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愛

段生軍

母親走后三年了，父親從沒有出過遠門。今天早晨，吃過早飯，父親對我說：“馬上到清明節了，我好長時間沒出過遠門了，今天想去你的姑媽家看看，你送我去吧。”

我不知道父親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清明節到了，去姑媽家干什么呢？但父命難違，我只好遵命執行。

我立馬把車里里外外擦拭了一番，然后，讓父親上車。父親沒說什么，坐進車里，一言不發，表情凝重。我也沒敢問，發動汽車，開車出發。

姑媽家在縣城最繁華的富民花園小區。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很快到了姑媽家。我出發前事先給姑媽打過電話，說父親要去她家。姑媽聽說父親要來，很高興，早早就在樓下等我們。

到了姑媽家門前，父親下了車，姑媽熱情地迎上來，說：“今天什么風把我的親哥哥給吹到我家來了，真是稀客啊！”

父親只是淡淡地說：“沒什么風，也不用吹，就是想到你家坐坐?！?/p>

姑媽趕緊用左手把父親攙住，依偎在父親身旁，很親熱地上了她家的樓。

姑媽家的樓布置得富麗堂皇，在父親的眼里，姑媽家的樓就像古代皇帝的宮殿一般。

姑媽的獨生兒子現在已在省城成家立業，安家落戶了，家里只有姑媽和姑父。今天姑父有事出門了，家里只剩下姑媽一個人。

進屋后，姑媽端茶倒水，熱情似火。父親只是淡淡地應付著。

姑媽忙完后，坐下來開始和父親聊天。父親說，他想看看姑媽的兒子結婚時的錄像。

姑媽的兒子結婚已經五六年了，父親怎么突然想看看他的結婚錄像？

我一頭霧水。姑媽倒不一樣，她一聽父親要看兒子的結婚錄像，很高興。心想，這舅舅也挺有意思，這么長時間了，還想看看外甥結婚的錄像，也挺有心意的。

姑媽高興地從客廳電視柜里找出了兒子結婚時的光碟，放進電腦主機，打開電腦，讓父親看。光碟一放開，父親就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目不轉睛，看得非常認真。

姑媽看著電腦屏幕，神采飛揚地給父親講著她的兒子當時的結婚場面有多熱鬧，有多氣派，有多排場。還時不時地介紹說，這是誰誰誰，那是某某某。父親好像對姑媽講的這些事和人不感興趣，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屏幕，我也不知道父親到底想干什么。

姑媽發現父親對自己的話題不感興趣，稍微有點兒尷尬。隨后，姑媽話鋒一轉，有點兒內疚地說：“孩子自結婚后就沒有去看過你這個舅舅，也難為你這個當舅舅的想念他們了?！?/p>

父親還是沒說什么，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電腦屏幕。當視頻播放了一段時間后，突然父親大聲喊：“停下，別動！”

我和姑媽嚇了一跳，不知父親究竟怎么了，姑媽趕緊按下了暫停鍵。我和姑媽湊近電腦屏幕一看，屏幕上正閃現出婚禮現場母親的畫面。我們還沒明白過來怎么回事！父親咂了咂嘴，用蒼老的手抹了一把眼睛。我這才發現，父親的眼睛里流下了渾濁的淚水。

父親哽咽著說，“你走了三年了，屋里再也沒有留下你的影子，馬上又到清明節了。三年了，我想你了，今天就是來看看你！”

我突然明白了，母親這一生留下的唯一一段影像，就是她參加姑媽的兒子的婚禮。婚禮結束后，母親曾給父親說起過這件事，說她上電視了。父親聽了母親的話，還說了一句話，“看把你得意的。”沒想到，母親去世三年了，我們都把這件事忘了，父親卻一直記著這件事。

我從姑媽的手里接過電腦鼠標，把這段錄像倒回，連續播放了好幾遍。我發現，每一次看到母親的畫面，父親就流一回淚。我和姑媽也陪著父親落淚了。

清明節馬上就到了，我知道，那邊的母親一定也想念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