鯉魚躍龍門”，有了鐵飯碗，他是幸運的；但當他被別人檢舉揭發，而被人事部門堅決辭退，遣送回村時，顏面掃地的他是不幸的。他從人生的輝煌一下子跌入谷底，正在開花的夢想遭到風吹雨打，不得不離開他并不想離開的城市時，他是不幸的；可當他不得不回到生他養他的農村，看到的并不是他所預想的眾叛親離和嘲笑譏諷，而是寬容理解與同情時，他又是幸運的。當他在城市的燈紅酒綠中迷失人生和愛情方向辜負巧珍時，他是不幸的，他忘了這片土地所給予他的淳樸與善良；當他在痛定思痛后，又能幡然醒悟，義無反顧地跪倒在父老鄉親面前時，他是幸運的，他的良知還未徹底泯滅，他還有藥可救……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路遙將他最敬重的文學導師柳青在《創業史》中的這段話作為《人生》的刊首語，可見這段話對路遙的影響是深遠的，他甚至把這段話上升到了推崇的高度。每個人的人生道路不同，但必然會面臨一些抉擇，那緊要處的幾步，正是人生鋪在我們面前的最艱難的考卷。

縱觀高加林在小說中短短幾個月的人生，我們也仿佛置身于一場時代的夢幻中。好多事情都像變戲法一樣，不可能的成為可能，不敢想象的事情成為現實，其中的好多事物在今天看來已成歷史，比如走后門招工、民辦教師、包產到戶、到城里掏大糞、憑票供銷等。歷史在不斷淘汰時代，時代也在努力為歷史烙上印痕，人類作為匆匆過客，隨之沉浮。

高加林亦然。

誰為高加林戲劇性的人生買單？他的出路又在何方？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后，他的人生夢又該在何處安放？

我想，這也許是高加林的人生永遠沒有的答案，也是路遙在時任中國青年出版社副總編的王維玲老師的多次建議與催促下，仍未寫《人生》續集的真正原因。當然，他并非就此擱筆，而是走向更加成熟，用他在《人生》中描寫他的老父親的那個“老謀深算”的詞來形容他彼時的創作計劃，更為合適。他的寫作從高家溝走向陜北大地，走向中國城鄉的廣闊天地，他開始了百萬巨著《平凡的世界》的創作。如果說《驚心動魄的一幕》和《人生》奠定了他在當代文壇的重要地位的話，那么，《平凡的世界》則將他帶到人生和創作的巔峰。

當然，多年的苦心創作也使他積勞成疾，最終于1992年11月17日英年早逝。這也應該是路遙在人生“最緊要”處的幾步中，最悲催的一步。從文學的角度，他走對了，他為人類留下了不朽的巨著，并也因此斬獲第三屆茅盾文學獎，他是成功的；從個體生命的角度來說，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還有多年相知相伴的妻子，他沒有完成一個中年男人應當完成的人生使命，他是失敗的。當然，他面對苦難的堅強和對文學的熱愛堅守，都是非常值得我們學習的。

我們從路遙的《人生》中汲取人生前進的力量，我們從高加林身上找到自己的曾經，可是，又有誰能為高加林的人生買單？又有誰能為路遙的人生買單？又有誰敢為路遙的人生買單？歷史的遺憾又該由誰買單？

我曾在緬懷路遙的詩歌《祭奠》中寫道：“1992年11月17日/中國的文學殿堂/倒了一根大梁/英年早逝的陰霾/在華夏大地上/落了厚厚一層霜。”斯人已去，精神永存。也正如我在《祭奠》一詩中所寫，“有你的天堂/應該不荒涼/有你的平凡世界/永遠溢彩流光”。就讓我們“像牛一樣”，在這片路遙曾生活戰斗并為之付出生命的土地上，沿著他的足跡，繼續耕耘吧！

何其有幸，在平凡的世界里，我們有一個不平凡的路遙。

致敬路遙，來自苦難，不屈于苦難，于貧瘠的土地上開出美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