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寫對聯

李文龍

20世紀80年代，人們的生活還不富裕，爸媽總是忙碌的樣子，過年也不例外。進入臘月，家家戶戶忙碌著做著過年的準備。過年，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是很快樂的，對大人來說卻是非常忙碌的，比如大掃除、蒸饃、磨豆腐等都必須在年前完成。

很快就到了除夕，我從老爸和老媽的談話中得知，家里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落實。大紅紙早就買回來了，可還沒找到人寫對聯呢，有的人家已經貼上了。老媽讓老爸拿上紅紙找村里的老教員，因為老教員是全村唯一會執筆的“老秀才”，幾乎承包了全村人家寫對聯的任務。早上，老爸拿著紅紙剛出門，就碰到了一位鄰居叔叔，他讓我爸不用去了，“老秀才”剛才寫對聯時，手碰到了桌棱上，腫得很厲害，看樣子是不能握筆了。此時，不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傳來，老爸默不作聲地返回家里，忍不住長吁短嘆。老媽說：“不貼就不貼了，又不是不讓你過年。”老爸沒有說話，又去忙活其他的事了。

午飯后，老爸忙完手里的活兒，做了一件讓全家人意想不到的事。老爸自己動手，把紅紙割成對聯的大小，用刀子在燒火做飯的鍋底刮下了很多鍋底灰，用水和成汁，用白膠布纏在食指尖上，蘸著調和好的“土墨汁”，在廢舊報紙上開始練習寫字。由于鍋底灰不能溶入水中，寫到紙上只有水印，卻沒有黑色。后來，老爸讓老媽抓來一把面粉放進去，反復攪動，寫到紙上多少有點兒黑色了，但還是不理想。此時，家里喂養的豬嗷嗷亂叫，老媽打算把早上喝剩下的米湯拌到豬食里喂豬。老爸靈機一動，說：“給我往這碗里倒點兒試試。”也許是米湯有黏性，經過反復攪動，米湯和鍋底灰巧妙地融為一體，寫在紙上有模有樣的，老爸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欣喜的微笑。老爸又重新從鍋底刮下半碗鍋底灰，沒有兌水，直接倒入米湯，攪動攪動就成了又黏又黑的“墨汁”，繼續倒入米湯汁，直到稠稀均勻，才開始再次練習。

平日里，我總是看見老爸在地里忙活，一時對老爸的這種舉動很好奇，忍不住就過來湊熱鬧。老爸用纏著膠布的食指蘸著“墨汁”模仿門外殘缺的對聯開始下筆，蘸一下墨汁，寫一畫。有時，一畫需要蘸兩三次，然后左看右看，反復審核多次再寫下一個字。不一會兒，老爸的額頭上就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老爸也顧不上要毛巾，就用左手在額頭上抹一下，繼續寫。

聽奶奶說，老爸小時候爺爺就去世了，沒上幾年學就回家參加生產勞動了，是當時全村年齡最小的勞力。看著老爸嚴肅的表情，我默不作聲地全力配合，包括取紙、拉紙都配合得天衣無縫。老爸寫的每個字，橫平豎直，基本勻稱，沒有特別的粗細差別，雖然沒有“老秀才”的字寫得好，卻也有一種別樣的風采。從下午到太陽落山，花了半天時間，老爸終于艱難地完成了標志著過年喜慶的五副對聯，以及很多小字貼，比如面白如雪、新年快樂、身體健康、春光滿院等等。

老爸長長地吁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這比我往地里擔一天大糞還費勁兒。”接下來，我就端著老媽用面粉熬的糨糊，老媽搬著凳子，老爸開始貼。大門上、面罐上、水缸上、炕頭上，以及門口墻壁上，都貼上了紅艷艷的對聯。

大年初一，有鄰居到我家串門，看到我家別具一格的對聯，都說不知道老李還有這絕活兒，老爸受到了村里男女老少的嘖嘖稱贊。

如今，過年的時候，很多家庭貼出的對聯又大方又美觀。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老爸的手指寫的對聯，心中便會生出無盡感慨。那時候，一支毛筆加一瓶墨汁大概幾毛錢，對如今的人們來說不值一提，可是在那個特殊年代，卻是不小的開支。然而，老爸能想出以手代筆、自制墨汁寫對聯，真是了不起。

對聯是傳統文化的標志，尤其是過年這種重大節日，紅紙上散發著墨汁特有的味道，如美酒般醇厚，是一家人對新年的美好期盼。

三十多年過去了，多少往事都隨著時間的流逝離我越來越遠，但老爸以手指寫對聯的畫面永遠刻在了我的心里。